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琛深邃漆黑的眸子死死盯在徐笑笑臉上,眼底翻滾著濃烈如墨的陰翳。
目光銳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帶著商界上位者慣有的壓迫感,若是換作旁人,恐怕早就雙膝發軟、冷汗淋漓了。
可徐笑笑偏不退縮。
她就那麼穩穩地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清澈透亮的水眸毫無畏懼地迎上男人逼人的視線。
下頜微微揚起,精緻的眉眼間沒有絲毫驚慌失措,反而漫開了一層無聲的挑釁與冷嘲。
那神情分明在無聲地質問:
看著我幹什麼?怎麼,堂堂傅氏掌權人,說不過、講不通道理,如今占不到便宜,還打算當著傭人和兒子的面,動手打人不成?
她眼裡那股倔強的狠勁,像是一根燒紅的細針,狠狠扎在傅言琛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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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言琛垂在身側的雙拳緊緊攥起,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泛著駭人的冷白。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胸腔里那團無名烈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
他想發作,想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狠狠拽進懷裡,剝掉她這層渾身帶刺的外殼,甚至想狠狠質問她到底明不明白那天的處境有多兇險!
可對上她那倔強,卻又隱隱透著防備與疏離的眸子時,所有的暴怒就像是一拳砸進了棉花堆里,硬生生被一股無力感給化解得無影無蹤。
打她?
現在的他,這輩子哪怕把自己逼瘋、把外頭的天捅個窟窿,也絕不可能動她一根手指頭!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目光在半空中無聲碰撞,足足對峙了將近半分鐘。
最終,還是傅言琛敗下陣來。
他閉了閉眼,硬生生將喉間翻滾的鬱氣壓回肚子裡。
再次睜開眼時,男人臉上覆上了一層僵硬的冷霜,薄唇微啟,生硬至極地從齒縫間擠出一句:「我看看陸風去。」
生硬、倉促,甚至帶著幾分明顯的落荒而逃。
話音未落,傅言琛連一個停頓都沒有,霍然轉身。
他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凜冽逼人的寒氣,大步流星地穿過餐廳,玄關處厚重的木門被他推開又狠狠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雜亂而沉重的皮鞋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院子通往偏樓的走廊盡頭。
「呼……」
直到此時,一直僵立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的侯媽媽才如蒙大赦般長長地舒了一口粗氣。
她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細密冷汗,連忙伸手,穩穩噹噹地將徐笑笑懷裡的小念安接了過去,抱進自己懷裡。
「哎喲我的祖宗誒……」侯媽媽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壓低了嗓音,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的顫抖,
「太太,剛才真是嚇死我了!我真怕先生那一脾氣上來控制不住,一耳光直接落下來……先生剛才那臉色,黑得簡直能吃人!」
侯媽媽在這傅家老宅伺候了多年,見過傅言琛雷霆震怒、處置叛徒下屬時的狠戾手段。
剛才傅言琛攥緊拳頭死死盯住徐笑笑的瞬間,她是真以為這小兩口要動手了。
但轉念一想,侯媽媽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感慨。
別看自家先生平日裡在外面殺伐果斷、說一不二,但在太太面前,那是真真正正將軟肋交了出去。
剛才都氣成那副模樣了,硬是沒捨得碰太太一下,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再多罵,寧可自己憋出一肚子內傷,藉口去看生病的陸風躲了出去。
他是真的把太太疼到了骨子裡,哪怕再生氣,也捨不得傷她分毫。
徐笑笑站在原地,看著傅言琛倉皇離去的背影,粉潤的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抹極淡卻明艷的弧度。
生悶氣?冷戰?
真以為她徐笑笑是嚇大的?
打小念書那會兒,她看著文文靜靜、不爭不搶,骨子裡那股倔勁兒一旦上來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高中的時候,同桌男生故意惡作劇藏了她的畫筆還死不認帳,她硬是一個月沒跟那同桌說過半個字。
整整三十天,不管對方怎麼嬉皮笑臉借橡皮、借作業,她都當對方是空氣,眼神都不斜一下。
最後逼得那個人高馬大的男同桌徹底崩潰,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眼淚汪汪地繳械投降,雙手捧著嶄新的畫筆給她認錯。
比定力,比耐心,比誰能在冷戰里硬撐?
徐笑笑眼底掠過一絲狡黠與篤定,她倒是真的想好好看看,平日裡高高在上、習慣了別人對他俯首稱臣的傅大總裁,在這一聲不吭的硬仗里,到底還能硬氣多久!
