在一塊巨石的陰影下,張耀發現了一具新的骸骨。
這具骸骨的姿勢極為怪異。
它並非盤膝而坐,而是保持著一個向前奔跑的姿態,四肢伸展,頭顱高高揚起,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在拼命逃離著什麼。
最終,它就在這裡力竭而亡。
張耀的目光,落在了骸骨旁邊的石壁上。
那裡同樣有遺言,字跡比青玄前輩的更加潦草,更加瘋狂,仿佛是用指骨混合著鮮血,在極度的恐懼中倉促刻下。
「它在影子裡。」
「我看不到路。」
「別信……」
字跡到這裡,被一道長長的、深入岩石的劃痕所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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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寫下這句話的人,在最後一刻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拖拽,只留下這絕望的尾音。
張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再次回頭,看向自己來時的路。
空曠,死寂。
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卻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地刻在他的感知中。
他沒有再停留,身形化作流光,選擇了東方,筆直前行。
一個時辰後。
張耀的身形,在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岩石前,緩緩停下。
他在這塊岩石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十字刻痕。
這是他一個時辰前,親手留下的標記。
他迷路了。
張耀取出獸皮地圖,地圖上的路線,清晰地表明,他應該在一條筆直的路徑上。
可他,回到了原點。
張耀沉默不語,收起地圖,換了一個方向,繼續前行。
這一次,他飛得更高,神識鋪開到極限,死死鎖定著周圍的每一處地貌變化。
兩個時辰後。
他再次看到了那塊刻著十字的黑色岩石。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的末端,緩緩升起。
時間,一天天過去。
第一天,他嘗試了所有方向,結果都是回到原點。
第二天,他試圖用蠻力向上,衝破這片區域,卻發現無論飛多高,頭頂的血色天幕都遙不可及。
第三天。
張耀停下了所有無謂的嘗試,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段遺言。
一字一句,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它在影子裡。」
張耀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震,瞬間頭皮發麻。
他豁然睜開雙眼,猛地低頭。
視線,死死地鎖定了自己投射在黑色砂石上的影子。
影子靜靜地躺在地上,隨著他身體的輪廓而拉長,沒有任何異常。
黑得純粹。
黑得……理所當然。
張耀沒有動。
他緩緩盤膝坐下,雙手掐訣,置於膝上。
下一刻,他將一絲神識凝聚成一根無形的細針,沒有刺向任何敵人。
而是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向自己的雙眼。
這並非物理層面的自殘。
而是一種源自神魂深處的「自省」。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刺痛,從眼球深處炸開。
張耀的視覺,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剝離。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驚悚到極致的真相。
一個漆黑如墨,沒有五官,沒有四肢,甚至沒有厚度的扁平怪物,正像一張人皮,無聲無息地緊緊貼在他的整個後背上。
它分出了兩道比紙更薄的黑氣,如同兩片最黑暗的薄膜,正正地覆蓋在他的眼球之上。
他之前所看到的一切,他所感知的方向,他以為的筆直前路……
全都是這個怪物,讓他看到的。
怪物似乎察覺到自己被發現,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黑氣猛地加重。
張耀眼前的世界瞬間變成一片漆黑,同時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與精神衝擊直奔他的識海而來。
張耀悶哼一聲,立刻動用神通【靈台清明咒】。
識海中的靈台,綻放出一圈柔和卻堅韌的清光,堪堪擋住這波衝擊。
怪物見精神衝擊無效,開始改變策略。
張耀眼前的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一張絕美的臉龐。
柳青霜。
她正溫柔地對他微笑,伸出手。
「耀哥,跟我走,我帶你回家。」
面對幻象,張耀心中怒火滔天,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妖孽,給我破!」
他怒吼一聲,識海中的【靈台清明咒】猛烈震盪,清光大盛。
眼前的幻象,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鏡子,寸寸碎裂。
幻象破碎,但那冰冷的觸感依舊附著在他身上。
張耀心一橫,既然怪物在影子裡,那就——消滅影子!
他猛地催動了【雷殛天羅】。
轟!
刺目的銀色電光,以他的身體為中心,轟然炸開。
無數細密的雷蛇,交織成一張覆蓋方圓十丈的毀滅電網,將地面上的一切陰影,連同他自己的影子,盡數吞噬。
影魔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仿佛被燒紅的烙鐵燙到。
它猛地從張耀身上剝離,化作一灘在地上蠕動的漆黑液體,試圖鑽入石縫的陰影中逃走。
張耀怎會給它機會。
他張口一吐。
【雷劍】!
一道至陽至剛的銀色電光,後發先至,精準地劈在那灘漆黑的液體之上。
滋啦——!
