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簾門被拍得鐵皮亂晃。
林曉扯下臉上的薄毯,翻身坐起。
門外的人還在用力拍打。
林曉趿拉著拖鞋走過去,伸手拉開捲簾門的插銷,把鐵門往上推了一半。
門口站著三個常客,領頭的是在隔壁街開修車鋪的老張,身後跟著兩個穿工裝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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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探頭往屋裡瞅。
「林老闆,可算開門了,下午還接單不接。」
林曉活動了一下脖頸。
「今天不按菜單點,廚房剩下什麼我做什麼,吃完我放長假。」
老張帶頭彎腰鑽進門。
「只要是你做的,炒青菜我都認。」
三個人拉開塑料圓凳,在靠牆的方桌坐下。
林曉轉身走向後廚,伸手拉開雙門大冰櫃。
保鮮盒裡剩下一截剛洗淨的豬大腸,旁邊案板上還放著兩扇帶骨的厚切牛肋排。
竹筐里裝著半捆新鮮的香茅草、幾個青檸檬,還有半罐醃透的酸芒果。
林曉系上圍裙,順手擰開不鏽鋼水龍頭的開關。
大腸已經用麵粉和白醋反覆揉搓過,內部的白色油脂被剔除得乾乾淨淨。
林曉燒開半鍋滾水,倒進小半碗黃酒和幾片拍碎的生薑。
大腸滑進滾水裡焯燙,燙到表皮緊縮發白立刻撈出,扔進冰水盆里迅速降溫。
案板上的麥芽糖用溫水化開,加進少許白醋調成糖醋水。
林曉拎起整根大腸,在糖醋水裡滾過一圈,掛在鐵鉤上用風扇猛吹。
表皮的水分被迅速風乾,大腸外皮呈現一層薄膜狀的緊繃質感。
生鐵大鍋倒滿半鍋菜籽油。
油溫燒到六成熱,表面的青煙剛剛升起,林曉手腕一甩,風乾的大腸順著鍋邊滑進滾油。
熱油劇烈翻滾。
大腸表皮在高溫下迅速膨脹,細密的油脂泡在金黃色的表皮上爆裂開來。
表皮由白轉黃,最後變成一層焦脆的棗紅色外殼。
林曉用大漏勺撈起大腸,控乾熱油。
菜刀落在熟食案板上,刀刃切開大腸,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大腸被切成一寸長的斜段,內壁軟糯,外層脆硬。
林曉把鍋里的熱油倒出,只留下小半勺底油。
新鮮的香茅草被斜刀切成細段,連同干紅辣椒段和蒜瓣一起倒進鐵鍋。
大火猛催,鐵鏟在鍋底快速刮動。
香茅草特有的濃烈辛香順著鍋邊衝起來,大腸段被迅速倒回鍋中。
生抽貼著滾燙的鍋沿潑進去,激起一陣濃白的醬氣。
林曉快速翻顛鐵鍋,大腸在半空中翻滾三次,裹上淺褐色的醬汁和香茅草的碎葉。
關火出鍋。
林曉取出一個青檸檬,擦絲器在大腸上方輕輕刮動,極細的青綠皮屑紛紛揚揚落在大腸表面。
白瓷深盤重重放在老張面前的桌子上。
「脆皮香茅爆大腸,趁熱吃。」
老張拿起竹筷,夾起一塊裹著香茅草碎的大腸塞進嘴裡。
牙齒咬碎焦脆的外殼,大腸內部保留的一點油脂混著醬汁在舌面上化開。
青檸檬皮的清爽直接蓋住大腸的腥膩,香茅草的熱烈草木香沖入喉嚨。
老張閉緊嘴唇用力咀嚼,腮幫子鼓動得飛快。
旁邊穿工裝的青年也夾起一塊扔進嘴裡,嚼得咔咔作響。
「外皮怎麼能脆成這樣,裡面居然還這麼軟。」
老張伸出筷子又夾起兩塊,盤子裡的大腸迅速減少。
林曉沒有在堂食區停留,轉身重新回到灶台前。
兩扇帶骨的牛肋排足有四斤重,肉質紅白相間,表面分布著細密的雪花紋路。
林曉抓起粗海鹽粒和手現磨的黑胡椒碎,兩手用力揉搓在牛排表面。
幾枝新鮮的迷迭香被拍碎,塞進肋排骨肉之間的縫隙里。
鑄鐵煎鍋燒得冒煙。
林曉夾起牛肋排,直接按在滾燙的平底鍋底。
刺啦一聲巨響,大蓬白煙騰空而起。
肋排表面的油脂被高溫瞬間逼出,兩面各自煎上兩分鐘,形成一層深褐色的焦香硬殼。
林曉端起鑄鐵鍋,直接將整扇肋排推進提前預熱好的烤箱裡。
溫度設定在一百六十度,慢烤鎖死肉汁。
等待的空隙里,林曉從面盆里抓出一團早已醒好的老麵團。
麵團放在抹了清油的案板上,被擀麵杖快速擀成一張薄如白紙的大麵皮。
林曉抓起一把熬好的混合豬油蔥油,均勻抹在麵皮上,撒上薄鹽和少許十三香粉。
麵皮被摺疊成風琴狀,隨後從一頭盤捲起來,按壓成圓餅。
生鐵平底鏊子燒溫,餅坯貼上去,小火慢慢炕烙。
麵餅受熱膨脹,表皮泛起一層又一層半透明的酥脆薄皮。
