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森山實里打愧疚牌
森山實里離開二樓那被酒精和爭吵浸透的沉悶空間,皮鞋踏在通往三樓的木質樓梯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心中卻已在思考接下來該如何開口。
推開三樓起居室的門,室內是典型的日式家庭布置,整潔但略顯陳舊。
玄關處擺放著幾雙鞋子,有毛利小五郎擦得鋥亮卻已過時的皮鞋,有小蘭乾淨的運動鞋和學生皮鞋,還有一兩雙客人用的拖鞋。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飯菜香和柔順劑的清新味道,與樓下事務所的氣味截然不同,這裡是屬於「家」的領域。
森山實里熟練地脫下皮鞋,換上客用拖鞋,踏進鋪著榻榻米的客廳。
客廳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條,電視柜上擺放著家庭合影一照片裡的小蘭還是小女孩,毛利小五郎英氣勃勃,妃英理美麗優雅,三人笑得燦爛,那是時光凍結下的、再也回不去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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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光掃過,並未停留,來到了小蘭的房門前。
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他能隱約聽到裡面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他抬起手用指節輕輕叩響了門板。
「叩、叩。
「」
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和尊重。
「小蘭,是我,森山。能聽我說兩句嗎?」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穿過門板,語氣平和,不帶任何壓迫感。
房間內的抽泣聲驟然一停,隨即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是有人在慌忙擦拭眼淚。
片刻後,小蘭帶著濃重鼻音、充滿了戒備和抗拒的聲音響起:「森山先生——你也是來替爸爸說話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要說了!我————我不想聽!」
她的聲音里還殘留著哭過後的沙啞,但那份堅決不容置疑。
她將自己縮在堡壘里,拒絕任何可能為父親「開脫」的言論。
森山實里沒有因為被拒絕而退縮,也沒有試圖強行解釋。
他只是站在門外,聲音依舊平穩:「不,小蘭,我不是來替他說話的。」
門內安靜了一瞬,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
他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引導思考的溫和:「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就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小蘭的聲音悶悶的,從門後傳來,警惕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哭泣暫時被這個意外的請求打斷了。
森山實里沒有立刻發問。
他故意沉默了兩三秒鐘。
這幾秒鐘的空白,在門內外兩人之間蔓延,仿佛在積蓄某種力量,也為了讓接下來的問題顯得更加鄭重,更能穿透情緒的屏障,直達心底。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你覺得————這些年,你爸爸過得開心嗎?」
這個問題,如此簡單,卻又如此————尖銳。
門內的小蘭,在聽到問題的瞬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反駁—「開心!當然開心!」
作為一個深愛父親的女兒,她本能地想維護父親的形象,證明這個家雖然不完美,但至少父親是滿足的。
然而,這兩個字卡在喉嚨里,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無數真實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她的腦海,衝擊著那脆弱的「理所當然」。
她想到了自己爸爸的日常:
白天大部分時間,癱在二樓事務所那張舊沙發里,對著賽馬報紙或電視裡的沖野洋子節目,眼神卻時常放空、帶著茫然。
他身上總帶著煙味和隔夜酒氣,襯衫領口微微發黃,胡茬有時也懶得刮乾淨的父親。
他偶爾對著空蕩蕩的委託信箱嘆氣,接到一些尋找寵物或調查外遇的瑣碎委託時,臉上閃過不易察覺的失落和自嘲的父親。
他除了必要的購物和偶爾去居酒屋,幾乎全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事務所,生活半徑狹小得可憐!!
他的世界裡,似乎只有女兒、酒精、電視、賽馬,以及————等待?
等待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大案子?
等待那個離家出走的女人回心轉意?
等待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麻木地流逝?
他有多久沒有像照片裡那樣,露出那種毫無陰霾、發自內心的大笑了?
小蘭努力回想,記憶里更多的是父親喝醉後滑稽的舞蹈、看賽馬贏錢時短暫的興奮、
以及對自己無條件的寵溺笑容。
但那笑容背後,是否總有一絲疲憊和空洞?
那些短暫的快樂,真的能稱之為「開心」嗎?
