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蟬鳴攀著熱浪,往MO咖啡屋的米黃紗窗里鑽。
咖啡豆的焦香與鄧麗君的歌聲,被老吊扇吹散在空氣中,又悄悄落在每個人的睫毛上。
靠窗第三桌,高媛媛將白色T恤的領口又扯松半寸,露出瓷白的鎖骨。
霧藍色的牛仔裙,搭配腳下裸色高跟鞋,讓她清純中又帶著點點嫵媚。
她隨手捋了捋垂落的長髮,露出了淡淡的腮紅,還有忐忑不安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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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吳天澤相識以來,她好像總在不自覺間改變自己。
他說喜歡長髮姑娘,自己便留起長發,
他說喜歡淡雅的女孩,自己就丟掉了所有深色口紅。
他還說喜歡高跟鞋底朝天的那個瞬間,呃,不知道啥意思,過。
他又說不喜歡粘人的女孩,呃,這個,也過.......
原是怕吳天澤因兩家家境懸殊而自卑,才這般謹小慎微地迎合。
可昨天到今天發生的事情,讓高媛媛猝不及防的同時,心中也升起幾分自卑。
尤其是今早的報紙,更是讓她有種高攀不起的錯覺。
吳天澤會寫劇本,會畫畫,還懂電腦,又會日語,如今更是成了CIN的總裁。
她對影視圈了解不少,很清楚香江安樂與哥倫比亞是怎樣的存在。
今早黃三石給她打了無數個電話,甚至連許蜻都來攀交情,她怎能不惶恐。
自己配得起這樣的人嗎?
除了有個不錯的家世,還不錯的臉蛋,好像再沒有可以拿出手的東西了。
所以,她有了退縮的念頭,不想讓自己太卑微,這樣的男生也駕馭不住。
想著這些,高媛媛手指緊緊攥著裙邊,眼中流露出濃濃的不舍。
她側頭看向窗外,希望那個身影再遲點到來,哪怕只是晚來一分鐘。
窗外,自行車碾過柏油路,夏利車的尾氣拖出灰煙,仿佛她此刻的心情。
然而,那個身影還是出現了,高媛媛忽然想逃,卻又不捨得將視線移開。
他,好像胖了些,曾經凹陷的臉頰已泛起紅光。
他,變得更有氣質了,引來了不少姑娘的回眸。
高媛媛看痴了,目光就這樣隨著那個身影,一直到咖啡廳門口。
「嘩啦.....」
咖啡廳的珠簾被撥開,吳天澤滿頭大汗地邁過門檻,一眼就鎖定了——粘人精。
他先是一愣,隨後抱怨著走到高媛媛桌前:
「大姐,我跑了兩條街,您就不能找個好找的地兒?」
不等話落,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就喝。
高媛媛小嘴微張,傻傻地盯著咖啡杯,臉都快紅到了脖子根兒。
不知為何,她心中就跟吃了青蘋果般,又甜,又澀,還透著淡淡的苦。
「噸噸噸.....」
吳天澤喉結蠕動著,也讓高媛媛想逃避的念頭褪去了幾分。
喝完咖啡,吳天澤一屁股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抬眼望她:
「你幹嘛這麼看著我?」
「沒,沒有啊。」
高媛媛回過神,稍顯慌亂地整理頭髮。
「古古怪怪。」
吳天澤嘀咕著從褲兜里拿出一個小盒子,放在她面前:
「給你帶了件禮物,感謝存信之恩。」
「什麼呀。」
高媛媛眸光閃過一抹驚喜,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盒子。
「啪....」
盒子被輕輕打開,一對香奈兒鑲鑽耳釘在光線中一閃一閃,再次閃動了她的心。
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抬眸問:「這是給我的嗎?」
吳天澤點點頭,望向她的長髮:「你把頭髮留長了?」
「對呀,怎樣,好看嗎?」高媛媛聲音中帶著期待。
「還行吧。」
吳天澤移開視線,他剛進門就動搖了,長發的高媛媛讓他亂了心神。
所以啊,見面之前與見面之後是兩種心境。
造孽啊!
高媛媛見他不看自己,小嘴一撇:「我同學都說好看,你說還行。」
「嗯,我比較中肯,等你長髮及腰,我再來評價。」
吳天澤隨口說了句,岔開話題:「信幫我帶了嗎?」
高媛媛還在想長髮及腰,聽到這話,趕忙從身旁拿起兩封信:
「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吳天澤瞥了一眼,隨手推到一邊:「這有啥看頭。」
高媛媛嘴唇輕抿,小聲問:「你,以後會一直在香江嗎?」
「幹嘛?」
吳天澤故意逗她:「你不會想和我一起去吧?」
「才沒有。」
高媛媛囁嚅一句,臉頰微微發燙,這是在試探我嗎?
「沒有就算了。」
吳天澤剛想繼續捉弄她,手機卻滴滴滴響了起來。
掏出一看,他按下接通鍵:「常老師。」
常麗的聲音中帶著焦灼:「你知道你的學籍還沒被註銷嗎?」
「不可能啊。」吳天澤皺起眉頭:「我辦了退學手續,學籍早該被註銷了。」
「沒給你註銷,我剛查了,你學籍還在北電。」
吳天澤暗叫不妙,這幫孫子保留自己學籍幹嘛?