她慢條斯理地扯了張濕巾擦拭著手指,神態輕鬆自若,半點沒有被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所影響。
侯媽媽抱著懵懂的小念安,看著自家太太那副胸有成竹、甚至還帶著幾分小得意的模樣,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老人家猶豫再三,還是沒忍住往前湊了半步,語重心長地好言相勸道:
「太太啊,您也別怪我多嘴。依我看,您也別跟先生這麼頂著來了。先生今天發這麼大的火,說到底,他是真的擔心你啊!」
徐笑笑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睫看向侯媽媽,其實她知道。
侯媽媽嘆了口氣,臉上的擔憂之色愈發濃厚,壓低聲音道:「葉君豪是什麼樣的人?我也聽說一些,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陰險角色!您仔細想想,那天他突然把您給堵了,您身邊可還帶著念安小少爺呢!」
說到這裡,侯媽媽後怕地摟緊了懷裡的孩子:
「小少爺才多大點兒啊?是您的心頭肉!萬一當時葉君豪狗急跳牆,生了什麼歹毒的心思,稍微動點手腳把小少爺或者您給劫走了,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啊!」
「先生在商場上跟葉家斗得你死我活,他怎麼可能不後怕?他昨晚那態度雖然急了點、沖了點,但他那是被嚇到了,他是怕失去你們娘倆啊!」
侯媽媽字字句句發自肺腑。
昨晚先生在書房抽了大半夜夜的煙,然後去客服睡覺,但估計沒有睡著,今天一早眼底全是紅血絲,整個人疲憊得像是一具空殼,這些傭人們都看在眼裡。
若不是心疼到了極點、害怕到了極點,何至於這般失態?
徐笑笑聽著侯媽媽的話,眸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原本冰冷的心尖確實不可避免地划過了一絲鬆動。
原來他沒有出去,在客房睡覺。
她何嘗不知道葉君豪是個危險人物?她又何嘗不知道傅言琛的出發點是緊張她和小念安的安危?
可是……
徐笑笑抿了抿唇,臉上的神色再度恢復了平靜,語氣淡淡地反駁道:
「侯媽媽,你想得太極端了。那天是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場地下車庫出口,大庭廣眾之下,人來人往,四周全都是高清監控,隨處都是巡邏的保安。」
「葉君豪就算再狠、再瘋,他也是個要面子、惜命的狐狸,他沒有那個膽子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動手綁人。」
她頓了頓,眼神清亮如水,條理極其清晰:「他那天來找我,是因為傅言琛和南易風在商業上把他逼得快走投無路了。」
「他帶著一副低三下四的面孔,是來打感情牌演苦肉計的,他指望著我能在言琛面前吹枕邊風,幫他求個情、留條活路。既然他是來『求和』的,他就絕對不可能在那個節骨眼上對我或者念安下手,一旦動了手,他就徹底成了傅家的死敵,再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了。」
徐笑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里多了一絲壓抑的委屈:「這些道理,我心裡清清楚楚。」
「可傅言琛呢?他昨晚根本不聽我解釋半句,直接就扣上一頂『少管閒事』的大帽子,把我說得像個不知好歹、里外不分的蠢貨一樣。他憑什麼用那種態度訓我?」
她氣得從來都不是傅言琛的擔心,而是他的專橫霸道,是他骨子裡那種高高在上、不由分說的掌控欲。
「大庭廣眾他是不敢明搶,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侯媽媽見她分析得頭頭是道,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苦笑著嘆息,「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的心思深,我是說不過太太。只是先生那性子,也是吃軟不吃硬的主兒,您兩位這麼熬著,最後難受的還是自個兒。」
徐笑笑扯了扯嘴角,沒再接話。
「行了,侯媽媽,帶念安上去睡覺吧,別讓孩子吹了穿堂風。」
徐笑笑抬手輕輕摸了摸小念安粉嫩的小臉頰,眼神瞬間軟化下來。
「誒,好,我這就抱小少爺上去。」
侯媽媽也不好再多勸,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抱著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小念安,轉身順著樓梯上了二樓的嬰兒房。
偌大的餐廳里,重新恢復了一片死寂。
徐笑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餐桌旁,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明媚陽光,微風吹拂著窗紗輕輕晃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修剪圓潤的指甲,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才傅言琛那張黑如煤炭、卻又不得不狼狽遁走的俊臉。
她輕哼了一聲,端起手邊早已微涼的檸檬水抿了一小口。
「我看你還能撐到什麼時候。」徐笑笑低低地呢喃了一句,這一次,她非要把這個男人的臭脾氣狠狠磨平不可。
陸風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