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番外:蒙元第三次征日(中)
相對於初春時排山倒海般的攻勢,弘安九年初夏的日本列島保持了相對的平靜,雙方都在為集結前所未有的軍力做著準備。不過戰線的相對平靜沒有消解大軍對戰爭的熱情,元朝一方尤其如此:隨著北平王那木罕率領新一批元軍抵達九州島後,歸順的鎮西御家人都為這支龐大的軍隊所震撼,首領安達盛宗和少貳景資更是對這支「不可擊敗的軍隊」充滿信心,考慮到承久之亂的故實,雖然丟失鎮西,但幕府的戰爭潛力仍然強大,毀滅鎌倉柳營不是件簡單的任務,因此,兩位御家人領袖不斷向北平王請戰,希望元軍在幕府動員出足夠強大的力量前揮師東進,儘量迅速地摧毀掉幕府的戰爭潛力。
作為遠征軍主將,那木罕已經通過各方的記述了解到了幕府的戰爭潛力,但他仍然拒絕了一切儘早東進的建議。相較樂觀的大軍,久經沙場的北平王明白己方還有很多部分要未雨綢繆一合罕的第三次遠征軍元軍雖然有著世間未及的龐大軍勢,但它本質上還是一支由大都將可用兵力臨時拼湊而形成的隊伍,各部都有所長,也各有所短:
作為遠征前期規模最大的參戰部分,東道諸王對征伐貧瘠且缺乏草場的日本缺乏興趣,況且同一時期忽必烈合罕在東京(遼陽)行省不斷推進集權,東道諸王早已同中央齟齬不斷,並且將大都的軍事任務視作消耗自己勢力的謀劃,自然不願為中央效力。所以,原計劃歸屬遠征軍的三萬東道諸王騎兵,最終只有一萬人渡海參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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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東道諸王派遣的兵勢不足,合罕第一時間調動的漢人衛軍就成為了這時期遠征軍中規模最大的軍隊。衛軍規模龐大、組織完備,但長期的屯田任務消耗了他們的戰鬥力,而且衛軍中也不乏前兩次征日中的敗兵,對幕府的騎兵心懷恐懼。這支軍隊只有在嚴格整訓後才能在戰場上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相較漢人衛軍而言,從南方調來的鹽徒軍和欽察衛戰鬥力強勁,但它們內部充斥著大量不聽號令、缺乏紀律的亡命徒,更適合去從事那些需要獨立作戰的任務。想要讓這些軍隊發揮作用,需要在它們的兩側配屬可靠的友軍,形成足夠的配合,這不但需要足夠的時間,還需要更多的援軍。
至於在遠征最開始時抵達的東路蒙古侍衛、高麗軍和高麗軍民長官軍,這三支軍隊的質量更是參差不齊,內部問題也各有千秋。在北平王看了,雖然它們在之前的戰鬥中發揮了重大作用,但在之後更加激烈的戰鬥中,它們是完全不能挑大樑的。
那木罕在遠征軍中能夠如臂驅使的力量,實際上只有合罕在出征前給自己分配的三千怯薛衛士,可這支充斥著大元政治精英的隊伍既是大軍最強勁的臂膀,也是大軍最致命的要害,如果這三千怯薛在遠征中不慎遭遇了重大損失,後續爆發的政治風波即使是合罕本人也不能輕鬆平息。
