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聖戰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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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葉庭院，曾經精靈王族的執政之所，也是精靈族權力最高的地方。
它屬於曾經的女王，屬於王族。
當女王還在的時候，女王經常坐在庭東的橡木陽台上，聽風，聽鳥，聽樂師們撥動弦琴。
要緊的事，她便聽一聽，不要緊的事，她便閉上眼，像一棵樹那樣安靜地生長。
但這樣的日子已經隨著王位一起逝去了。
女王逝去之後，王族再沒有誕生過一位能讓所有精靈都俯首稱臣的繼承人。
精靈的王座空懸了很多年，久到樹根都開始向著庭院的石階生長，久到「女王」這個稱呼在年輕一代的口中變成了一段遙遠的舊夢。
長老會就在這樣的空洞中一點一點地滋生起來。
他們重新丈量王庭的土地，重新分配樹冠的日照，重新為每一座城邦劃定邊界。
一開始，一切都有章可循，到後來，章法成了權力，權力又成了新的章法。
而現在，在沉寂了數百年後，銀葉庭院又迎來了它的主人。
在洛瑟蘭的號召下，來自各地的執政官和傳奇難得地匯聚在一起，只為參加一場晨
會。
銀葉庭院位於森林的深處，晨光照落下來時，林間綠影婆娑，仿佛每一顆樹的枝葉都在散發著綠光。
比起外面的大雪紛飛，這裡的氣候儼然更加宜人。
銀喉鳥在枝椏上迎著晨熙的微風歌唱，光斑從高處落下來，落在石磚路上，落在幾個捧著銀水壺快步走過的侍從肩頭。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進庭院，穿過一眾大人物，小心翼翼地將銀水壺擺放在長桌上。
而在這時，坐在主位的洛瑟蘭便會有風度地頷首，優雅地說聲謝謝。
在長桌邊上，來自翡翠之冠各地的人物朝兩側排開。
在最靠近主位的右側，坐著的是「根須之夢」艾拉娜，也就是如今聖橡神殿的大牧師o
塞勒涅也因此能以陪侍牧師的身份，參加這場晨會。
她站在這位大牧師身後，捧著銀盤，目光落在面前的橡木長桌上。
桌上鋪著剛摘下來的嫩葉，葉子上擺著茶點。
白色的紗布罩著幾籃剛出爐的蜜餅，盤子裡盛著切成小片的果肉，當然還有必不可少
的果釀。
塞勒涅很清楚這些人今天到這裡是為了什麼。
洛瑟蘭邀請他們過來，談論聖戰軍的編排，以及議會下一步的戰略目的。
這既是一次正式的作戰會議，也是洛瑟蘭對各派系的最後通牒。
她活了幾百年，或朋友，或敵人，這裡的每個面孔她幾乎都能認得出來，這些精靈來自不同的城邦，不同的派系，擁有著各自不同的立場。
而現在他們都匯聚在了這裡。
這裡最多的是各大城邦的執政官和管控森林的森林賢者，除此之外也有不少流浪歸來的精靈。
最值得注意的大概有三人。
第一位便是她前面的大牧師艾拉娜。
這位管控著聖橡神殿一切對外事務的大牧師，從坐下到現在，幾平沒怎麼碰桌上的茶點，只低著頭沉默著。
她本是保守派的支持者，但神殿本身並無任何傾向，也可以用隨波逐流形容。
當年聖橡大賢者還在時，她們便支持聖橡大賢者，後來她們又支持了精靈王族、長老
會。
而今天，她們又將站在洛瑟蘭的身後。
神殿在古樹議會有著超然的地位，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權力，也不會參與政治的把戲。
如果不是要匯報聖橡情況，艾拉娜可能今天都不會出現在這裡。
