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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丁度·巴拉斯的大冒險(上)

  番外 丁度·巴拉斯的大冒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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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8年,巴黎。

  丁度·巴拉斯在法國電影資料館待了一年多,幾乎每天都要去放映室看片,常常坐到深夜。

  他在1957年取得法律學位,隨後就離開義大利,跑來巴黎學電影,在亨利·朗格魯瓦手下整理膠片、接補斷片,有時還要幫忙搬放映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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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工資不多,但好處是看片不花錢,一天能看四五部,對他來說已經很划算了。

  他還給約里斯·伊文斯當助理,跟著整理素材、核對鏡頭,開始懂得一部電影從拍攝到完成究竟要做多少事。

  他也想拍自己的片子,只是眼下既沒有錢,也沒有人肯把攝影機借給他。

  來資料館的年輕人里,有人已經拍了短片,有人正在寫劇本:還有人天天發表影評,罵別人的電影拍得不好,自己的電影卻連投資人都沒找著。

  巴拉斯很快就和這些被稱為「新新浪潮」的年輕人們混熟了。

  七十年前,索雷爾掀起了第一次新浪潮,如今他們也想在電影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當然,想歸想,索雷爾的電影還是得老老實實地看!

  巴拉斯尤其愛看十九世紀末的電影,資料館裡許多片子是私人收藏者捐的,還有些是從舊影院和停業的製片廠里收回來的。

  它們記錄過法國電影最早的繁榮,也留下了大量不怎麼樣的作品,但《後窗》就不同了。

  丁度·巴拉斯怎麼都想不明白,索雷爾怎麼能在電影剛出現的時候,就知道該在哪裡切換鏡頭,又該在哪裡來個特寫。

  後來他看了《尼羅河上的慘案》,又看了索雷爾參與拍攝的《裝在套子裡的人》以及《梅塘夜會》系列。

  這些電影的敘事已經很成熟,許多手法直到今天也不容易用好:同一時期的其他電影卻還在摸索怎麼把人物拍清楚,這個差距讓丁度·巴拉斯對索雷爾佩服得五體投地。

  有一天,他在查看一批尚未辨明片名的舊片拷貝時,看到了幾個很特別的片段。

  一個年輕女人躺在畫室的長沙發上,衣裙扔在地上,身上只蓋著一條薄毯:畫家坐在她面前,低頭畫素描。

  女人起初還老實躺著,後來嫌他只顧畫畫,掀開毯子,伸手去拉他,身體完全裸露在畫面里。

  她看畫家的時候,笑容輕浮又得意,見男人遲遲不肯起身,乾脆推開畫架,拉著他一起倒進沙發。

  畫面從兩人的臉轉到身體,接著又回到女人的臉上,丁度·巴拉斯看得捨不得眨眼。

  另一段是在舞會上,一位衣著華麗的夫人離開大廳,和一個年輕男子走進休息室,把門關上,男子幫她脫掉外套,兩人很快抱在一起。

  鏡頭隨後轉到大廳,一個像是她丈夫的男人正在向客人介紹自己的妻子,伸手指向她剛才站過的地方,才發現人不見了。

  看到這裡,丁度·巴拉斯忍不住笑出了聲。

  還有一段是兩個女人互相替對方系胸衣,她們本來在嬉鬧,其中一個忽然湊上去吻了另一個,後者愣了一下,隨即抱住了她。

  幾段加起來也不過幾分鐘,卻拍得相當漂亮:演員表演自然,鏡頭剪切利落,完全沒有早期影片特有的笨拙。

  丁度·巴拉斯趕緊去翻登記資料,發現片名、導演、演員,全都沒有。

  「這是誰拍的?」他拿著片盒去問朗格魯瓦。