不過,即便軍隊各部的良莠不齊被解決,遠征軍將士都願意為合罕死戰,大軍也面臨著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由於海運所限,只有極少數的戰馬被船隻運過對馬海峽,九州島本地的馬匹數量對大軍而言則是杯水車薪。由於戰馬數量的懸殊差異,幕府的重裝騎射手們在戰鬥中經常發起集團式的衝鋒,如入無人之境般在元軍中縱橫,給元軍造成了重大傷亡—以騎兵見長的元軍竟吃了昔日宋軍的苦,命運就是如此奇妙。
根據前兩次征日的教訓和己方軍隊的情況,北平王深知此次遠征必須側重騎兵。所以他決定按兵不動,等待大都不斷向遠征軍轉運戰馬,遠征軍只有在配屬足夠多的戰馬的情況下,才能向幕府發動計劃中的全面進攻。
在穩健執行計劃的同時,北平王也在鎮西的政治中心大宰府適時召開了一次軍議,向盟友們闡述了自己的戰略。那木罕的方針在軍議上引發了激烈討論,東國的戰爭潛力已經在源平合戰和承久之亂中一再被證明,不少鎮西御家人表達了自己的疑慮,但北平王已經在軍議前說服了安達盛宗和少貳景資兩位御家人領袖,作為曾擊敗元軍的前幕府將領,二人對元軍的失敗也有所見解,同樣認為騎兵優勢是幕府能夠勝利的核心原因之一。在兩位領袖的調解和鼓動下,鎮西御家人們逐漸接受了北平王的策略,許多人暫時領軍離開了大宰府,繼續清剿九州島的殘餘抵抗者。
刀劍暫時入鞘,但書信從未停止。在元朝大軍在九州島紮營休整時,鎮西的御家人卻比往常更加活躍,其中又以兩位領袖最為繁忙,除開調動資源、清剿殘軍、分配領地等內政,他們也繼續和西國、近幾等地的各方勢力保持聯絡,信使往來愈加頻繁,而在眾多溝通對象里,五攝家之一的近衛家和公卿西園寺家最為重要,因為他們對接下來的軍事行動能起到重要作用:西園寺家在承久之亂後得到幕府重用,作為武家傳奏壟斷了西國許多地區的商路和牧場,還世襲了近江國府,元軍的入侵對西園寺的產業造成了明顯衝擊,存在和元軍溝通的需求,元軍也希望能打通更多向東進軍的路線。而五攝家之一的近衛家在南九州擁有全日本最大的莊園島津莊,即便島津莊領地已逐漸被莊官和地方勢力侵吞,但莊園仍然要按時向近衛家上交貢賦,元軍希望就島津莊的領地和貢賦問題和近衛家展開溝通,並意圖更進一步,在過程中試探整個大和朝廷對幕府和這場戰爭的態度。
只不過,在一系列的溝通往來中,兩家公卿和他們背後的皇室從沒有給出明確的意向和答覆,負責溝通的安達盛宗向北平王給出了自己的結論:大和朝廷不願意重現自己在源平合戰和承久之亂時期的冒進,兩統迭立的現狀也加重了朝廷的舉棋不定,在遠征軍和鎮西御家人展現出足夠摧毀整個幕府的武力之前,朝廷不會輕易落子一一切還是要在近幾見分曉。
與此同時,當元軍正在積極整頓自己的力量時,幕府方面也在為即將爆發的大戰竭力準備。由於長門探題在長防等地的衝突中屢戰屢敗,不敵鎮西御家人的力量,幕府要求主管西國的六波羅探題北方北條時村移駐長門,取代長門探題迎擊元軍,北條各家在西國掌控的領地,包括備中、丹波、但馬、伯者、周防、播磨諸國徵招的御家人,也有從筑後、
肥後、肥前等地撤離的鎮西殘軍,如今都已雲集於北條時村摩下,兵力達到了三萬之眾。
而在近畿,東國御家人已經在幕府的召集下集結於此,主導政局的得宗家內管領平賴綱也離開了鎌倉,替代年幼的北條貞時坐鎮京都,近幾周邊各處公卿領地和寺社領地的力量也被幕府召集,當地的軍力也達到了七萬人之巨,並且隨時準備出陣支援西國。
