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就喜歡吧,日子就這麼過著。
不久後,好消息來了。
周恆要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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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也有個壞消息。
他要走了。
那女子遠在青州之外,來去麻煩。
按理,該是女方嫁到這邊來。
可周恆那頭的營生已經安穩落定,一時挪不動。
再者,大仇早已了結,這柳溪鎮於他,反倒成了個傷心地。
一草一木,觸目所及,勾起的儘是父親還在時的舊事。
留在這兒,只是徒增傷懷罷了。
思來想去,他便帶著母親,一同遷了過去,安頓下來。
偶爾也會回來看一眼,帶些青州的土產,坐一坐便走。
周恆成親那日,秦忘川依約去了。
喜宴上,周恆一身喜服,那條空蕩蕩的袖管,被新娘細心地掖了起來,藏得妥帖。
身旁的姑娘溫婉可人,正是當年他斷了一臂、拼死救下的那個。
兜兜轉轉,到底是有了個圓滿的結局。
敬酒敬到秦忘川這一桌時,兩人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有多說什麼。
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初夫子病故,給了秦忘川很大衝擊。
怕鄰里鄰居看病時找不到人,他只待了幾天便要轉身離去。
最後只留下幾句祝福,末了頓了頓,說往後若有難處,可以來尋自己。
周恆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在暮色里一點點拉長。
步履不急不緩,依舊穩重從容。
望著這樣的他,有兩個字,在舌尖滾了許多回。
可話到嘴邊,周恆卻又像當年那個莽撞少年一樣,怎麼也開不了口。
是身旁的妻子先察覺了。
她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催道。
「快去。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這一推,像是把那點堵著的勇氣,生生推了出來。
周恆深吸一口氣,朝著那道就要拐進巷口的背影,揚聲喊了出來。
「秦忘川!」
那背影,頓住了。
「……謝謝你!」
「謝謝……」
喊出口的那一刻,聲音竟有些發顫。
謝謝你,替我這麼個凡人,報了那一場仇。
是的,凡人。
斷了這條胳膊之後,周恆才算真正明白了這兩個字。
縱觀全局,自己身邊從不缺逆天的人物。
師父是,秦忘川更是。
那些翻雲覆雨、開山斷岳的手段,他見過太多。
看得久了,周恆幾乎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無所不能。
直到那一刀落下,那條胳膊沒了。
血淋淋的疼痛,才讓他清醒過來。
原來他不是。
拼盡全力、賭上性命,也不過救得下一個人,還得搭上半條身子。
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平庸的凡人。
聽見那聲謝謝,秦昭兒抬頭望著身邊的人,想看看他會如何回應。
只見秦忘川沒有回頭。
只是隔著半條長巷,隔著這些年所有的恩義,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微小得幾乎看不見。
可秦昭兒看見了。
她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呀……」眉眼彎彎,壓低了聲音,「真可愛。」
秦忘川有些地無奈偏頭看她一眼。
「可愛。」
「這詞,可不像是在誇人。」
「怎麼不是。」秦昭兒理直氣壯,「我說是誇你,就是誇你。」
秦忘川懶得同她爭這個,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強詞奪理。」
「哪有!」
兩人一個淡淡的,一個不依不饒,拌著嘴,一前一後,慢慢往巷子深處去。
直到兩道身影,徹底融進了巷尾的暮色里。
周恆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妻子遞過一方帕子,他才驚覺,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濕了。
嘴角,卻是揚著的。
到底說出來了。
自那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安穩與平靜。
可不知從何時起,秦忘川慢慢留意到一個變化。
八姐越來越鬧了。
挨打的間隔,正在一點一點地縮短。
起初是十天半月才犯一回。
後來是三五天。
再後來,幾乎隔天就要鬧出點動靜來。
理由也愈發敷衍。
從「你的茶涼了」到「我今天穿的裙子不好看」再到「你剛才沒看我」,什麼都能成為她理直氣壯犯事的藉口。
秦忘川不願去多想。
畢竟有點個人癖好也正常。
雖然怪了點。
直到某天,秦昭兒把一碟點心端到他面前,說是新學的方子。
他嘗了一口,甜得發膩,抬眼剛要說什麼,卻見她正眼巴巴地望著他,那眼神里,竟隱約藏著一絲……期待?
「你故意的?」
秦昭兒別開視線,耳根悄悄紅了,嘴上卻還在硬撐:「哪有……」
秦忘川盯著她看了片刻,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秦昭兒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乖乖走了過去。
這樣的情形,一回接著一回。
到後來,連找藉口的工夫都省了。
有時是午後,有時是黃昏,她就那麼徑直走過來,也不鬧,也不犟,就往他跟前一站,眼巴巴地看著他。
秦忘川起初還有些無奈。
可對上那副眼尾微紅、睫毛半垂的模樣,到底還是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東西,示意她趴過來。
得了這一下,秦昭兒便乖乖趴了上去,臉埋著,聲音又軟又黏。
秦忘川一邊收拾她,一邊不解地想著。
「這種事,真的會舒服嗎?」
不理解,但尊重。
久而久之,這件事竟成了兩人之間一樁心照不宣的小情趣。
往後但凡秦忘川想做什麼,縱是她原本不情願的,也無需徵求她半分意見。
只消拍一拍自己的膝蓋,朝她那麼一示意。
那丫頭雖還嘴硬,紅著臉磨蹭半晌,末了,卻總還是乖乖湊過來,什麼都依了他。
秦忘川當然知道兩人這相處模式不太對勁。
但每次看見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八姐乖乖趴在自己腿上,他心中便湧起一種莫名的爽感:
爽!!!
時光無聲流過。
小院裡的花開了又落,茶涼了又續,廊下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秦忘川與秦昭兒之間那層砂紙,就這樣在日復一日的吵鬧與挨打中,悄悄地變得朦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