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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1章 認準了再罵

  年輕警員嘴唇動了一下。

  「別說了。」

  「我把你拎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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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說了!」

  「你爹那陣還說,我以後修鞋不要錢。」

  舊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後來他真沒收。」

  年輕警員手上的力鬆了一點。

  頭盔里的聲音冷下來。

  「注意,行動偏離將計入資格評估。」

  緊接著,一張小小的家庭資料浮到視野邊緣。

  待審核的醫療續費。

  家屬用藥。

  年輕警員呼吸急了。

  舊靴看見他眼底的慌,沒再問他為什麼。

  只低聲說。

  「你爹也等著藥?」

  年輕警員把臉偏開。

  舊靴的喉嚨動了動。

  「那你就該知道,裡頭這些人來這兒幹什麼。」

  黑盔從屋裡出來,看見這一幕,臉沉得厲害。

  「押走。」

  舊靴被拽離牆邊。

  屋內那枚記錄器,正好朝著院子。

  它把黑盔拍了進去,也把他接下來舉起的終端拍了進去。

  「數字資格註銷。」

  舊靴虎口上的藍點閃了一下。

  黑盔盯著他。

  「補助、住房、醫療通道,全部暫停。你現在申請配合,還來得及。」

  舊靴看著他。

  「我申請過。」

  黑盔沒聽明白。

  「三個月,十一回。」

  舊靴慢慢站直,右腿抖得厲害。

  「補助是我拿腿換的。你們說核驗。」

  黑盔冷笑。

  「誰讓你拒絕更新?」

  「更新到最後,要連我這條命一起交出去。」

  「那是你的選擇。」

  舊靴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破了,笑得有些難看。

  又是這句話。

  屋裡,畫筆抬起頭。

  老鏡扶著黑板站穩。

  那個年輕警員低著眼,沒敢看舊靴。

  黑盔把終端抬高。

  「最後一次。」

  舊靴沒有伸手。

  藍光滅了。

  那枚跟著他從病床走回家、後來又被綁上無數資格的晶片,徹底失去了身份效力。

  黑盔等著他變臉。

  舊靴確實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抬起頭,朝著院外那些被堵住的人,吼出了聲。

  「你們可以拿走我的晶片,但拿不走我的靈魂!」

  聲音很啞。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胸口擠出來的。

  街上靜了一瞬。

  黑盔猛地揮手。

  舊靴被按倒,膝蓋磕在石階上。

  小豆尖叫。

  畫筆想往外沖,被人一把拽住。

  那枚記錄器撞上桌角,畫面歪了。

  最後留下的,是半扇門。

  門外,舊靴的帽子掉在地上。

  一個年輕警員彎了一下腰。

  他沒有去撿帽子。

  先伸手,把小豆擋在了另一名同伴的靴子前面。

  頭盔的警告聲又響起來。

  「請勿干擾既定行動。」

  年輕警員站著沒動。

  畫面黑了。

  幾乎同時,白房子的屏幕跳出提示。

  灰港主要活動點已清理。

  目標通信設備已收繳。

  現場數字傳播已阻斷。

  灰西裝鬆了口氣,靠回椅背。

  「早這麼辦,不就完了。」

  技術主管沒有接話。

  他盯著最下面一行。

  外部傳播狀態,未知。

  灰西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什麼叫未知?」

  技術主管咽了口唾沫。

  「主網沒有記錄。」

  「沒記錄不就是沒傳?」

  沒人敢回答。