同時,為了緩解平安京易攻難守的劣勢,也可能是元軍在鎮西對抵抗者的血腥鎮壓激起了大範圍的恐懼,幕府在這次戰爭中動員了遠超預期的民壯,用以在平安京西側修建一道規模更大的防壘。這座古都在數百年後終於有了自己的城牆—雖然只有一部分。在防壘修築期間,幕府對公卿和寺社的領地征取了大量資源,已至許多田地荒廢,雖然公卿寺社們在元寇入侵的大背景下選擇了沉默,但在很多人留下的日記里,他們對幕府橫徵暴斂的不滿是昭然若揭的。
自此,在新一輪戰事開始前,鎌倉幕府已經在西國集結了十萬大軍,而且這個數字沒有計算正在被召集的御家人、郎黨和民壯。
終於,在經歷了整整三個月修整和等待後,北平王那木罕在弘安九年的7月自大宰府開拔,開啟了新一輪的戰端。但出乎幕府意料的是,那木罕沒有選擇強攻海峽另一端的長防兩國,而是將麾下大軍分為三路,通過艦隊繞過了幕府的重兵,北路軍直接在出雲國登陸,中路軍經伊予國在吉備登陸,人數最少的南路軍則登陸土佐國,似乎要藉助洋流前往近幾。
出於分化各方勢力的需要,根據鎮西御家人的建議和登陸以來從各處收集的信息,登陸西國各地的元軍沒有選擇一味地殺戮,而是著重攻擊北條一族和那些堅決抵抗者的領地,每當元軍抵達這些地方,領主一族和抵抗者就被屠戮一空,選擇投降的丁壯則裹挾隨軍,按照慣例,元軍也在這些領地中堆起顯眼的京觀,它們的痕跡在很長時間內都散播著最直觀的恐怖,令往來行者不敢直視。
西國的地方勢力複雜,御家人、寺社和各類所領分布各處,原本就不齊心,在目睹元軍對敵人的殘酷,並且確認元軍的懲戒標準後,西國各地無人站出對抗元軍兵勢,幕府方的據點因此也更加孤立無援,幕府在西國腹地的秩序陷入糜爛。
當後方糜爛的消息向西擴散,駐紮在長防的幕府大軍便開始人心浮動,深陷如此不利境地,北條時村選擇分兵主動出擊,結果卻敗多勝少,期間還有憤怒的御家人在追擊中陷入了元軍的埋伏,非但沒有報仇,還搭進了自己的性命一在這種情況下,長防守軍的士氣一落千丈,內部開小差和逃散的現象不斷發生,即便是那些不在元軍懲戒範圍內的御家人,面對親族和領地被血洗的恐懼,最終也紛紛選擇離隊。在幕府原本的預想中,集結在長防的大軍足夠拖延元軍三個月的時間,但現實中,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這支力量就瀕臨解體。同時,在鎮西御家人持續不斷的書信溝通中,西國內部有越來越多的御家人、
寺社和莊園停止了旁觀,而是倒向元軍、主動參與進對北條和幕府力量的絞殺中。
面對事不可為的現狀,坐鎮長門的北條時村只得做出令幕府上下都難以接受的決斷:
他解散了集結在長防的守軍,只留下北條一族和其他忠誠者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了近幾,期間還擊敗了一些元軍的力量。
對於幕府而言,北條時村的撤退標誌著西國的淪陷,即便北條時村身為得宗家一員和主管西國的六波羅探題北方,如此慘敗也是難以赦免的。北條時村已有獲罪處死的覺悟,他在返回近幾後主動向幕府領罪,反倒從幕府處獲得了要求其戴罪立功的命令,也因此為近幾的大戰盡心竭力。
長防守軍的果斷後撤在那木罕的意料之外,他最開始只認為長防守軍仍舊在徒勞地驅逐元軍,直到數天後才發現他們東逃的意圖。雖然北平王立刻命令各軍進行追擊,但由於北條時村行動迅速,以及平賴綱親率大軍前往播磨接應,西國的幕府精銳最終在元軍的追繳下仍然成功逃脫,在播磨國和幕府的主力會合。