而且,小蘭猛地意識到一個被她長期忽略的事實:爸爸的生活重心,幾乎完全圍繞著自己旋轉。
從家長會到學校活動,他只要沒有緊急委託,幾乎從不缺席;自己隨口提過想要的東西,他就算縮緊其他開支也會儘量滿足————
他的時間、精力、情感,大部分都投注在了女兒身上。
他幾乎沒有屬於自己的社交圈,除了喝酒看電視,幾乎沒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反觀媽媽妃英理,雖然母女見面不多,但小蘭知道,她在法律界風生水起,「法律界的不敗女王」稱號響噹噹。
她有自己的事業、社交、獨立的居所和精彩的人生。
即使不提感情生活,至少在社會價值和自我實現層面,媽媽是充實而耀眼的。
那么爸爸呢?
在面對媽媽的成功時,在社會普遍對「成功」的定義下,爸爸會不會感到壓力?感到失落?感到————自卑?
當昔日的同學、朋友或許事業有成、家庭美滿時,守著一個小小偵探事務所、與妻子長期分居、獨自撫養女兒的毛利小五郎,內心真的毫無波瀾嗎?
「開心」?
這兩個字此刻變得如此沉重,如此難以啟齒。
她無法將這個詞,與記憶中那個日漸消沉、靠酒精麻痹自己、生活仿佛停滯不前的父親聯繫起來。
越想,小蘭的心就越往下沉。
憤怒和失望的情緒,像退潮般緩緩褪去,露出了底下更深層的、名為「愧疚」的礁石。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對「完整家庭」的執著幻想中,一直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父親全心的付出,卻從未真正站在他的角度,去體會他這些年來的孤獨、壓抑和不快樂。
她是不是————太自了?
門外,森山實里仿佛能透過門板,感受到門內少女激烈的內心掙扎和逐漸轉變的情緒。
他適時地,再次輕聲開口,如同一個引導者,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你有答案了嗎,小蘭?」
又是片刻的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滿對抗,而是充滿了沉重和思索。
「咔噠。」
門鎖輕輕響動。
房門被緩緩拉開一道縫隙,然後徹底打開。
小蘭站在門後,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臉上淚痕未乾,頭髮也有些凌亂。
但她看向森山實里的眼神,不再充滿敵意和抗拒,而是充滿了迷茫、痛苦,以及一絲尋求指引的脆弱。
「爸爸——他過得並不是很開心。」她低聲說,聲音哽咽,承認這一點似乎用盡了她不少力氣。
這句話,不僅僅是對森山實里問題的回答,更是對她自己過去認知的一種推翻。
她抬起頭,那雙盈滿水汽的漂亮眼眸直視著森山實里,裡面充滿了無助和懇求:「森山先生————我————我不想我爸爸媽媽他們分開!我真的很想他們和好,像以前一樣————可是,可是我也知道爸爸他————他不快樂。」
她的聲音顫抖著:「我該怎麼辦?你有————有什麼好的辦法嗎?我該怎麼做,才能讓爸爸開心起來,又————又能不讓這個家散掉?」
這幾乎是少女能想到的最核心、也最無解的難題。
她終於不再僅僅是從自己的感受出發,而是開始嘗試兼顧父親的感受,儘管這讓她更加痛苦和不知所措。
森山實里看著眼前這個善良又陷入兩難的少女,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他也不是什麼清官,更不是心理導師。
他連自己的前路都迷霧重重,又怎能輕易指點他人情感的迷津?
不過,他既然答應了毛利小五郎,也站在了這裡,自然不會就此打住。
他沒有立刻給出答案——事實上,他也給不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成年人世界的複雜,尤其是涉及多年積怨、性格衝突和破碎信任的婚姻問題,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
「這裡談話不太方便,」森山實里環顧了一下安靜的走廊和緊閉的其他房門,提議道:「我們換個地方聊,怎麼樣?」
離開這個充滿家庭壓抑感和剛剛爆發過爭吵的空間,或許能讓她更容易打開心扉,也更能冷靜地思考。
小蘭顯然也意識到了在「家」里談論這個話題的沉重感。
她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有些低啞,但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嗯·好的。請你稍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她轉身輕輕關上了房門,不知不覺地就換完了衣服,然後離開房間,跟著森山實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