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瀾省省政府地處北山一帶，鬧中取靜，沒有誇張宏偉的門樓，帶著江南的清雅感，不是北方大院那種厚重威嚴。
省府路不寬，行道樹是高大香樟，常年濃蔭蔽日。大門樸素，鐵門簡潔，門口有崗亭，安保核驗嚴格，外來車輛與訪客憑證登記才能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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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普通的轎車駛了過來，車子停在臨時停車區，丁之英從車上下來。
她快步走到門前那裡，「同志，我要進去見個人。」
門衛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面無表情地遞出登記本：「登記。」
丁之英拿起筆開始登記：來訪人，丁之英；工作單位：省社科員；職務：助理研究員；訪問對象：秦向陽。
門衛看了，皺了皺眉頭：
「大姐，你要見秦省長？」
「是秦省長。」
「見省長是要預約的......」
丁之英放下筆，笑了笑，「我已經預約好了。」
門衛還不相信，現在信訪壓力很大，很多人來省委省政府，都是打著見領導的名義，但領導哪有時間見他們！
這個女人，說不定也是來上訪的。
「大姐，你要是有問題要反映，請到信訪中心，往左直走800米，再拐個彎就到了......」
「同志，我不是來上訪的，我找秦光明有事，而且是他約我來的......」
保安斜著眼睛，看了看丁之英並不算華麗的穿著，不由得癟了癟嘴。
秦省長約你？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紀了，秦省長還約你，我都不稀得約你！
秦省長剛剛上任，聽說這位領導作風極其端正，有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企業女助理，在各種場合往他面前湊，他都視若不見，你這樣的老菜幫，他會見你？
「走走走，你們這些人，還能不能有點自覺性？省長白天日理萬機，每天都是半夜下班，回家還得陪老婆孩子，人家有功夫約你？」
「再說省長辦公室沒有打來電話，我們不能讓你進去。」
丁之英無奈地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小周，我來找老秦，被你們門衛擋住了......」
對面傳來一個慌張的聲音，「丁老師，對不起，我馬上通知他們！」
很快，門衛亭的電話響起，保安接通電話，話筒里傳來怒氣沖沖的聲音。
「我是周一航！」
「你不想幹了？敢攔省長夫人！快請省長夫人進來！」
「省......長夫人？」保安拿著話筒的手抖動了，他歪頭看了丁之英一眼，眼裡滿是慌張。
你都省長夫人了，有什麼事，晚上回家在被窩裡說多方便啊？再說了，你直接報身份不就行了，非要跑到這裡來裝普通群眾......
攔杆升起，丁之英駕車緩緩駛入，順著兩排香樟樹，一直駛到一號樓前。
秦向陽的秘書周一航已經在樓下等著了，他看見丁之英，急忙上前打招呼：
「丁老師，我帶您去秦省長辦公室。」
丁之英點了點頭，「老秦今天忙嗎？」
「秦省長......上午不忙，剛剛在辦公室看直播呢。」
周一航搞不明白，非常勤政的秦向陽，今天為什麼破天荒地推掉一場會議，還有兩批客人，自己一個人躲在辦公室看直播，而且吩咐沒有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要打擾他。
丁之英笑道，「有張有弛嘛，自從來了江瀾省，老秦一直加班，就沒閒著。」
周一航猶豫了一下，問道，「丁老師，我聽說您以前在東海省的時候，是在紀委工作，為什麼來了這裡，去了社科院？」
丁之英笑了笑，沒有說話。
進到秦向陽辦公室，秦向陽看到丁之英：「之英，你來了？」
「我在單位沒事，看了光明他們那裡的直播，就過來找你。」
「真巧，我也在看......」
秦向陽指了指電腦桌面。
丁之英在沙發上坐下，「剛才小周問我，為什麼去了社科院......老秦，我還是懷念以前在紀委系統工作的日子。」
「在社科院，真是閒得很，我都有負罪感。」
秦向陽笑了笑，他知道自己這個妻子，喜歡風風火火，社科院這樣需要靜下來的地方，她確實不喜歡。
「之英，社科院也很重要嘛，它是省委省政府的『思想庫和智囊團』......」
丁之英輕輕哼了一聲。
