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離開了長樂城。
他踩在乾涸且捲起了干薄泥邊的土地上,發出一聲聲酥脆的迴響。
這些動靜引來了一些注意。
一隻肥碩的甲蟲扇動著薄薄的翅膀,艱難地飛了過來。
它看起來和德卡雄比大陸一種名叫卷金蟻的甲蟲有些相似,但它的個頭太大了,捲起身子來像一隻暗紅色的皮球,表面正蠕動著如紅色絲蟲一樣的東西。
它落在了常樂的腳邊,並沒有找到能夠進食的東西。
於是那張開的口器中射出了一些絲狀物,如舌頭一樣舔舐著被踩扁的泥邊。
常樂有些犯噁心。
因為在他看來,這玩意兒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會捲曲起來的馬陸,讓他毛骨悚然。
他連忙跳開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片荒蕪的大地上,其實並不缺乏生命。
他有時候能看到一朵壓低的雲,但仔細一瞧,才發現那是一大團扭在一起的鳥類。
它們銜著彼此的腦袋或是爪子一同飛翔,有的時候甚至會落雨——那是鳥兒在向下投擲落彈。
有時看見了昆蟲,它們便一同俯衝下來,蝗蟲群一樣地覆蓋過去,等走後只剩下一地吃不動的碎屑。
它們沒法攻擊常樂,但常樂依舊離它們遠遠的。
太驚悚了。
這裡是世界的相反面嗎?
那樣美麗的、波瀾壯闊的德卡雄比大陸,在神隕之地呈現出來的竟然是這樣的模樣嗎?
他快步登上山丘,那裡可以讓他看到離海岸不遠的萊金島。
命運逆流之池就在那裡。
魅魔小姐和一些靈體角色常年駐守在那裡。
此刻,萊金島亮著燈,這說明那裡至少有人是安全的。
於是常樂轉身,朝著婦童村的方向前進。
他出發得比萊安和格蕾塔更快,走得也比他們快。
大概幾十分鐘後,他已經看到了……屍體。
其實從城裡出來,他對橫在地上的屍體已經勉強能接受了。
但眼前的這具——這幾具屍體仍然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死在他腳邊的那位身上插滿了武器——刀、長劍、箭矢,甚至是長槍。
他並不是被什麼人殺死的,那些武器是他自己一點一點刺穿自己的。
他的血在地上暈開了一大片,此刻滲進了大地,和血紅的大地融為一體。
而那位軍人——從衣服上看,應該是戰神教會的某位軍職人員,臉上帶著誇張的笑容——似乎這一切都是他在愉悅的狀態下完成的。
而再往前走,那裡坐著兩名早已死去的軍人。
他們盤坐在那,都剝開了上身的胸甲,裸露著胸膛。
他們的胸口用刀子劃出一道道交錯的痕跡,並互相在對方胸口那些痕跡形成的方格中刺入一個個箭簇。
常樂呲牙咧嘴地看出來:他們在下棋。
他們在戰場上用自己和朋友的身體對弈。
濃濃的血腥味鑽進了常樂的鼻子,讓他忍不住地想要扶著什麼東西嘔吐。
那是一個小型的營寨,死前臉上仍帶著愉悅的士兵們正在「烹羊宰牛」犒勞自己。
瞧著他們鍋里漂浮的和火架上捆綁著的東西,常樂實在忍不住走出好幾步,彎腰對著大地狂嘔。
精神攻擊和精神污染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法術。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在歡笑和慶賀的時候,被你宰殺的牛和羊、丟進鍋里的豐腴的肉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常樂向前走去,他知道瑟琳娜就在這裡。
沒錯,瑟琳娜·維斯帕就在這裡。
她跪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嘴裡正哼唱著安魂曲。
那孩子常樂認識,是德朗恩收養的最小的孩子安迪。
此刻他靜靜地躺在那兒,胸口鑲嵌著一枚箭簇,鮮血已經從他的體內流盡了。
「塵歸塵,土歸土,」
「主啊,請接引他的靈魂。」
「聖光如鴿,自天而降,」
「渡他越過死之峽谷……」
一時間,常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他用「給她一個家」的名義將她帶回了長樂城,梅琳娜為了讓她安穩生活把她安排進了婦童村。
可誰又能料到,在戰爭臨頭的時候,寓意著希望和未來的婦童村會成為敵軍首要打擊目標呢?
那些曾經的安逸生活化作泡影,殘酷地刺穿了所有人的胸膛。
常樂站在那兒,看著瑟琳娜一遍遍地唱著那首歌。
大概過了許久,她停了下來。
「我讓您失望了嗎?」
她問。
「我又讓您失望了嗎?」
常樂明白了。
瑟琳娜小姐目不能視物,所以她並不知道整個城市已經經過了一次解離和再錨定。
她仍以為自己在德卡雄比的婦童村,向默默注視著它的常樂卑微地詢問。
「我又造下了殺孽,所以,我讓您失望了嗎?」
常樂無法回答,只能將手放在她的肩上。
「我感受到了您的溫度。」
瑟琳娜小姐微微側目,此刻,她的眼睛沒有附上那條白布,常樂得以望見她的雙目。
銀白色的眸子,竟然定定地望住了他。
「……」
「我看見您了。」
瑟琳娜的聲音有些飄忽不定:「但那位女巫說,我的眼睛只能望見不存在於這世間的東西……您,在哪?」
她視線中的年輕人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憐憫地望著她。
他為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撿起了那根飄落在地上的綁帶,重新覆蓋住她的視線。
他摸了摸瑟琳娜的臉。
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帶著難以言說的灰敗。
壽命悠長的塞壬對人性再一次地失望了。
睡一覺吧。
睡一覺,一切都好了。
常樂已經聽到了萊安的聲音,有了地圖後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
他站在一邊,等待著兩人走來。
「我的老天爺呀……」
這是格蕾塔在感慨,她望著那些死狀悽慘的屍首,連頭髮都豎起來了。
「那麼多屍體會淪為嗜血蟲的食堂和孵化地,我們得把他們集中起來焚燒掉。萊安?」
「我來弄,嘔,我來弄……」
萊安哭喪著一張臉,去收拾那些……破碎的軀體。
在他們身後長樂城的方向,一盞盞燈被重新點亮。
「總是要活下去的。」
梅琳娜說。
「總是要……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