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嘴唇湊到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吹得她耳廓有些發癢。
鍾小艾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
她伸出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腦袋。
「少來這套。」
「快說,到底什麼事?」
祁同偉直起身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
他的眼神,也變得嚴肅。
「趙瑞龍,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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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六個字,卻讓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鍾小艾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緩緩坐直了身體,臉上的慵懶和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今天下午。」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人證物證俱全,證據鏈非常完整。」
「他這些年犯下的事,足夠他把牢底坐穿。」
鍾小艾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趙瑞龍被抓,這絕對是一件轟動整個漢東的大事。
可祁同偉的反應,太平靜了。
平靜得有些反常。
「所以呢?」
她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祁同偉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
「我希望,檢察院這邊,能稍微放緩一下起訴的節奏。」
鍾小艾的心,咯噔一下。
放緩起訴的節奏?
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不辦,而是要按規矩辦,慢慢辦。」
祁同偉補充道。
「程序要走足,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但就是……不要那麼快。」
「不要讓外面的人,看出任何端倪。」
鍾小艾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她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名字。
趙立春。
趙瑞龍的父親,前任漢東省的一把手。
抓了趙瑞龍,卻要放緩起訴的節奏。
這裡面的文章,可就太大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刑事案件了。
這背後,牽扯到的是更高層面的政治博弈。
祁同偉,他想利用趙瑞龍這條線,撬動更大的目標。
那個目標,不言而喻。
鍾小艾的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終於明白,祁同偉今晚來找她的真正目的了。
這件事,公安廳一家辦不了。
必須要有檢察院的配合。
而且,是絕對信任、絕對可靠的配合。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鍾小艾的目光從驚愕,到理解,再到一絲瞭然。
她看著祁同偉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裡面沒有了剛才的溫情,只剩下冷靜。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省里的常委會,快要調整了吧?」
祁同偉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鍾小艾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現在是副省長兼公安廳長,還是政法委書記,但始終不是常委。」
「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呢。」
「你把趙瑞龍這個燙手山芋抓在手裡,卻又不急著扔出去,是想用他……」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吐出自己的猜測。
「換一個常委的名額?」
話音落下,祁同偉臉上的嚴肅瞬間被打破。
他先是愣住,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胸膛都在震動。
「我的天。」
他伸手捏了捏鍾小艾的臉蛋,眼神里滿是驚奇。
「你這小腦袋瓜里,現在怎麼也開始裝這些東西了?」
「我還以為你只會埋頭看卷宗呢。」
鍾小艾拍開他的手,臉頰卻有點紅。
「別小看人好不好。」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爸我媽天天在我耳邊念叨這些,不想聽都難。」
這話倒是真的。
她出生在京城的權力核心家庭,從小耳濡目染,對這些彎彎繞繞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猜對了。」
祁同偉收起笑容,坦然承認。
「你猜得一點沒錯。」
得到肯定的答案,鍾小艾卻沒有半點開心的意思,反而憂心忡忡地蹙起了眉。
「沙書記……他會同意嗎?」
在她樸素的觀念里,沙瑞金作為省委書記,是絕對的權威。
「他會因為一個趙瑞龍,就卡你的常委名額?」
這聽起來,有點不太光明正大。
祁同偉看著她臉上那天真的擔憂,心裡又軟又無奈。
他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
「小艾,你跟我,是不一樣的。」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為人知的疲憊。
「你生在北京,家世清白,根正苗紅。」
「你的路,從一開始就是鋪好的,寬闊又平坦,沒有人敢給你使絆子。」
「我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是個從山溝溝里爬出來的窮小子,沒背景,沒靠山。」
「每往上走一步,都要拼了命去爭,去搶,去博弈。」
「你以為沙書記為什麼要把我頂到政法委書記這個位置上?」
「因為我聽話,能辦事,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他現在,就是用常委的位置吊著我的胃口,讓我去替他咬那些他不好親自下口的硬骨頭。」
鍾小艾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
她從不知道,他身處的環境,竟是如此的步步驚心。
「那我……我總得有點東西攥在自己手裡吧?」
祁同偉的聲音更低了。
「總不能他讓我咬誰我就咬誰,到頭來連根骨頭都撈不著。」
「趙瑞龍這張牌,就是我拿來反制他的。」
「我要讓他知道,我這把刀,不是那麼好用的。用我,是要付出代價的。」
辦公室的燈光,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陰影。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遙遠的澀然。
「就像當年……我跟梁璐結婚一樣。」
鍾小艾的身體,在他懷裡輕輕一僵。
「很多人都以為,我是為了攀附權貴,才放棄了尊嚴。」
「我如果不那麼做,我就會被一腳踹回山溝里,永世不得翻身。」
「我只是想保住那份,本就應該屬於我的東西。」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他低下頭,鼻尖蹭著她的髮絲,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懇求的脆弱。
「小艾,這個世界對我很不公平。」
「以後……如果有一天,輪到你去分那些『果實』了。」
「你能不能……對我公平一點?」
鍾小艾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顆心臟有力的跳動。
也能感受到他語氣里那份深埋了多年的不甘與酸楚。
原來,他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鎧甲之下,藏著這麼多的傷痕。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辦公室里的氣氛,從剛才的緊張博弈,變得有些傷感低落。
祁同偉立刻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