  龍國那邊,老關還沒下班。

  他正拿著一隻拆開的鐵盒罵徒弟。

  「墊片放反了。」

  「我看著一樣。」

  「一樣我還做兩面幹什麼?吃飽了撐的?」

  桌角的小燈亮了。

  值班員起初以為是外地維修班找人。

  拿起聽筒,還笑著說了一句。

  「又哪兒不響了?」

  沒人答。

  屏幕上,一隻碗滾過地面。

  接著是孩子的哭聲。

  值班員臉上的笑沒了。

  他立刻站起來。

  「關老。」

  老關還在低頭裝墊片。

  「說。」

  「您過來看。」

  幾分鐘後,林舟和老鄭進了值班室。

  屋裡沒人坐。

  畫面已停止,最後一段聲音還在備份機里。

  舊靴那句話,隔著很遠的路,帶著雜音放出來。

  老鄭伸手,扶住了桌沿。

  「人呢?」

  值班員搖頭。

  「聯繫不上。」

  「其他點呢?」

  「有人收到了。現場這一段,轉出來了。」

  林舟沒說話。

  他把整段從頭看了一遍。

  第二遍,停在講台前。

  黑盔把晶片組件從口袋裡拿出來的那一幀。

  第三遍,停在門口。

  年輕警員彎腰擋住孩子的那一幀。

  老鄭轉身就要出去。

  「發。」

  「先核。」

  林舟聲音不高。

  老鄭回頭,眼睛紅著。

  「還核什麼?」

  「時間,來源,有沒有剪接。能核的都核。」

  林舟指了指畫面。

  「他們剛往桌上放了假證據。我們不能連自己的證據是什麼,都不弄清楚。」

  屋裡忙起來。

  原始記錄。

  其他節點保存的副本。

  不同時間收到的片段。

  能對上的,一一對。

  不能確認的人物去向,空著。

  沒有人往空處填「已經犧牲」。

  也沒有人給哭聲配音樂。

  老關坐在牆邊,手裡還攥著那枚小墊片。

  過了很久,他問。

  「那個被踩壞的盒子,是咱這批?」

  值班員點頭。

  老關低下頭。

  「殼子還是薄了。」

  徒弟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頭把墊片放進衣兜。

  又問。

  「錄下來的,也是?」

  「也是。」

  老關閉了閉眼,靠回牆上。

  天亮前,核驗過的記錄被交了出去。

  第一批看到的人並不多。

  視頻的標題很平常。

  灰港夜校現場記錄。

  沒有「驚天」。

  沒有「重磅」。

  龍國一家工廠的值班室里,兩個上夜班的工人點開它。

  前面剛出現星條國三個字,一個人就撇嘴。

  「又出什麼么蛾子?」

  另一個端著茶缸。

  「讓他們折騰。前陣斷咱晶片,不是挺橫?」

  他們原本只想看一眼。

  看對面倒霉,出出氣。

  第一分鐘,兩人還說話。

  第二分鐘,茶缸放下了。

  第三分鐘,門外有人喊交班。

  沒人應。

  喊話的人進屋,見兩個人盯著屏幕,也湊過去。

  正好聽見那句。

  「補助是我拿腿換的。」

  他站住了。

  這人左手少了兩根手指。

  早些年,廠里出事故,壓的。

  屋裡有人小聲罵了一句。

  不是罵屏幕里被抓的人。

  天剛亮,視頻到了家屬院。

  一個老太太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嫌小屏幕看不清,讓兒子放到電視上。

  兒子還有些猶豫。

  「媽,你別看這個,氣人。」

  「氣人就不能看?你小時候考那麼幾分,我不也看了?」

  兒子沒話,只好接上。

  老太太看到那張低低的意見表,先笑了。

  「湯太稀,這孩子倒實在。」

  再往後,她的笑沒了。

  小豆被堵在門口的時候,她往沙發邊挪了挪。

  短棍壓住圓眼鏡的手,她抓緊了沙發扶手。

  等那句「你們可以拿走我的晶片」喊出來,老太太忽然站起身。

  兒子嚇了一跳。

  「怎麼了?」

  「倒回去。」

  「哪兒?」

  「孩子那兒。」

  兒子倒回去。

  老太太指著畫面。

  「這鞋。」

  小豆那隻補過的鞋,鞋頭縫著一塊顏色不一樣的布。

  針腳很密。

  老太太盯了半天。

  「你小時候,我也這麼補。」