如果這樣,戶籍也在北電,那還怎麼辦工作簽?
他趕忙問:「常老師,能把學籍轉到中戲嗎?或者有沒有其他處理方式?」
高媛媛睫毛微顫,怎麼又要去中戲?
但見吳天澤神色凝重,又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電話那頭的常麗也有點麻爪,北電這是留了後手,轉學肯定不可能。
「這事不好辦。」她長嘆一口氣:「轉學籍需要原學校同意。」
「而且你說你退學了,學校也可以說在做工作勸回,這種事就沒法兒掰扯......」
「您先等下。」
吳天澤打斷她:「北電發過退學公告,我手上也有退學聲明,他們還怎麼勸回?」
「嗯?」
常麗半天都沒反應過來:「學校,怎麼可能給你出退學聲明?」
「我真有!」
吳天澤快速將如何退學的事情詳細敘述了一番。
常麗聽完,大罵:「王八羔子,這不是欺負人嘛。」
她想了想:「這樣,你拿著退學聲明去局裡,要求北電立即註銷你學籍。」
「他們不給你處理,你就打電話投訴。」
她邊說邊翻著電話本:「我給你個號碼,你記下。」
「好,您說。」
「010.......」
「136.......」
「記下來了嗎?」
「記下了!」
吳天澤將這兩個電話存在簡訊草稿箱,接著問:
「要是還不給我註銷呢,我實在不想和北電再有瓜葛。」
「那不可能!這倆電話都治不了他們,我這老太太都該跟著你出國了。」
常麗惱火地說完,叮囑道:「明兒就去,鬧大點兒,別被人把你拉到屋裡和稀泥!」
「好,我知道怎麼做。」
掛斷電話,吳天澤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這幫畜生!
高媛媛被他嚇了一跳,剛到嘴邊的關心話,生生吞了回去。
「你....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
吳天澤察覺到失態,笑了笑:「我挺慘的吧?」
「是啊,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那就欺負回去。」
吳天澤玩笑著起身:「我先回去了,得找找退學聲明。」
「好。」
高媛媛跟著起身,輕抿嘴唇:「要,要我陪你一起嗎?」
「不用,我一個人好操作。」
吳天澤從口袋掏出30塊錢丟在桌上,順手拿起信。
「走吧。」
「嗯。」
高媛媛點點頭,背起小挎包,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走出咖啡廳,吳天澤忽然停下,好奇地看向她:
「許歡歡被打成那樣,就沒找你麻煩?」
「她有臉嗎?」
高媛媛小臉垮了下來:「滕胖子叫囂了幾次,我就跟我爸說了,後來就再也沒收到過信息。」
「但是他肯定沒好心眼兒,剛找我的戲,估計被他攛掇的換了人。」
吳天澤眼睛一亮,這不是現成的馬依依嘛,追問:「你是不是很喜歡演戲?」
「我......」
高媛媛以為他在試探,斟酌著說:「以前不喜歡,去年逛街被認了出來,有點兒享受那種感覺。」
「後來認識我的人越來越多,就慢慢喜歡上了。」
話語稍頓,她雙手不自覺抓緊挎包背帶:「你是,不喜歡我演戲嗎?」
「沒有啊,什麼年紀做什麼事,不留遺憾,才不枉來世上走一遭。」
吳天澤裝作聽不懂,剛想往電影上引,卻被高媛媛打斷。
「你別給我上課。」她雙手抓的更緊了些:「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什麼啊。」
吳天澤插科打諢:「我聽得雲裡霧裡,我先走了,空了聊。」
「不要!」
高媛媛快步擋在他面前,一臉倔強地望著他:「你知道我意思。」
「你這,是吧。」
吳天澤本想引出演戲的話題,誰知道扯到這上邊了。
「很難回答嗎?」
高媛媛嘴唇微微抖動,大眼睛中滿是委屈。
吳天澤將信夾在腋下,無奈地說:「我不喜歡談未來,更不想被束縛。」
「所以,愛情和激情,我喜歡後者。」
「至於你說的演戲,我真無所謂,因為我沒權利去干預一個過客的人生。」
「我是過客,對嗎?」
高媛媛眼眶已被淚水蓄滿,嘴唇顫抖著問:「你把我,當成了過客是嗎?」
看她這樣,吳天澤之前的逆反心理瞬間湧上心頭,長發也是麻煩精。
「做朋友吧,再見。」
他語氣平靜地說完,側身從高媛媛身邊走過。
高媛媛渾身一僵,半晌才猛地轉身,伸手想抓他的胳膊,卻只抓住了空氣。
「不要!我不要!」
她帶著哭腔,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吳天澤腳步頓了半秒,拉開計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緩緩駛離。
高媛媛怔在原地,高跟鞋的細跟陷進磚縫裡,像被夏天偷偷禁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