黑影被雷劍劈中,瘋狂扭曲,冒出大量腥臭的黑煙。
在雷光的淨化下,影魔終於被徹底蒸發,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殺死了影魔,張耀眼前的世界豁然開朗。
他再回頭看時,才發現自己之前一直在繞著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打轉。
而真正的道路,就在山丘之後。
翻過那座讓他兜兜轉轉了三日的山丘,一股與整個暗墟界格格不入的氣息,撲面而來。
在山丘的另一面,他看到了令他畢生難忘的景象。
一片廣袤無垠,鋪滿了森森白骨的荒原之中,竟然有一小塊方圓百米的區域,長滿了翠綠欲滴的青草。
而在那片青草的正中央,一棵僅有半人高的小樹苗,正散發著肉眼可見的微弱靈光。
這片死寂的絕地,竟然真的有「生」的存在。
張耀沒有立刻衝過去,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小小的綠洲。
他發現,越是靠近,空氣中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稀薄靈氣,就變得越是濃郁。
走到綠洲邊緣,此地的靈氣濃度,幾乎快要趕上外界的洞府。
這裡的靈氣,竟是被這片生機之地牢牢鎖住,沒有絲毫逸散。
他蹲下身,將一絲神識,如同探針般小心翼翼地刺入腳下的黑色泥土。
神識深入地底。
他終於明白了。
暗墟界並非真的沒有靈脈。
而是此地的靈脈,被那無窮無盡的暴虐煞氣,死死地壓制在了地底最深處,無法掙脫。
只有在某些地殼極其薄弱的節點,才會有那麼一絲絲的靈氣,能夠衝破煞氣的層層封鎖,艱難地逸散出來。
最終,形成了眼前這樣一處「靈氣之眼」。
張耀緩緩走入這片青草地,來到那棵小樹苗的跟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所有的靈氣,都是以這棵看似脆弱的樹苗為中心,向外散發出來的。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樹苗的根部。
那裡的泥土,微微向上隆起了一小塊。
並且,正散發著比周圍濃郁了百倍不止的精純靈氣。
張耀心中猛地一動。
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了那層濕潤的黑色泥土。
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璀璨星河流轉的靈石,悄然出現在他眼前。
那股精純到極致,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靈氣。
讓他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瞬間舒張開來,貪婪地呼吸著。
這竟然是一塊只存在於傳說之中,連金丹老祖都要為之眼熱瘋狂的極品靈石。
將那塊極品靈石小心翼翼地收入儲物袋。
張耀沒有在「靈氣之眼」過多停留。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株頑強的小樹苗,轉身離開了這片死寂絕地中唯一的生機。
剛剛獲得至寶的欣喜,很快就被眼前更為廣闊的荒原所沖淡。
腳下不再是黑色的泥土,而是厚厚一層踩上去會發出「嘎吱」脆響的慘白骨粉。
一座座由骸骨堆積而成的小山,錯落在這片大地上,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殘酷。
風從骨山的縫隙中穿過,帶出的嗚咽聲,仿佛是無數不甘的亡魂在哭嚎。
他強打起精神,握緊了手中的【焱金索】,警惕著四周。
沒走多遠,他便在路邊發現了一具新的骸骨。
那骸骨的姿勢極為扭曲,仿佛在死前正與自己看不見的影子搏鬥。
在其旁邊的岩石上,用指骨刻著一行潦草的血字。
「別信你的眼睛。」
張耀心中一凜,這又是一位死於影魔詭計的前輩。
他繼續向前。
每隔數百米,幾乎都能發現一具相似的骸骨。
他們死前的姿態各不相同,有的驚恐,有的茫然,有的憤怒。
但他們留下的遺言,卻都指向了同一個無形的敵人。
「影子……」
「它在背後……」
「是幻覺……」
短短數百里路,他竟看到了十幾具被影魔殺死的修士遺骸。
一種後怕的情緒,讓他脊背微微發涼。
若非那句關鍵的遺言,自己的下場,恐怕與這些人並無二致。
走過了這片區域,前方的地貌再次發生了變化。
地面上出現了一片片暗褐色的沙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
在這裡,他又看到了十幾具骸骨。
這些骸骨的遺言,卻與之前的截然不同。
「前方乃無盡流沙,神識亦會被吞噬,此路不通,後來者切記。」
一位修士的骸骨半陷在沙地里,他的手指,卻堅定地指向了來時的方向。
另一處,一具骸骨靠坐在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下,骨骼上布滿了被腐蝕的坑洞。
「怨靈沼澤,污穢靈力,侵蝕神魂,我為諸君探路,死而無憾。」
他的遺言沒有恐懼,沒有絕望。
只有一股雖死無悔的豪情。
張耀沉默地看著這些遺言。
一位又一位前輩,在明知必死的情況下,用自己最後的生命,為後來者標註出一條條絕路。
他們或許素不相識,卻用生命完成了某種傳承。
張耀胸中那股因環境而生的壓抑與恐懼,在這一刻,被一種更為滾燙的情緒所取代。
他不再只是一個掙扎求生的闖入者。
也是一個承載著這些前輩遺志的,探路人。
他對著這些骸骨,深深一拜。
繼續前行,他來到了一處斷崖之下。
斷崖前,端坐著一具完整的骸骨,通體呈現出淡淡的玉色光澤,即便歷經萬年,依舊散發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紫府期修士。
張耀心頭一震。
在這位金丹前輩的膝上,靜靜地躺著一枚保存完好的玉簡。
他恭敬地行了一禮,才伸手將玉簡拿起,神識探入其中。
一股龐大而滄桑的信息流,湧入他的腦海。
這位前輩,竟已在此界被困了三百年。
他詳細記錄了自己深入暗墟界多年的見聞,標註了諸多險地。
而在玉簡的最後,這位金丹前輩用極其凝重的筆觸,留下了一段血紅色的警告。
「鬼新娘。」
「遇紅轎,必遁。」
「勿聽其聲,勿視其容,勿生憐憫。」
「此非生靈,乃規則化身,以人心欲望為餌,釣殺生魂。」
規則化身。
張耀握著玉簡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就在他心神激盪之際,一陣若有若無的哀怨哭泣聲,忽然順著風,飄進了他的耳朵。
他猛地抬起頭。
遠方的地平線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猩紅色。
那紅色很淡,卻像一滴滴入清水的血,固執地暈染開來。
哭聲,似乎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