  「不知道。能確定是十九世紀末的法國片子,其他還沒查出來。」

  「完整的拷貝在哪兒?」

  「沒有,我們收到的時候就剩這些。」

  朗格魯瓦手頭還有事,回答完就去忙了。巴拉斯又問了幾位熟悉早期電影的同事,誰也沒有認出那幾個女演員。

  有個人看完,倒是興致勃勃地請他以後再找出這種片子時,記得叫自己一聲。

  丁度·巴拉斯也想多找幾段,於是把同批入藏的拷貝又檢查了一遍,但沒找到後續,只能反覆看手裡的這些。

  他還查了資料館收藏的早年演員照片,想認出舞會上那位夫人,但幾本索引翻完,也沒找到相像的人。

  他已經看出畫室里的模特和舞會上的夫人由同一個女人扮演,卻不知道兩個片段誰先誰後,更不知道她是怎麼從畫室來到舞會的。

  片子顯然缺了不少,剩下的畫面又太有意思,他越看越想找到完整的故事。

  畫室里的那個女人,讓他想起讀過的一本小說,回到住處後,他從帶來巴黎的書里找出一冊《頹廢的都市》。

  他按著記憶翻了幾章,終於找到了畫室里的那一場調情:女人躺在沙發上,畫家給她畫畫,她嫌他遲遲不肯過來————連她最後推開畫架的動作都對得上!

  他又往後翻,找到兩個女人的那一章,興奮得差點跑回資料館;但看看時間已經太晚了,只好把書攤在床邊,第二天一早再去看片。

  《頹廢的都市》是一部很有名的情色小說,十九世紀末就曾轟動巴黎,到了丁度·巴拉斯這一代,已然成為歐洲浪蕩子們的聖經。

  書里那些荒唐、放縱的故事,拍成電影顯然比印在紙上更刺激。

  但這本書最大的問題是,連作者是誰都說不清!

  幾十年來,人們有過不少猜測,其中最大膽的一個,就是萊昂納爾·索雷爾!

  據說他成名前曾靠這本書掙過錢,後來有了名望,就不願承認自己寫過這種東西。

  這個說法一直沒有得到證實,索雷爾本人與家族成員也堅決否認了任何與此有關的流言。

  丁度·巴拉斯以前只當是傳聞,如今卻相信了!

  他已經看過大量那個年代的電影,能把這些片段拍到這種程度的導演,實在沒有幾個:如果索雷爾就是小說的作者,私下把自己寫過的故事拍出來,那就合情合理了!

  想到這裡,他甚至覺得找到了這些片子沒有署名的原因偉大的萊昂納爾·索雷爾當然不願意在這種電影裡留下名字!

  丁度·巴拉斯第二天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伊文斯,後者聽完,問他查過拍攝記錄沒有。

  他把手一攤:「片名都沒有,怎麼查?」

  「即使是他拍這種電影,也得找演員、布置場地、製作道具吧?總會有一點記錄。」

  丁度·巴拉斯馬上想到索雷爾的手稿,不是出版的那些正式作品,而是私人留下的拍攝筆記或者往來信件,卻未必有人整理過。

  他現在急著找到全片,還想知道索雷爾到底拍過多少這種電影:甚至開始盤算自己把《頹廢的都市》拍出來,比索雷爾拍得還刺激!

  索雷爾留下的手稿和許多私人文書,現在保存在維爾訥夫山麓別墅,那座別墅已經成為國家紀念館,書房也保留著他生前的樣子。

  丁度·巴拉斯知道,要找沒有公開的劇本和拍攝記錄,去那裡比在資料館繼續翻片盒有用。

  可是,館方會同意讓一個還沒拍過電影的義大利年輕人,去查法國偉人的秘密艷片嗎?

  萊昂納爾·索雷爾早就已被當成最偉大的法國人—小說家、劇作家、發明家、電影大師————隨便哪一項成就,都足夠讓法國人把他永久紀念下去。

  丁度·巴拉斯要找的東西,恐怕紀念館的人只會覺得是他要抹黑這位大師!

  他越想越著急,最後決定自己去看看。

  幾天後,入夜的維爾訥夫已經安靜下來。

  丁度·巴拉斯在摸清了守衛的巡邏規律後,避開了值班人,翻進了後園。

  他找到通向地下室的小門,拿出帶來的工具,蹲下弄了好一會兒,門鎖終於鬆動了。

  他停下來聽了聽動靜,確認沒有人過來,才收起工具,把門推開,悄悄走進了別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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