不過,固然西國兵馬未失,西國淪陷的沉重事實仍然在近幾各地迅速發酵,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而當元軍在西國對幕府力量的懲戒和清算隨著逃亡者抵達,列島的核心也出現了明顯的不穩跡象,幕府最終選擇以強硬手段四處鎮壓,只求後方穩定。而在同時,元軍則不斷向東推進,隨著大都援軍和西國諸勢力不斷加入,當大軍突破播磨、抵達近幾時,北平王麾下已有十二萬大軍,為滿足如此軍勢的給養所需,那木罕沒有選擇直接向平安京進攻,而是著重掃蕩了更近的攝津國,隨後在昔日由大相國平清盛所建立、如今衰落已久的福原建設大營,並驅使各地民夫工壯重建這座平安時代的大港。
隨著福原港被迅速重建,各地啟航的船隻終於可以在水師和倒戈勢力的護衛下暢通無阻地向大軍提供物資。
同一時間裡,幕府軍也在近幾各地繼續整軍備戰。依據近幾各地的山勢地貌,幕府先後在豐島、尼崎、島上、山崎、乙訓、八幡、鳥羽、嵯峨、醍醐、木幡、宇治等地大舉挖掘壕溝,修築工事,準備迎接元軍的挑戰。期間,雖然豐島和尼崎因為距離元軍太近被幕府放棄,但其他地點的壕溝和工事都基本建成,元軍也未做出任何往近幾腹地挺近的行動。
弘安九年9月,在新一輪攻勢開始前,坐鎮福原的北平王那木罕代表元廷再次向朝廷出使。此次出使,那木罕在信件中強調朝廷才是元廷認可的日本統治者,而實際統治幕府的北條得宗家不過是無視法度的亂臣賊子,元廷此次遠征也是應眾多御家人的邀請前來「清君側」,對朝廷乃至幕府本身都沒有惡意。在書信結尾,北平王和眾多御家人一併署名,也明確表示希望」世仁王」(即後宇多天皇)、龜山院和後深草院能夠儘快做出回應。
幕府沒有讓朝廷獲得這封信件,當使者抵達平安京,平賴綱就命人將使者抓捕,按照慣例,這些人被幕府斬首,遺體被扔進淀川,最後的和平可能便就此破滅。
隨後,修整完畢的元軍開始向平安京挺近,由於幕府的層層設防,元軍在淀川西岸的攻略顯得吃力,但在淀川東岸,由於元軍騎兵的迅速行動和大量御家人的協同配合,平安京南方最重要的據點石清水八幡宮被迅速攻陷。一路高歌猛進的元軍前鋒在攻陷八幡後似乎還不盡興,一小隊元軍設法獲取了一些船隻,他們帶著馬匹渡過了京都南方的巨椋池和宇治川,從幕府方未曾設想的方向突襲了平安京,在劫掠部分町眾後離開。
元軍騎兵打進平安京的消息在洛中造成了震動,幕府必須對此做出應對。在經過軍議後,平賴綱命令分布在平安京西方的幕府軍集中據守在山崎等要地,依託堅固的工事進行作戰,為幕府集結更多力量爭取時間,並要求一眾公卿乃至天皇和院廳的力量進駐平安京以穩定局勢。此外,延曆寺的僧兵被要求前往醍醐、木幡、宇治等地支援駐紮在平安京東方的幕府軍,以興福寺、高野山和伊勢神宮的南幾力量則在兩軍更南面的河內和南山城布陣,隨時準備攻擊元軍側翼。
雖然規劃倉促,圍繞平安京修建的防禦工事仍是具有調理的,幕府方希望這些藉助地形和攻勢建立的防線能夠逐層遲滯元軍的攻勢,為後續的反擊爭取機會。其中,由數道土壘和壕溝組成,花費足足半年修建的洛中防壘也初具雛形,這條起於鳥羽,止於峨,縱跨平安京荒廢西城的巨構被幕府方寄予厚望,同水害泛濫的桂川一起被認為是防禦平安京最重要的屏障。
另外,由於大都援軍不斷抵達,元軍各部間良莠不齊的情況進一步惡化,儘管北平王再三強調紀律,但許多軍隊選擇無視命令燒殺搶掠,加上元軍和鎮西御家人在西國徵收大量稅負用於戰爭,許多人選擇向東逃亡,這讓幕府方又獲得了約一萬兵員,雖然戰力不高,但填補防線的空缺已經足夠。