第二位是坐在洛瑟蘭左手邊的「綠冠」艾歐納。
他坐在那，脊背微駝，看上去像在自己院子的樹蔭里打盹。
這位是議會資深長老，長老會中資歷最老的木精靈，也是最早倒向洛瑟蘭的長老。
沒有他，洛瑟蘭想控制長老會遠沒有這麼順利。
第三位則是離塞勒涅不遠的「銀刃」萊瑞安。
他是前銀誓軍團軍團長，與洛瑟蘭同樣是高等月光精靈，出身於王族。
他代表的是老一代王族的利益，如今坐在這裡，讓在場眾人表情有些耐人尋味此外還有不少遊俠與法師賢者，都是近日從各地返回銀葉城的。
有的來自北境的白鹿城，有的來自南邊瀕海的霧橡城邦————他們坐在長桌的尾端，低聲交談著。
「今年的霧蘿似乎比去年更甜。」有人開了口。
「呵呵，去年采霧蘿的時候海霧退得早，花在日頭底下多曬了半個月，糖分就足了。」
回答的是霧橡城邦的執政官，一個面容溫和的水精靈。
原本眾人還在有說有笑地交談著，萊瑞安這位前銀誓騎士團長卻淡淡插上一嘴。
「可惜入口太綿，而且這南方的早茶味道也很是寡淡。」
這話一出，討論聲頓時熄了。
長老艾歐納瞥了他一眼，開口道：「南邊的茶有南邊的性子，淡了，才喝得出回甘。」
「萊瑞安，你在銀葉城喝慣了酒釀，反而嘗不出這東西的好處。」
萊瑞安放下杯子：「回甘？倒是有股鹹味。」
是精靈都知道，長老艾歐納是洛瑟蘭殿下的支持者，而萊瑞安今天又代表了王族前來，必然沒什麼好話。
霧橡執政官笑著緩和氣氛，「萊瑞安殿下說笑了，這正是霧蘿的特色。」
「挺好的。」萊瑞安點評一句，並未為難這位執政官。
艾歐納沒再理會他，忽然看向對面的大牧師艾拉娜。
「艾拉娜牧師，這蜜餅的味道怎麼跟那棵老蜜樹不太一樣了。」
艾拉娜像是被從夢裡喚了一聲，慢慢抬起眼來。
她看向盤中的蜜餅，停了一會，才低聲說：「西坡的蜜樹今年已經不開花了。」
「哦？」
艾拉娜嘆氣：「蜜樹的樹皮上長了些灰斑，我們治不了。」
「那棵樹，怕也到年紀了。」
眾人隨著這句話而沉默。
不知是想起了什麼，神色也稍微有些不同。
洛瑟蘭坐在主位，把所有人的反應都收進眼底。
他細嚼慢咽完口中的食物，放下銀叉，朝艾拉娜那邊微微側過身：「聖樹的情況怎麼樣了？」
艾拉娜低頭道：「有伊瑟琳殿下在，一切尚且安然無恙。」
「只是————只是我們丈量了翡翠之冠的土地，也重新探查了樹根的走向，發現情況————不太好。」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眾人心裡都清楚，或許情況比他們想的要糟糕得多。
「直說吧，艾拉娜。」艾歐納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讓在座所有人都了解一下聖橡的真實情況，這是今天我們坐在這裡的原因之一。」
艾拉娜點頭，開口道：「我們發現翡翠之冠枯萎的地區比上次丈量時更多了，而只相隔了一年時間。」
「有些地方的樹根已經不再回應信徒，現在還能維持，是因為伊瑟琳殿下在聖橡深處疏導那些纏繞的樹脈。」
「如果沒有她————枯萎的蔓延可能還會更快。」
「可這也不能成為你們突破聖樹庇護的理由。」萊瑞安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終於爆發了。
「如果沒有聖橡的庇護，千年前巨人已經踏平了翡翠之冠。」
「它禁錮了大多數人，這我不否認，但正是這禁錮，換來了我們活到今天的資格，那些相信激進主張的年輕人沒有見過巨人的戰爭，難道你們這些老傢伙也沒見過？」
「萊瑞安。」艾歐納仍是不緊不慢，「你是在說，我們就該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聖橡枯萎嗎？」
