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遠順著秦忘川指尖的方向望了好一會,遲疑片刻後才上前一步,恭敬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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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應當是叫洗塵峰。」
「離此地,千里有餘。」
「千里。」
秦忘川念了一聲,眸中神色微動。
如今這具身軀並無太多修為加身,也不知道這開天劍意,能否夠到千里之外。
倒是個試一試的機會。
念頭落定。
他緩緩抬起手,並指如劍。
而後,往下一落。
堂中眾人望著這一幕,神色各異。
不知這又是何種手段,意欲何為。
但下一瞬。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雲開了!
天上那一片連綿的雲,被某種無形之物自中央生生切開,齊齊分作了左右兩半。
仿佛被一柄看不見的劍,從天際之上一路劈了下去。
「這……莫非?!」
有人呼吸急促,下意識倒退一步,臉色驟變。
可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
更令人窒息的一幕,緊隨而至。
雲下的山,也裂開了!
那座遠在千里之外的洗塵峰,自頂而下,沿著那一線筆直的痕跡,緩緩崩裂為兩半。
整座山峰自正中分開。
像是有一柄開天巨劍,憑空自天穹砸落,將這座千里之外的山峰,連同上方的雲海,一併劈作兩半。
天地間瞬間靜了一拍。
緊接著。
轟——!
千里之外,煙塵沖天而起。
隨之滾來的,是一道橫壓天地的氣浪。
氣浪自遠處呼嘯而來,肉眼可見地撕開雲層,掀翻林海,一路推平腳下所有的山影。
聲響震裂長空。
風過之處,山林低伏,飛鳥齊驚。
若不知內情的人撞上這一幕,怕是要以為天上落下了一場天災。
也只有堂中這些人都知道。
這不是天災。
而是一位少年隨手造出的人禍。
堂內一片死寂。
許玄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陸觀瀾的手指死死扣在椅子扶手上,指節泛白。
先前還低著頭、暗自盤算的幾人,此刻抬眼望向遠處那座一分為二的山峰,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跑不掉。
無論是藏在何處里。
無論逃向天南地北。
只要這位「先生」一念落下,千里之內,再無可避之處。
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想著委曲求全、日後再作打算的人,此時此刻,那點心思被悉數壓碎,碾得一絲不剩。
而堂中眾人並不知道的是。
這一劍,遠不是這股「開天意」真正的威能。
開天戰戟。
其刃,可開世界。
其意,可分清濁。
融入劍意之後,威力只會更勝一籌。
只是秦忘川如今並無修為加身。
真正的威能,要等回到仙庭之後才能知曉。
思緒轉過,秦忘川回過神來,目光望向眾人。
「今日這般行事,諸位心中難免有不滿。」
說著,他抬起一根手指。
「一年。」
「留在樓中一年,把局面穩下來。」
「一年之後,去留任憑諸位自己決定。」
說罷,秦忘川轉過身,朝議事堂外緩步走去。
路過那張尚算完好的長桌時,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隻玉瓶,輕輕擱在了桌面上。
玉瓶落桌的聲響極小。
可堂中所有人,幾乎是同時望向了那隻瓶子。
「瓶中有些丹藥。」
「服下,於修行有益。」
話音落下,秦忘川沒有再多說一字,邁步走出了堂外。
堂中眾人目送著那道身影漸漸遠去。
直到再也看不見。
可沒有人立刻上前去看桌上那隻玉瓶。
不是不想。
而是經歷了方才那一幕又一幕,誰也提不起那個膽子。
良久。
才有人長長吁出一口氣,癱坐回椅子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冷汗一顆顆滾下。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整座議事堂里,到處都是劫後餘生般的喘息聲和擦汗聲。
——
說實話,連范遠此刻心頭都有些發懵。
下意識抬手抹了下額角,掌心一層冷汗。
先生能憑空殺人,這一點早有預料。
畢竟那柄劍就在自己腰間,沒人比他更清楚那東西有多可怕。
斬掉樓頂,這手段雖然駭人,可終歸還在「眼前」。
倘若是傳說中的天人,大抵能做到。
可隔著千里,遙遙一指便將一整座山峰生生劈作兩半。
這種手段。
莫說是天人,即便是神仙下凡,怕也萬萬做不到。
范遠正想著。
餘光忽然瞥見眾人。
一個個臉色慘白,神情卻又有些古怪。
像是有話想說,卻誰都不敢先開口,只是齊刷刷看向自己。
他心念一轉,瞬間明白了過來。
不動聲色地理了理衣袍,緩緩走到那張長桌前,伸手將那隻玉瓶取在了手中。
指尖隨意摩挲著瓶身,隨後輕輕拔開了上面的塞子。
霎時。
一縷極淡卻極沉的丹香,自瓶口逸出。
那香氣若有若無,繞著堂中飄散開去。
可被它掃過的瞬間,幾名修者精神為之一振,眼底也忍不住亮了起來。
而范遠,同樣在聞到這縷丹香的瞬間,眼神微微一亮。
熟悉。
太熟悉了。
這香氣。
竟與他第一次踏入先生那間小院時,所聞到的那股氣息一模一樣。
好東西啊!