在幕府方專心對洛中防壘進行最後加固的同時,駐紮在山崎等地的幕府軍已經和元軍鏖戰數日,防守此地的西國御家人抱著一雪前恥的信念死戰不退,但也已隨著傷亡加重顯露頹勢,為了分擔西岸守軍的壓力,河岸另一邊的南幾力量在六波羅探題南方北條兼時的帶領下向石清水八幡宮發起了多次進攻,但未取得足夠的戰果。最終,剩餘的西岸守軍選擇在雨夜撤回洛中防壘,元軍在日出後發現這一情況,並很快在桂川西岸紮營。
多雨的9月里,雙方的軍士已經能互相望見對方,兩支大軍第一次相距得如此之近。
但當幕府以為元軍會像之前那般再次發動猛攻,元軍卻又一次停止進軍,在桂川以西的河岸上大興土木,修建起許多幕府方未曾見識的大型器械。
雖然不清楚這些器械的具體工作方式,但幕府方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些器械很可能對洛中防壘造成有效的破壞,他們立刻叫來那些逃亡過來的宋國流人辨認這些器械,流人們很快認出這就是在大陸戰事中大放異彩的回回炮,若讓元軍完成建造,京都防壘將不堪一擊。
對此信息,內管領平賴綱立刻召開了新一輪軍議,在軍議上他和一眾幕府方將領討論了一個合理的反擊方案:在清晨命令一支軍隊強渡桂川向回回炮陣地發動突襲,而真正的奇襲軍隊則在桂川上游以逸待勞,在合適時刻乘船渡過桂川猛擊元軍的側翼,最終在驅逐守軍後摧毀所有回回炮。而在具體的任務分配上,奇襲隊將由先前同元軍多次戰的北條時村指揮,而發動強攻的「誘餌」則由足利貞氏和他帶領的足利氏一門擔任。
誘餌意味著犧牲,足利貞氏不想接受這個任務,但他必須接受:其父足利家時同安達氏交好,也是自源義經之後首例武家伊予守和同時期得宗之外最年輕的國守,當安達氏和御內人之間的的矛盾逐漸激化,足利家時自然而然地捲入了一輪又一輪的政治博弈,最終只能選擇自盡,足利貞氏也因此在十幾歲時就接任足利家家督。在足利貞氏看來,此次出征本是家族和得宗家妥協,是「戴罪立功」,但平賴綱現在的命令卻超過了足利家能夠忍受的界限:先要強渡桂川,還得強攻元軍,這哪是「戴罪立功」,分明是要借元軍之手徹底消滅足利家的力量!可身處十幾萬幕府大軍陣中,平賴綱也是以幕府的名義發出命令,壯大如足利家又能如何呢?足利貞氏只得服從軍令。
在次日早上,準備好船隻的足利軍於黎明時完成了集結,在濛濛細雨中開始了自己的任務。行動一開始比較順利,足利軍的前鋒順利渡過了桂川,並且迅速和元軍接戰,但隨著雨勢加大,桂川暴躁的一面逐漸顯現:足利軍的後援船隻被洶湧的河水掀翻,數百人葬身水中,足利貞氏乘坐的船隻更大更穩,沒有傾覆,但桂川的急流險些將他衝到元軍陣中,在竭盡全力返回東岸的過程中,連貞氏自己的盔甲都被元軍的箭矢命中。而當貞氏的船隻終於靠上東岸,西岸的先遣隊已經被元軍擊潰,倖存者被迫跳入桂川求生,沒有知道他們中能有幾人倖存。至於由北條時村率領的奇襲隊,他們在雨勢兇猛後就終止了計劃整場戰鬥中,足利軍沒有得到任何後續的支援。
在洪水的侵襲下,桂川東岸的河灘已變成遍布泥沼的澤國,足利貞氏在這片寸步難行的土地上艱難收攏了從戰場倖存的一門和郎黨,疲憊地返回了營地。可沒等足利家眾人從先前的惡戰中緩過氣來,幾位御內人就帶著幾百名士兵和得宗家的訓斥抵達大營,這些御內人責怪足利貞氏在戰局變化時沒有下令將東岸的足利軍隊繼續投入到西岸,並且表示足利貞氏將要為大軍突襲回回炮陣地的失敗擔負責任。
