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年輕時便認識的人,如今怕也是個老頭子了。請出來做什麼,陪她講先帝的舊事?」
「別這麼說。」
「可先帝在時,常將此人掛在嘴邊,言語間頗為推崇,想來有些本事。」
「有本事又如何?」
「朝中有他的門生,還是軍中有他的舊部?」
「這些年,連面都不曾露過。如今只憑先帝幾句誇讚,便想讓滿朝文武聽他的?」
「唉,一個老古董罷了。」
另一人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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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願意養著,就讓他待著。咱們見了,也奉他一聲國師。」
「只盼他識趣些,別真把自己當回事,出來指手畫腳。」
「那個人並不重要。」
上首忽然傳來一句。
原本還想接話的人,當即收了聲。
「梁太傅今日入宮了麼?」
「去了。陛下尚在祭壇,他便留了話,說輔政之事,須等明日朝會上議定,不可私下請旨。」
「又是他。」
「何止。他還讓人將咱們遞進去的幾份調任名冊抄了回去,怕是要逐個查。」
堂中靜了片刻。
「這老東西,先帝在時便處處挑刺。如今先帝不在了,還想管到什麼時候?」
「罵他有什麼用?」
「朝中那些不肯表態的,都在等他開口。明日他若當殿反對,再跟著站出來幾個,輔政的摺子還怎麼往下推?」
方才輕慢的語氣,漸漸沒了。
「還有賀將軍。」
「禁軍換防的事,他不肯點頭。說沒有陛下親詔,一兵一卒都不能調。」
「那就請陛下下詔。」
「你以為梁太傅為何急著入宮?」
無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低聲道:
「許御史那邊,也不太安分。」
「近日一直在查舊年的軍餉,已經從戶部調走了兩箱帳冊。」
「誰准他拿的?」
「人家拿著先帝生前批下的旨意。咱們總不能當著滿衙門的人,硬說那道旨意不算數。」
一隻手重重按在了扶手上。
「先帝都已經——」
「慎言。」
上首那人聲音不高,堂中卻頓時靜了。
「賀將軍守著宮門,梁太傅守著朝堂,許御史又盯著帳。」
「這幾個人一日不肯退,咱們便一日繞不過去。」
「那國師……」
「來歷讓人去查。」
「但別為了一個尚未弄清底細的人,亂了眼前的事。真能壞事的,都還在朝上坐著。」
說罷,上首那人將一份摺子推了出來。
「明日先議輔政。」
「既是輔政,便不必只列咱們幾人的名字。把梁太傅也添上,位次放在前面。」
「讓他領頭?」
「名頭給他,辦事的人由咱們安排。」
「他若不肯,就讓他當著百官的面,說清楚陛下年幼,邊報催急,究竟要如何處置。」
有人想了想,慢慢點頭。
「梁太傅那裡倒是好說了。可這摺子,終究還得陛下點頭。」
上首那人聞言,嗤笑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
「一個八歲的孩子,還用我教你們怎麼哄?」
「奏摺寫得繁些,舊例、條文,多引幾段。她連字都未必認得全,哪分得清其中的彎繞。」
他抬指點了點方才推出來的摺子。
「真問起來,便輪流給她講。這個說一遍,那個再說一遍,最後都說該怎麼辦。」
「聽不懂,又拿不定主意,還能如何?」
「哦,對了,不是把國師請出來了麼?」
「也別讓他閒著,教那小丫頭認認字,總該會吧。」
「慢慢教,不急。聖賢道理那麼多,總得一篇篇讀明白。」
「等她學會看摺子,這朝里,該換的人也換得差不多了。」
另一人接過話,已掩不住笑意。
「到時候,奏摺是咱們寫的,主意是咱們出的,底下辦事的,也都是咱們的人。」
「她便是看懂了,又能如何?」
「自然還得聽咱們的。」
堂中一時笑聲四起。
「如此說來,她只管坐穩那把龍椅便是。」
「這天下怎麼治,咱們替她定。」
「那是自然。」
有人笑得興起,順口便道:
「誰還不想當一回皇帝?」
話音才落,上首的目光便移了過來。
那人嘴角的笑頓住了。
四目相對,才發覺為首之人並未因這句僭越之言動怒,眼底反倒掠過一抹貪意,只是看向自己時,又多了幾分冷意。
他心頭一緊,連忙改口。
「當然,我等哪有這等本事。」
「往後還得仰仗您主持大局,咱們跟著辦事便是。」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
「正是。今日若非您提點,我等還在為那幾個老東西發愁。」
「能跟著沾些光,便已知足了。」
恭維聲接連響起。
上首那人聽著,終於收回目光。
「話不能亂說。」
語氣不輕不重,臉上卻已重新有了笑意。
「事情辦妥,自然少不了諸位的好處。」
方才失言那人這才鬆了口氣,借著低頭的工夫,悄悄抹去額角的冷汗。
再抬臉時,已又堆起了笑。
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這還沒坐上龍椅呢。』
『倒先讓人嘗到伴君如伴虎的滋味了。』
『不過,也快了吧?』
……
國師府。
秦忘川將幾份名冊並排放在案上,又翻過兩頁,忽然有些想笑。
怎麼說呢。
大抵是真沒將那個八歲的小皇帝放在眼裡,背後的人,竟連遮掩都懶得做。
幾份調任名冊,看似出自不同大臣之手。
可順著履歷往前查,擬任之人不是同出一門,便是有姻親往來。
繞上一圈,最後總能找到同一個名字。
魏崇岳。
尚書令。
魏家三代入仕,其父在老皇帝時便執掌吏部,提拔過的官員,如今有不少仍坐在要緊位置上。
到了魏崇岳這一代,親族、門生、故吏,已從京城鋪到了地方。
權力到了什麼地步呢。
他想幹的事情,基本上是一件成一件;他不想幹的事情,基本上就幹不成。
有沒有人作對呢,有。
但都沒了。
之前的皇帝,為了整頓朝綱,動過魏家的幾個人,也收回過他手中的部分權力。
但後來,皇帝就死了。
看著。
秦忘川拿筆,在名字旁落了一點。
「應該就是你了。」
朝中這些動作,大抵與此人脫不了干係。
至於先帝的死,稍作試探,再看反應,也許便能找到些線索。
「總算有了個方向。」
「可眼下,又發現了個更為棘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