林曉兩手各執一把平鏟,對著烙好的麵餅用力往中間一合一拍。
整張麵餅瞬間散開,化作千層堆疊的酥脆細絲,濃郁的麥香和蔥油香在廚房裡炸開。
烤箱定時器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林曉拉開烤箱門,熱浪裹著純粹的牛油香氣撲面而來。
牛肋排表面的油脂依然在滋滋冒泡,骨肉交界處已經收縮脫骨。
林曉提起剔骨刀,順著肋骨輕輕一划,整塊軟爛的厚肉便與骨頭徹底分離。
刀刃下壓,牛肉被切成兩指寬的厚片,內里泛著誘人的櫻桃紅色,汁水順著刀痕淌在案板上。
罐子裡的酸芒果被倒在案板上,迅速剁成粗碎的果粒,混入拍碎的野山椒和一勺青梅原汁。
巨大的木質托盤端出後廚,擺在三個人面前。
左邊是堆成小山的千層酥絲餅,中間是冒著滾燙熱氣的慢烤牛肋排厚片,右邊是一大碗酸芒果野山椒醬。
「撕開餅,肉蘸醬夾進去吃。」
老張兩手扯開一團金黃的酥餅,夾起一塊淌著肉汁的厚切牛肉塞在中間。
他舀起一滿勺酸芒果醬淋在牛肉表面,雙手把麵餅用力合攏。
一口咬下,酥餅的脆渣稀里嘩啦落了一桌子。
慢烤牛肉極其軟爛,牙齒幾乎不需要用力就能輕易扯斷肉筋。
醇厚的牛油香氣剛要在口腔里泛濫,酸芒果的果酸和野山椒的辛辣瞬間殺到,將油脂的厚重沖刷得乾乾淨淨。
老張喉結上下翻滾,把一大塊夾肉餅吞進肚子。
「過癮,太他媽過癮了。」
兩個年輕人也不再顧及形象,各自抓起一張酥餅,瘋狂往裡面塞肉。
三個人大口大口咀嚼,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空出來。
盤子裡的四斤牛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見底。
林曉回到後廚,拎起早就吊好的老鴨湯砂鍋。
砂鍋里的湯水清亮泛黃,表面的油脂已經被濾網撇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濃郁的鴨骨原湯。
林曉點燃單頭大火,將砂鍋里的湯重新燒至大滾。
灶台旁邊的油鍋里,一碗曬乾的熟糯米被倒進漏勺,沉入高溫熱油中。
三秒鐘內,乾癟的糯米粒瞬間炸成一顆顆雪白滾圓的米花。
林曉抓起一大把清晨剛從菜農手裡買來的嫩豌豆尖,墊在深口青花大碗的底部。
炸好的脆米花蓋在豌豆尖上方。
大火上的老鴨湯已經沸騰翻滾。
林曉雙手端起砂鍋,金黃滾燙的鴨湯順著大碗邊緣傾瀉而下。
刺啦。
高溫鴨湯瞬間燙熟了底部的鮮嫩豌豆尖,漂浮在表面的脆米發出密集的爆裂聲響。
米香、鴨湯的醇厚香氣混合著新鮮豌豆尖的草木清香,瞬間充斥了整個飯館。
一碗生滾脆米豌豆尖老鴨湯落在大圓桌中央。
老張放下手裡沾滿面屑的雙手,抓起大湯勺給自己盛了一滿碗。
他低頭喝了一大口熱湯。
吸滿鴨湯的脆米在嘴裡半軟半脆,豌豆尖脆嫩得輕輕一嚼就化作甜津津的汁水。
剛吃完厚重牛肉的口腔被清淡甘甜的湯水洗滌一空。
老張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連帶著米花一飲而盡。
他長長吐出一口粗氣,整個人癱坐在塑料靠背椅上,胸膛起伏了幾下。
身後的兩個年輕人也把碗裡的湯喝得一滴不剩,揉著撐得鼓起來的肚皮發愣。
老張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啪的一聲拍在木桌上。
「林老闆,不用找了,你這放長假到底要放多久。」
林曉把鈔票抓起來塞進圍裙兜里。
「看心情,想開的時候自然就開了。」
老張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行,只要你不把這鋪子退了,我們就在這街上等著。」
三個人邁出店門,鑽進巷子裡慢悠悠往外走。
林曉走到門前,伸手握住捲簾門的把手。
鐵門被徹底拉到底,門鎖落下的聲音在巷子裡迴蕩。
廚房裡的水龍頭被擰緊,所有刀具整齊插進刀架,鐵鍋倒扣在架子上晾乾。
林曉解開腰間的圍裙,摺疊整齊放在空無一物的櫃檯上。
他走到後門,推開木門邁步走出去。
身後是徹底熄了火的廚房,頭頂是正午明晃晃的日光,大街上車流聲不斷,空氣里飄散著尋常人家的飯菜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