萊瑞安冷哼：「艾歐納，別忘了，當初同意枯萎法令的是你，你背叛了聖橡大賢者，如今你還要再背叛自己一次嗎？」
「這次你的理由又是什麼？」
艾歐納沉默一會，開口道：「我能感覺到。」
「我們木精靈和聖橡同根，我們能感覺它的衰敗，還有我們的衰敗。」
「萊瑞安，這幾年我照鏡子的時候，看見的不再是自己的臉，我看見自己的皮膚一天天變得像樹皮，看見自己的呼吸裡帶著腐葉的氣味。」
「聖橡在枯萎，我們也是。」
「我原本不該說這些，但我能感覺到，這種衰敗正在蔓延，很快會給整個翡翠之冠，乃至所有精靈都帶來一場無可挽回的枯萎。」
「我只是在面對死亡的嘲笑，做著掙扎而已。」
萊瑞安高傲地抬頭，冷笑道：「所以你後悔了，只是因為怕死？」
艾歐納閉上眼，氣息仿佛蒼老了一些。
「對，我怕了。」
萊瑞安本來還想說些什麼，洛瑟蘭開口了。
「夠了。」
他的聲音不重，卻讓庭院所有聲音停了下來，包括銀喉鳥的鳴叫聲。
鳥兒們在樹枝上歪著腦袋，看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繼續說話。
「萊瑞安叔叔，你呆在銀葉庭院太久了。」
「你看見的只有庭院裡的樹，你沒看見南方的法師已經在探索星界，沒看見北方出現了一座嶄新的帝國，連陰影山脈那些早應該死寂的子嗣，都在想盡辦法重現陰影之龍。」
「你以為這個世界還在你的季節里，可它早就不按我們精靈的曆法來運轉了。」
洛瑟蘭輕聲道：「看，這世界多美妙。」
「它像一條河，時刻都在變，我們卻像這些長在土裡的樹，用樹根把自己捆在土裡，眼看著自己衰老腐敗，然後在沉默里死去。」
「萊瑞安叔叔，你想告訴我，精靈就該放棄掙扎，等待死亡的降臨嗎？」
萊瑞安冷麵道：「拋棄聖樹，才是背叛！聖橡是我們的母親樹，我們的一切。」
「聖橡庇護是母親沉默之後，最後為我們留下的東西！」
「沒有了庇護，就等於把議會整個暴露在大陸上，這不是你們口中的自由！」
四周的精靈聽了他的話，陷入了沉思。
這確實是所有精靈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沒有了聖橡的庇護，他們真的做好了面對外面世界的準備了嗎。
脫離母親的懷抱，這讓他們不由得心生恐懼。
洛瑟蘭卻忽然笑了。
「不，萊瑞安，死在這裡，才是背叛一切。」
「我們的祖先從星界來，而我們也終將回歸到星界去。」
「現在母親要死了，而我們卻選擇什麼都不做，你覺得母親會希望我們這樣嗎？」
「她留下庇護，是為了讓我們活下去，不是讓我們一代一代跪在她的樹根前，與她一起枯萎。」
洛瑟蘭慢慢站起身，氣場逐漸變得強盛，他的座位直到現在才開始顯露出意義這原本是一張屬於王者的位置。
「萊瑞安，我以精靈王的身份與你對話，你需要冷靜一下，不如你先回去休息，這裡的事交給年輕人來辦。」
萊瑞安注視著他，不得不行禮，但仍然沉聲道：「我不會離開，我會加入聖戰軍，看看你們究竟要走什麼樣的路。」
洛瑟蘭似乎並不意外，他重新坐回主位，兩手交疊在胸前的桌面上，微微頷首：「很好，聖戰軍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麼，繼續。」他抬了抬手指，侍從們重新上來續茶，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陰影山脈那邊現在什麼情況？」洛瑟蘭問。
奎拉瑟爾的執政官合上書，起身答道：「幾個月前，我們在陰影山脈中段發現了疑似史萊姆聯合帝國的蹤跡。」
「起初只有幾道來歷不明的足跡，後來又捕捉到兩次短促的魔力波動。」