足利貞氏對這些指控十分驚訝,他盡全力為家族辯解,並且請求面見平賴綱進行解釋,但這些要求都被拒絕。接著,不知是平賴綱的要求還是御內人的自作主張,作為一門當主的足利貞氏居然被士兵拖出營帳,在大營的空地上受了一頓鞭刑。得宗的士兵對這位出身名門的御家人絲毫沒留情面,足利貞氏當場被打得昏死過去,甦醒後也只能臥躺在大帳里進行指揮。
忠心作戰,卻在歸營後無端遭受鞭刑,即便是佛祖降世,只怕也無法忍受此番羞辱。
在家督受辱後,足利一族已無法忍受得宗家的肆意妄為,更何況這次事件很可能是得宗家要進一步清算足利乃至所有安達派御家人的前奏,形勢已不容拖延。最終,病榻上的足利貞氏做出了自己的決定,開始同所有對得宗家和北條一族不滿的勢力進行串聯。
在足利軍的突襲失敗後,幕府軍沒有再次嘗試類似的行動,為了元軍的總攻中加強洛中防壘的力量,同時也是為了防止軍中生亂,平賴綱還下令北條兼時帶領南幾軍隊前往平安京助陣。在接下來的一周中,桂川兩岸干分平靜,但隨著元軍的回回炮建設完畢,這種平靜迅速被打破了:在明朗的晴日裡,配重投石機投出幕府方未曾想像的巨石,隨著咆哮從天而降,幕府軍引以為傲的洛中防壘在持續不斷的打擊中搖搖欲墜,不多時就被砸出了好幾個缺口。而在防壘的守軍被炮火壓制時,元軍的先鋒騎兵便藉機強渡桂川,他們迅速湧入防壘的新缺口,在幕府軍反應過來前不斷攻擊破壞,為後續軍隊渡河爭取時間。
在元軍連續不斷的強力打擊下,儘管人數眾多,據守防壘的幕府軍仍然在短時間內陷入了混亂,欽察人土土哈帶領的先鋒騎兵很快在亂軍中創立大功,在防壘第一線斬殺了六波羅探題南方北條兼時,將後者的腦袋掛在長矛上示眾。此舉成效顯著,數量客觀的守軍在看到前線大將的首級後士氣崩潰,若非平賴綱在陣前打出旗幟穩定軍心,並且指揮由北條一族組成的預備隊驅逐或圍殲那些深入陣內的欽察人,工事最完善的一線防壘或許就要失守,這場京都合戰恐怕在此時便能顯露勝負。
不過戰線的僵持只是暫時的,六波羅探題首腦的死亡極大動搖了畿內御家人的士氣和戰意,防壘的中央戰線發生動搖,那木罕抓住了這個戰機,命令漢人衛軍全面投入戰鬥,儘可能壓縮幕府軍的戰線。同樣認真觀察著戰局的平賴綱也發現了北平王繼續增兵的情況,他一方面命令正在後方修整的西國御家人再次出戰,另一方面也要求公卿和寺社的武裝力量一併投入進戰鬥;北條時村忠實地執行了參戰的命令,但公卿和寺社卻拒絕了北條家內管領的指揮,以攝關家為首的公卿們表示拱衛天子陛下才是自己的第一要務,而幾內諸寺的僧兵更是直言「只聽從將軍的命令,不認可北條家臣的命令,除非征夷大將軍親自下令,不然絕不參戰」—一這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現任征夷大將軍源惟康被平賴綱留在了鎌倉,縱使平賴綱能夠騰雲駕霧,他也沒時間去飛這一程了。
平賴綱怎可能不知道這些人的心思?但知道了也沒有用。他清楚自前的戰局對幕府方不利,公卿和寺社想為自己找退路,所以不願參戰,反過來說,如果幕府能夠展現出勝利的跡象,那這些人也不介意痛打落水狗。無奈之下,平賴綱只得不斷將仍舊忠於幕府和得宗家的軍隊投入前線,期望這些可用力量能夠止住局勢的惡化,促使旁觀的勢力們加入戰鬥。只可惜他忙中出錯,只顧著前線的戰況,卻忽略了戰線後也有人虎視眈眈一在這場決戰中,足利家的軍隊沒有被投入第一線,而是受命駐紮在大營一側,被忠於北條的力量圍繞著,可由於戰局焦灼,這些力量不斷被平賴綱調往前線,隨著戰況信息逐漸清晰,足利貞氏明白屬於自己的時機到來了。