  兒子沒接話。

  母親坐回去,摘下眼鏡,用圍裙慢慢擦。

  「我還以為他們那邊,家家都好過。」

  早市上,有人把屏幕支在秤旁邊。

  賣菜的本來嫌擋生意。

  看見裡面的捲心菜滾在地上,他伸手把音量調大了。

  賣豆腐的擠過來。

  修鞋的也來了。

  一個騎車路過的男人停下,腳撐著地,看了一會兒,說。

  「怎麼不跟他們拼?」

  修鞋的老頭沒抬頭。

  「屋裡有孩子。」

  男人張了張嘴。

  屏幕里,舊靴被按在牆上。

  他又說。

  「那也不能……」

  修鞋老頭看了他一眼。

  「你閨女在裡面,你先想什麼?」

  男人不說話了。

  車鈴被他手指碰響了一聲。

  顯得特別刺耳。

  中午,視頻的播放數字已經漲得看不清。

  有人剪下舊靴那句話。

  有人把完整記錄再發一遍。

  還有人專門截出那隻放下假證據的手。

  星條國那邊的通報,也被放在旁邊。

  「現場查獲非法植入設備。」

  底下就是畫面。

  從口袋裡拿出。

  擺上講台。

  兩段擺在一起,連解釋都省了。

  原本替那場行動說話的幾個評論員,改了三回措辭。

  先說是假視頻。

  原始記錄出來了。

  又說是危險分子借兒童做掩護。

  完整畫面里,舊靴從第一句話起,就在要求先讓孩子出去。

  後來,他們說這是個別人員的不當行為。

  偏偏黑盔的每一次動作,都有系統提示跟著。

  抓誰。

  標記誰。

  什麼時候註銷資格。

  一條沒少。

  那個曾經笑話龍國拿算盤打星際戰爭的禿頭評論員,坐在鏡頭前,領口越扯越松。

  旁邊的人問他。

  「你前天說,只有拒絕文明的人才會去那裡。」

  禿頭抿了抿嘴。

  「情況很複雜。」

  屏幕上,老鏡蹲著找眼鏡。

  旁邊的人繼續問。

  「他拒絕了什麼文明?」

  禿頭沒有回答。

  鏡頭切走時,他伸手擦了一把額頭。

  龍國網上並沒有立刻變得整齊。

  有人說活該。

  有人翻舊帳。

  有人貼出星條國那些封鎖、威脅的舊報導,問大家是不是都忘了。

  下面很快有人爭起來。

  「他們以前也沒少笑我們。」

  「人家笑過你,你就看著孩子挨打?」

  「誰知道是不是演的?」

  原始記錄的連結被一遍遍貼出來。

  又有人說。

  「警隊裡不也是普通人?」

  這句話起初招來不少罵。

  直到有人把最後一幀慢慢放大。

  年輕警員沒有去撿舊靴的帽子。

  他先把小豆擋住了。

  緊接著,他的頭盔響起警告。

  短短几秒,被反覆播放。

  討論一下變了味。

  有人問,他要是不擋,會怎樣。

  也有人問,他擋了以後,又會怎樣。

  那些最響亮的罵聲,漸漸被另一種聲音壓下去。

  不是替誰開脫。

  是有人開始分清楚,鏡頭裡到底站著哪些人。

  下午,廠里吃飯。

  食堂那台大屏幕還在播。

  平常一群老頭搶著看戲,誰換台就跟誰急。

  今天沒人提。

  老關端著飯盒坐下,米飯上扣著半勺燉菜。

  徒弟把凳子拉到旁邊。

  「師父。」

  「吃飯。」

  「網上說,咱送過去的東西救了人。」

  老關抬頭看屏幕。

  「人抓走了。」

  徒弟低下眼。

  「可他們沒把聲音按住。」

  老關夾菜的手停了停。

  「這個算。」

  旁邊桌有人說。

  「照我看,對面沒一個好東西。」

  老關轉過頭。

  說話的是個年輕工人,見他看過來,還有點不服。

  「怎麼,我說錯了?」

  老關用筷子指了指屏幕上的老鏡。

  「這人教孩子接燈。」

  又指了指小豆。

  「這孩子寫湯太稀。」

  最後,他指向那個擺放假證據的黑盔。

  「這人往桌上塞東西。」

  年輕工人不吭聲了。

  老關低頭吃了一口飯。

  「你要罵,認準了再罵。」

  傍晚,視頻到了那位八十多歲的老工程師家。

  老人還是坐在馬紮上,腿上蓋著毯子。

  孫子怕他聽不清,把聲音開得很大。

  舊靴那句話響起時,老人伸出一隻手。

  「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