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亦南放下手裡的案卷，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目光沉靜地落在對面坐著的副省長孟陽身上。
剛接到辦公室通知匆匆趕來的孟陽，坐姿端正，神色看著從容，心裡卻早已悄悄打起了鼓。
他分管全省衛健系統，今天被一把手單獨約談，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衝著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海城市海達美醫院惡性案件來的。
特別是來的路上，他遇到了政法委書記陸振邦，對方特地停下車，滿是深意地提醒了他幾句。
句句沒提海達美，字字都是海達美。
果然，趙亦南開口直奔主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孟陽同志，海城市海達美那個案子，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性質惡劣，輿情發酵得很快，對咱們東海省醫療行業的形象、老百姓的信任度，破壞得太嚴重了。」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了幾分，繼續說道：「我剛梳理了一下情況，目前咱們全省範圍內，登記在冊的，與海達美有關聯的醫院一共有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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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這家出了這麼大的事，絕不是個例隱患。我今天叫你過來，就是想問問你，現在這種情況，全省有沒有必要對所有私營醫院，尤其是海達美體系的機構，開展一次徹底的專項整頓？」
這句話問出來，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孟陽心頭猛地一緊，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七家海達美醫院的底細，海達美醫院要進入東海省，第一關就是分管省衛健委的孟副省長。
省衛健委定了全省民營醫院開辦的硬性門檻，能不能拿到入場資格，它說了算。同時省里整體規劃醫療資源，這塊地方允不允許新開民營醫院、規模多大，也是它說了算。醫院建好之後，哪些科室能開、能做什麼治療項目，也是它來審核發證，決定醫院到底能幹啥。
孟陽也是事後才知道，這幾年開起的來海達美系列醫院，都是他兒子打著自己的旗號，私下給省衛健委施加壓力做成的！
孟公子暗中在所有海達美系列醫院都持有暗股，靠著這個，賺得盆滿缽滿。
他把兒子痛罵了一頓，但木已成舟，無可奈何，一旦按照趙亦南的意思，進行全面整頓，所有貓膩都會被扒出來，他的前途和家底全都要毀於一旦。
短短兩秒的權衡，孟陽立刻打定主意，必須死死攔住這次整頓。
他微微欠身，語氣看似委婉，實則態度堅決：「趙書記，我說說我的看法。我覺得暫時沒必要搞全省一刀切的整頓。」
他定了定神，搬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法理上向來是法無禁止便可為。海城分院出了惡性事件，確實問題嚴重、影響極差，但這只是單店的個別管理疏漏、人員失責，不能以偏概全。」
「咱們全省另外六家醫院，雖然股東和海達美醫院的股東一樣，但這幾家醫院一直以來運營規範、手續齊全，沒有接到過重大投訴和違規舉報。不能因為一家出事，就全盤否定整個私營醫療體系，貿然大範圍整頓，反而容易引發行業恐慌，得不償失。」
趙亦南靜靜看著他，一言不發，眼底的審視意味格外明顯。
被一把手沉沉盯著，孟陽心裡發虛，只能硬著頭皮主動接話，試圖把話題落地、糊弄過去：
「當然，海城的問題我們絕對不忽視。後續衛健系統這邊，能做的就是常態化加強行業從業人員警示教育，完善各項規章制度，細化日常巡查機制，強化常態化監督檢查，堵住管理漏洞，杜絕同類問題再次發生。」
「僅此而已？」趙亦南終於開口，語氣淡淡的，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不等孟陽回應，趙亦南直接追問，字字精準，直擊要害：「你說強化檢查、常態監管，那我問你，海城這家出了事的海達美分院，平日裡你們的檢查到位了嗎？常態化監管落實在哪裡？既然有完善的制度、常態化的排查，為什麼還能爆出這麼惡劣的惡性案件？」
一連兩個問題，瞬間戳破了孟陽的敷衍說辭。
孟陽瞬間語塞，喉嚨發緊，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半句辯解的話。臉上的從容徹底繃不住了，神色一陣青一陣白，坐在座位上侷促不已，徹底沒了剛才的底氣。
他很清楚，這個問題根本答不上來。說檢查過，就是監管失職、工作流於形式；說沒檢查過，就是履職不力、嚴重瀆職。無論怎麼說，都是他分管領導的責任。
僵持了幾秒，孟陽收斂了所有僥倖，不再硬扛，轉而換了一套迂迴的姿態，打起了太極。
他放緩語氣，顯得頗為為難：「趙書記，您問的問題確實切中要害，是我們工作做得不到位。但關於全面整頓海達美醫院、乃至全省私營醫院這件事，我個人權限不夠，不敢擅自做主。如果省里確實有這個意向，我必須先向高漢鄉省長專門匯報請示。」
說完，他特意加重語氣，搬出靠山借力擋壓：「而且您也清楚，高省長近期剛剛敲定、全力推進醫院興省的全新發展戰略，核心就是扶持優質民營醫療資源、壯大全省醫療產業、優化醫療營商環境。現在貿然大規模整頓私營醫院，和省里最新的戰略導向、工作基調是相悖的。」
這番話，看似匯報請示，實則擺明了立場——有省長高漢鄉撐腰，他不接這個整頓的指令。
辦公室里的氣氛徹底降到冰點。
趙亦南沉默了。
他剛調任東海省沒多久，立足未穩，班子內部的派系格局、權力制衡還未理順。
高漢鄉是本土深耕多年的老省長，根基深厚、人脈穩固，「醫院興省」戰略又是省政府當前主推的重點工作。
此刻若是強行推動整頓，無異於直接和高漢鄉正面硬碰，不僅大概率推進受阻，還會激化班子矛盾，打亂全省工作節奏。
趙亦南看著眼前油滑且有恃無恐的孟陽，心中早已洞悉一切，清楚對方是借著省長的勢力刻意推諉對抗。
權衡利弊之後，他只能壓下心底的不滿與顧慮，暫時隱忍下來。
良久，趙亦南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帶著暫時退讓的克制：
「行。那你儘快向高省長匯報。這件事影響惡劣，後續跟進工作不能停，所有處置、整改情況，第一時間向我報備。」
孟陽心裡懸著的石頭徹底落地，連忙點頭應聲，嘴上連連表態會抓好落實，姿態做得滴水不漏。
這場暗藏交鋒的約談，最終以趙亦南的暫時退讓收場。但趙亦南哪肯輕易讓步？
孟副省長離開後，趙亦南思索了一會兒。
要從海達美這裡入手，破開東海省的銅牆鐵壁，必須需要一把快刀！
這個人，他已經有了人選，那就是陳光明！
上次趙亦南和陳光明談話時，請他擔任自己的秘書，陳光明拒絕了。
這次，趙亦南決定，迂迴進攻，利用秦向陽來說服陳光明。
最終趙亦南下定了決心，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秦省長，我是東海省委書記趙亦南。」
「你好，我打這個電話，是想徵求一下您的意見，我準備把陳光明調到省紀委，您看怎麼樣？」
「他的工作崗位，我考慮過了，就接丁之英同志的擔子，九室主任！」
「如果您沒有意見，我會在合適的時間，找陳光明同志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