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晚些的時候,約克城下起了小雪。
細面似的,粉撲撲地從天上落下來,落在人的眉毛睫毛上,融化在鬍鬚上,又很快凍成晶瑩剔透的冰溜子。
蒂莫西回到了約克家的莊園。
父親愛德華多已經等待他多時了。
愛德華多今年五十一歲,個頭矮小,體格不胖。
只是一張臉看起來圓乎乎的,總讓人覺得他很好說話。
現在,他正站在火爐邊翻看著那些他找專人定製的旗幟,這就是他讓兒子蒂莫西去咖啡廳里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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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工不錯。」
愛德華多抖了抖手裡的一沓旗幟,暗金色的底色加上救贖之手的紋路,這是長樂教會信徒們懸掛的旗子。
「父親,」蒂莫西有些不解:「我不明白。」
在他看來,周圍的局勢已經這麼緊張了,城裡的長樂教會時刻有被占領的風險,何必要大費周章地去定製這些旗幟?
而且材料看起來也不算很貴,他結款的時候還肉痛了一下——這些旗幟居然要他七百金幣!
「你想問,為什麼一向精明的我,竟然定製了這樣的旗子?」
愛德華多笑了兩聲:「蒂莫西,你還年輕。」
他捻起其中一副旗幟,用力抖了抖。
刷!
暗金色的救贖之手旗幟,陡然變成了海藍色的海神教會旗幟,旗幟上的三叉戟栩栩如生。
「……」
蒂莫西睜大了眼睛。
愛德華多再一抖,旗幟再次轉變為鐵鏽紅底色的戰神鐵拳。
「加了魔法的,裡頭有一些設計者的巧思,算是個魔法道具了。」
愛德華多放下棋子:「午飯後讓人掛到屋外去。」
蒂莫西眼前一亮:「是!」
他誠摯地仰慕父親,因為父親永遠是這麼聰明。
約克家在父親的帶領下一次又一次地做出正確的決定,這全都多虧了父親愛德華多聰明的大腦。
「對了,法婭還在鬧脾氣嗎?」
「……是,父親你也別怪她,她是大哥捧在手裡長大的孩子,脾氣有些嬌慣……」
「平日裡自然可以嬌慣,可現在是什麼時候?」
個頭矮矮的小老頭拎起了眉毛,平日裡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臉此刻有些陰森。
「十三島嶼聯邦正在迎來一個要命的轉型期,想要在這個時候嶄露頭角,我們整個家族都要行動起來。」
愛德華多對「雞蛋不能同時放在一個筐里」這句話深信不疑,於是他在一年前讓家族三分之一的年輕人改信了長樂教會——那個時候,長樂教會的發展勢頭正好,且確實能給約克鎮帶來很好的改變。
他送二兒子去王都坎特威爾城做官,送大女兒去玫瑰郡做生意,送三兒子去海神教會做神職人員。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主打的就是一個絕不偏向某一方,也絕不冷落某一方。
他的這些做法讓約克家平平安安地活了下來。
但愛德華多顯然不想止步於此。
他想讓家族在自己的手裡變得更加繁榮壯大,於是眼下有一個機會——他想抓在手裡。
「波西瓦爾死了,馬修一定重新選擇一個繼承人,現在看來尼根·埃利奧特的可能性很大。他同樣是馬修的學生,雖然沒有波西瓦爾那麼俊俏的容顏和出色的語言天賦,但是他辦事穩紮穩打,我並不覺得是一個很差的聯姻對象。」
「是……」
蒂莫西只是點頭,心裡卻在腹誹。
那何止是不如波西瓦爾俊俏?
尼根·埃利奧特在外表方面堪稱災難,這也是為什麼他比波西瓦爾更早跟著馬修學習,卻沒被馬修當成第一接班人。
現在,這傢伙的名聲有些扭轉了,那壓根是因為他每次參加布道的時候都戴著面具——可是結婚後睡覺他可不會戴面具!
法婭從小就是個顏控,若是讓她嫁給波西瓦爾,她保證沒有二話!
但是尼根?
噢!
所有人都說尼根看著像一尊蹲在牆上的石像鬼雕像!
而聽說祖父有意把她嫁給尼根後,這個家裡最受寵的女孩兒鬧了好多天,一度用絕食來抗拒這一決定。
不知怎麼的,蒂莫西突然想起了今天那些平民們說過的話。
「咳咳……」
他輕咳兩聲,表示自己要提出觀點了。
但父親對他太了解了,作為他的小兒子,蒂莫西一撅屁股,愛德華多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屁。
「不行。」老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呃?」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找個平民家的姑娘替代法婭,嫁給尼根,就跟之前找來的那個約克兄妹一樣,是嗎?」
「父親,約克郡有那麼多姓約克的,再找個姑娘出來也沒什麼難度啊,何必要難為法婭?」
老頭垂下眼皮,那耷拉的三角眼讓蒂莫西有些膽怯。
「教會和王室不一樣。我膽敢愚弄王室已經是死罪了,畢竟當時送去的姑娘只是給蓋烏斯當做玩物罷了——事實是,他也只拿她當個玩物。」
送去的那女孩很快就死了,聽說是自殺的,約克家把她打發了,潦草地落葬後就當這件事從沒發生過。
「但教會不一樣。馬修看得出誰是在真心恭維他,誰又是在糊弄他。我們寧願不做,也不要做這種蠢事。」
「是,父親。」
「教會聯合軍的士兵快入城了,你派人去盯著,時刻注意結果。」老頭眸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如果長樂教輸了,你帶人立刻離開約克郡,到外面待上三年五年再回來。」
「是,父親。」
蒂莫西抬起頭:「那法婭……」
「看這場戰爭的結果。如果長樂教會輸了,她就做好準備嫁給那尊石像鬼吧。如果聯合軍隊輸了……」
愛德華多眯起眼睛:「聽說長樂神喜歡容貌姣好的年輕女子,對於祂喜歡的年輕姑娘,祂絲毫不會吝嗇賜福……我會把法婭送去長樂城,能不能獲取神明的芳心就看她自己了。」
「……是。」
蒂莫西縮了縮脖子,轉頭離開。
法婭那丫頭……比起無聊的神職人員生活,她更愛放蕩不羈的交際花生活。
嫁給一尊石像鬼?
還是送去做清修教士,成天想著怎麼誘惑神明?
哈,法婭那丫頭恐怕什麼都不想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