江瀾省社科院是正廳級一類事業單位，主要圍繞本省經濟、產業、城鄉、社會治理等重大現實問題做調研，寫內參，直報省委、省政府領導，給決策提供參考。
可和省紀委相比，太沒有存在感了！
丁之英無奈說道：
「得，我知道現在憑你的身份，我是不可能到紀委工作的，就是在你分管的領域，我也沒法去......」
秦向陽升了省長，丁之英又高興又苦惱，高興的是丈夫官升一級，苦惱的是自己不能再干紀檢工作了。
《公務員迴避規定》第六條：夫妻不能到另一方擔任領導成員的機關任職。
秦向陽這個省長同時兼著省委副書記，省紀委是省委的機關，她自然不適合在省紀委工作了。
不但不能在省紀委工作，甚至省政府下屬的許多機構，理論上都是秦向陽的分管部門，所以，她也沒法去！
只能勉強去省教育廳、省衛健委、省文旅廳、省社科院、省屬高校這類其他省直機關或省直事業單位。
丁之英又問道：
「你看了直播，能不能分析出來，都有哪些人在幫光明？」
秦向陽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坐在丁之英對面。
「寧靜這孩子，咱就不用說了。」
「京城來的那三家，國基公司是二哥的企業，所以我判斷，京城的採購商、經銷商，也是大哥和二哥出的力......」
丁之英輕輕哼了一聲，「他們還知道是光明的大伯和二伯，關鍵時刻還知道幫忙......」
「在股市上砸盤的是張萬霖，他給我打電話了......」
「至於那幾個維權的車主，可能是自發行為......」
「我現在唯一不明白的是，光明是怎麼說服風雷汽車的，又是怎樣調動這麼多資源的......」
「所以，離開了咱們，光明照樣過的好，他已經長大了......」
丁之英皺了皺眉頭，「可是，海達美的人出來攪局，怎麼辦？這個真的出乎意料......」
「我查了一下，海達美的醫院，股東全是吳越省青崗市大灃縣的人！」
「海達美......」秦向陽摘下眼鏡擦了擦，憤怒地說道：
「你在社科院做社會民生研究，應該比旁人看得更透徹，海達美這類醫院的亂象，從來不是簡單的民營醫院黑心牟利那麼簡單，它是在啃食民生根基，腐蝕公職隊伍，壞了整個行業的風氣。
「表面上，他們虛假宣傳、過度診療，無病造病、小病大治，術中漫天加價，掏空了老百姓一輩子省吃儉用的積蓄。」
「最讓人深惡痛絕的，是他們擅長圍獵幹部、編造自己的關係網。這些醫院的投資人，一門心思鑽營人情、輸送利益，專門拉攏腐蝕公職人員。」
「久而久之，就織出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灰色利益鏈條。日常違規經營、虛假診療，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幫忙規避核查、從輕處置；一旦鬧出醫療事故、患者投訴舉報，立刻有人出面壓下輿情、擺平糾紛、降低處罰力度，幫他們兜底擦屁股。」
「盤踞在全國各地的海達美醫院，就是老百姓身上的吸血蟲，早晚有一天，要把這個毒瘤割下來！」
丁之英理解秦向陽的憤怒，她停頓了一下，緩緩說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現在離開了紀檢系統，無能為力了。」
秦向陽看著丁之英，突然拋出一個問題。
「之英，你說，讓光明轉到紀檢系統工作，怎麼樣？」
丁之英一怔：「老秦，咱們不是討論過嗎，紀檢是條條部門，雖然出成績容易，晉升快，但長久不適合。今天怎麼轉變思路了？」
「是趙亦南書記說服了我，」秦向陽說道：「陳光明告訴趙書記，說東海發展的根本，在於吏治不清。沉珂重症，只能動手術了！所以，趙書記想請陳光明到省紀委工作，出任九室主任。」
「現在，中央正在大力反腐倡廉，如果光明走上這條路子，未必不是壞事。」
「你抽時間給爸打個電話，把趙亦南的想法和爸說一下，看看他的意見。」
丁之英點了點頭，「老秦，還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麼事？」
「我現在掛了個社科院助理研究員的身份，想出去走一走，就現在的民辦醫院發展現狀，做一個調研。」
秦向陽思索了一會兒，看著丁之英，「你的目標，是海達美吧？」
「真是什麼也瞞不過你，」丁之英笑道，「我想去一趟吳越省的大灃縣，海達美的總部就在那裡。」
「大灃縣......」秦向陽皺了皺眉頭，「大灃縣民風彪悍，你去那裡，一定要注意安全。」
「當地有句傳說，大灃人出了省，才知道打死人是犯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