如果說元軍在正面的猛攻已經使幕府軍傷痕累累,那足利、小笠原等舊安達派御家人在陣中的倒戈就是給了幕府軍封喉的致命一擊。在命令一門打起元軍旗幟後,足利大軍迅速兵分兩路,一路攻向正前方的洛中防壘以策應元軍,另一路則向軍陣核心衝去,目標直指剛剛返回中軍大營的平賴綱。足利軍的舉事異常突兀,幕府諸軍猝不及防,攻擊防壘的足利軍不光擊潰了猝不及防的西國御家人,還直接討取了負責前線指揮的六波羅探題北方北條時村,而攻擊中軍大營的足利軍也一連擊潰數支意圖攔截的北條軍,幾乎打進營帳。
足利的背叛不光摧毀了西國御家人和幾內御家人本就搖搖欲墜的士氣,也嚴重動搖了那些實力強盛的東國御家人。在足利舉起反旗後,許多曾追隨安達氏的東國御家人就選擇了倒戈,而那些沒有倒戈御家人,或是脫離戰鬥,或是按兵不動,洛中戰場的形勢終於不可阻擋地糜爛了。就連駐紮在平安京周邊的公卿力量,也開始或硬或軟地將那些幕府勢力驅離京城。
敗局已定,但仍要積極應對。在下達撤向東國的命令後,得宗家內管領平賴綱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在撤退過程中,他率領身邊的幕府精銳殺進平安京,意圖攻入內里和各個院廳,將天皇和上皇們擄走。內管領的目的非常明顯:合戰的失敗已是必然,幕府和得宗家想要在關東繼續抵抗元軍,就得將皇室掌握在手,維持住統領天下的大義才是當前最緊要的事情。
相較於之前的洛中戰場,平賴綱在平安京的行動倒是異常順利和輕鬆,幕府的精銳將沿路的敵對力量輕鬆驅離,先後捕獲了後宇多天皇和皇太子熙仁,兩位上皇和大量皇族成員同樣被控制,部分仍然親近幕府的公家也決定跟隨他們前往東國。不過,當靠近平安京的足利貞氏等人意識到平賴綱的目的後,他們迅速對平賴綱的軍隊進行阻擊,包括後宇多天皇在內的許多皇族成員借戰鬥的混亂成功逃離。但由於前線敗退的幕府軍不斷逃入平安京和得宗軍匯合,平賴綱最終還是成功突破了阻攔,以最快的速度撤往鎌倉。
就此,隨著幕府大軍的分裂和四散逃亡,這場從攝津延續到洛中的合戰也終於結束。
日本的政治中心平安京和最富裕的近幾地區已經易主,元軍和它的盟友已經從幕府手中奪取了大和朝廷的半壁江山—此時的幕府正如鎌倉殿在坂東草創秩序時一樣,重新變成了一個東國政權。
合戰的結束不代表戰鬥的停止,在戰後,北平王花費了不少時間用來清剿活躍在平安京附近的潰軍,他後來在平安京的郊外用戰死敵人和流寇的頭顱堆積了巨大的京觀,向世間宣布元廷殘酷而堅實的勝利。一切似乎十分順利,大都的新一批援軍抵達了福原,向元廷臣服的世仁王也發布了將北條一族及其同黨打成朝敵的綸旨,而以安達、足利、少貳在內的御家人盟友們也在繼續整軍備戰————雖然形勢大好,但北平王並沒有放下內心的穩健和謹慎:北條家主導的幕府並沒有放棄抵抗,他們宣稱世仁王已死,將帶回東國的皇太子熙仁擁立為新任天皇,幕府的殘餘也正在東國繼續積蓄力量。
弘安九年的冬季即將到來,北平王不希望在冬季向東進軍,他計劃在第二年徹底征服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