「巡邏隊的德魯伊說，這些波動不像自然的陰影漫遊，目前我們已經加派了三支小隊，沿東方展開搜索。」
洛瑟蘭點了點頭，「那些陰影子嗣，近來如何？」
長桌後的遊俠起身，行禮。
「我們現在已經掌握大多陰影子嗣的情報，只有兩名陰影子嗣最近同時失去了蹤跡。」
「他們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五個月前，此後再沒有任何人見過他們。」
洛瑟蘭淡淡道：「不用追查了，他們現在應該在帝國那邊，把他們先放在一邊，今天的重點是聖戰軍。」
他看向銀誓軍團副團長：「準備得怎麼樣了？」
這名副團長一直坐在洛瑟蘭旁邊，此刻起身，行了一禮，才開口道：「聖戰軍目前已經完成初步編組。」
「三支超凡戰團全部滿編，除卻古樹戰團，每團下轄兩個騎士營、一個術法營，並配屬一支由德魯伊與遊俠混編的斥候隊。」
「法師團方面，已組成七支法術隊，每兩支法術隊可獨立支撐一座範圍魔法陣。」
「後勤呢？」
「補給線已經修至奎拉瑟爾以東，陰影邊境的臨時營地正在擴建，可容留兩萬人駐紮，進入陰影山脈後，東線有暗水河可供軍械輸送，需要提前架設浮橋。」
「東北線只能走密林，我們準備沿途建立七個前進營地，每個營地駐紮一個連隊進行清剿。」
副團長頓了一下，繼續道：「陰影生物的活動範圍在夜間擴大，因此我們計劃以日間推進為主，夜間固守，由德魯伊負責周邊淨化，法師連隊輪換維持營地光幕。」
「推進路徑初步定在東線，東北線同時進行，最後在陰影山脈中段的隱鱗谷匯合。」
洛瑟蘭靜靜聽完了，說道：「還不夠。」
「殿下的意思是————」
「把森林巡邏隊也調進來。」洛瑟蘭說。
立刻有一位森林賢者起身：「殿下，巡邏隊若抽調，翡翠之冠周邊的森林將陷入監管真空。」
「各地果園、牧林、邊界聚落的巡防，都靠他們在維持，眼下又是冬年，沒了森林巡邏隊————」
「那是以後要考慮的事。」洛瑟蘭平靜地打斷他，「現在我們唯一要考慮的，是怎麼跨過陰影山脈。」
「把巡邏隊編入聖戰軍，留下最基礎的哨衛。」
那賢者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坐下了。
「殿下。」艾拉娜終於抬起了頭，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發出聲來，「那些陰影生物，真的就這麼讓您擔憂嗎？」
洛瑟蘭看了她一眼，忽然輕笑了一聲：「陰影生物？比起它們，你們最好還是把目光放在史萊姆聯合帝國和晨曦議會上。」
「史萊姆————和晨曦議會？」有人重複了一遍，語氣中滿是不解。
在座大部分人都知道「史萊姆」是什麼。
那是泥沼中鑽出來的軟體魔物，連走路都不利索。
晨曦議會雖是人類那邊的法師組織，但它的力量主要在南大陸，與陰影山脈隔了大半距離，怎麼可能和聖戰軍的戰場有牽扯。
洛瑟蘭沒有解釋，他知道這些精靈在翡翠之冠待太久了，早已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並不知道外界發生著怎樣的變化。
他只是道：「很快，你們就會知道，我們要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
「聖戰軍什麼時候出動？」萊瑞安重新開口。
洛瑟蘭收回目光，看向他。
「就在明天。」
「明天？會不會太急了？」萊瑞安皺眉。
「不，時間可不會等我們，我的妹妹也不會老實等待秋釀節到來。」
說完，他莫名望向了聖橡神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