不愧是先生。
怕自己鎮不住這堂中的人,連這一手都幫他備好了。
念頭轉過,范遠沒有多猶豫,抬手一引——
一縷真氣自掌心蕩開,將瓶中那一顆顆丹藥悉數托起。
下一瞬,袖袍輕拂。
丹香裹著真氣,緩緩朝著堂中眾人飄去。
每人面前,恰好停下兩顆。
堂中眾人下意識接住。
然而無人立刻服下。
只是相視一眼,目光接連匯聚到范遠身上。
最先開口的,是顧寒山。
他將那兩顆丹藥輕輕擱在掌心,望著范遠,語氣也終於難得地正經了幾分。
「范老。」
「事到如今,我等已是同船之人。」
「有些事,便也不該再藏著掖著了。」
說到這,顧寒山頓了一下,目光更深了幾分。
「那位先生……」
「到底,是什麼人?」
這一句問得極慢,落進堂中卻像石入深潭。
幾乎是在同一刻,剩下眾人的視線齊齊落在范遠臉上。
帶著懼。
帶著惑。
也帶著某種隱秘的、不願明說的奢望。
說不定,跟著那位能修成天人!
范遠望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隨後,緩緩搖了搖頭。
「說實話——」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顧寒山眉頭一皺。
「范老,事到如今,您就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旁邊幾人神色也都浮上一絲不信。
畢竟,能被那般護著、又被親自交託整座扶搖樓的人,怎麼可能連對方的來歷都不清楚?
可范遠只是抬眼,神色嚴肅。
「不是藏。」
「是真的不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又緩緩接道:
「不過,有一件事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諸位。」
「先生的能耐,遠在你我所有人想像之上。」
「以我之見,他多半是一位轉世的謫仙!」
「轉世謫仙?!」
此言一出,堂中數人神色俱變。
誰也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面面相覷,眼底浮起濃濃的不可置信。
謫仙這兩個字,從來不曾落在世間。
它只活在童話里,活在古卷里,活在凡人對仰望之物的憧憬里。
便是「天人」,也早已是如今修者口中近乎傳說的存在。
可方才那一幕:
千里斬山。
一指雲開。
隨手取人首級如剪秋紙。
諸般種種。
哪一樁是天人能做得出來的?
「謫仙只是個猜測。」
「我知道你們不信。」
「起初,我自己也未必信。」
范遠神色平靜。
「可先生從未刻意遮掩過什麼。」
「一樁樁、一件件看下來。」
「恐怕,與我所想八九不離十。」
說罷,他沒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眾人坐下。
堂中眾人神思未定,卻也一一落座。
范遠緩緩走到主位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諸位。」
「實不相瞞。」
「此次入樓之前,連我也未曾料到,先生會強到這般地步。」
「我知道。」
「威逼之下聚不起人心。」
「可眼下,那些已經不重要了。」
「能活下去,才重要。」
他頓了頓,目光在堂中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而且。」
「真要捫心自問。」
「諸位心裡,就當真沒有半分別的念頭?」
「想想方才那股力量。」
「再想想你們手中的丹藥。」
范遠低頭摩挲了一下掌心那兩顆丹藥,緩緩托到眾人面前。
「跟著先生走。」
「謫仙暫且不提。」
「但天人之路,就在眼前。」
「是踏上去,成為日後世人口中的傳說。」
「還是縮回去,老死在修者九重。」
「諸位自己挑。」
話音落下,堂中眾人不約而同地低下頭,望向自己掌心那兩顆靜靜躺著的丹藥。
那丹藥看似尋常。
可方才那一縷丹香帶來的悸動,仍未散去。
良久。
終於有人狠下心,猛地將丹藥一口吞下。
隨著接連不斷的吞咽聲響起,扶搖樓正式易主。
名字還是那個名字,但裡面的人,卻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