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諾脊背挺得筆直,甚至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透過後視鏡悄悄看了一眼后座的男人——傅言琛半隱在陰影里,側臉線條繃得如同出鞘的利刃,那雙向來深不可測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令人膽寒的戾氣與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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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諾在傅言琛身邊跟了這麼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主子的脾氣。
傅總這是動了滔天的雷霆之怒。
半山莊園地處清幽,風景雖好,但進出只有一條盤山公路。
當初傅言琛之所以在莊園裡高薪聘用兩位資歷極深、開過特種車輛的專職司機,且定下嚴苛的值班輪換制度,目的從來都只有那一個。
就是為了讓太太在任何突發、緊急的時刻,無論白天黑夜,只要踏出大門,都能第一時間坐上最安全平穩的車。
可今夜,孩子突發四十度高熱驚厥,命懸一線,兩個拿著頂格薪水的司機竟然一個都不在崗位上!
哪怕他們有一萬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哪怕是天上下刀子、家裡有天大的事,在這件事面前,統統都是死罪。
如果今晚徐笑笑在盤山公路上稍微打偏半圈方向盤,如果那輛失控衝下山的越野車翻進了山崖……那後果,林諾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今夜過後,不僅那兩名司機,甚至整座莊園負責安防調度的管理團隊,都將面臨傅言琛最殘酷的清洗與問責。
林諾抿緊嘴唇,踩下油門的腳又暗暗用了幾分力。
黑色轎車如同一道破開黑夜的黑色閃電,在凌晨空曠的高速路上狂飆疾馳。
原本需要兩個半小時的車程,硬生生被壓縮到了一個多小時。
……
兒童醫院,住院部VIP單間病房。
當傅言琛帶著一身料峭的夜露與風塵,一把推開病房厚重的隔音門時,映入眼帘的,便是這樣一幅讓他心臟狠狠抽痛的畫面。
寬敞溫暖的病房裡只開著一盞昏黃幽微的地燈。
小小的病床上,剛滿周歲的小念安側躺在潔白的枕頭上。
藥水已經換到了第二瓶,透明的細管連接著他剃掉了一小撮胎髮、貼滿白色醫用膠布的頭皮側邊。
退燒針劑和抗生素顯然已經起了作用,小傢伙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陷入了沉睡,只是那張稚嫩嬌嫩的小臉蛋上,依舊泛著高燒未褪盡的、不正常的通紅。
病床的左右兩側,徐笑笑、傅宇軒還有保姆侯媽媽,三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泥塑一樣,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笑笑。」
傅言琛站在門口,低沉沙啞的聲音打破了病房裡的死寂。
他的西裝外套早已不知道扔在了哪裡,領口扯得凌亂,額前垂落的碎髮帶著濕氣,整個人透著一股罕見的狼狽與倉皇。
病床邊的徐笑笑身形微微一震。
經過了這兵荒馬亂、生死一線的大半夜,小兒子的脫險終於讓她狂跳的心臟慢慢落回了腹腔。
眼淚早在剛才打完電話時就流幹了,此刻的她整個人陷在椅子裡,臉色白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破的薄紙。
她循聲慢慢抬起頭,那雙原本明亮、此刻卻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眸有些遲鈍地對上了傅言琛焦灼的視線。
看著這個本該在幾百公里外的鄰市參加百億級併購慶功宴的男人,徐笑笑嘴唇動了動,乾裂的唇瓣泛起一絲細微的血口,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你……怎麼來了?」
她明明在電話里說了,念安已經退燒了,已經沒事了。
他那樣分秒必爭、將家族事業看得比天還重的人,怎麼會在這大半夜丟下一切跑回來?
傅言琛根本沒有心思去回答徐笑笑這句近乎茫然的發問。
他大步走上前,甚至連鞋底踏在塑膠地板上的聲音都放得極輕,生怕驚醒了病床上好不容易睡著的孩子。
男人的目光先是在徐笑笑身上飛速掃過,他看到了她凌亂的髮絲、被冷汗浸透又乾癟的薄毛衣,看到了她掌側乾涸發黑的擦傷,還有褲腿上因為在急診室慌亂奔跑蹭到的污泥。
他的心口像是被浸滿了鹽水的棉花狠狠堵住,酸脹得發疼。
強行壓抑著胸腔中劇烈翻滾的情緒,傅言琛單膝蹲在病床邊,伸出微顫的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小兒子滾燙泛紅的面頰,隨即轉頭,擰著眉頭低聲問道:
「白天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到底怎麼回事?念安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燒成這樣?」
聽到父親這句低沉的問話,一直蜷縮在病床另一頭、緊緊攥著弟弟小腳丫的傅宇軒,身子劇烈地抖了一下。
這個平日裡在學校被無數人誇讚聰明懂事、沉穩早熟的小少年,此刻所有的防線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
「爸爸……怪我,全怪我……」
傅宇軒猛地站起身來,通紅的大眼睛裡大顆大顆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砸在病床潔白的床單上。
他抽噎著,小小的胸口劇烈起伏,滿臉都是無法原諒自己的自責與懊悔:
「下午是我……是我非要拉著弟弟去恆溫泳池玩水的……侯媽媽早就提醒過我們了,說弟弟年紀小,水裡待久了容易著涼受寒,喊我們趕緊上來換衣服……可我覺得弟弟在水裡笑得好開心,他抓著小鴨子玩得捨不得走,我就……我就跟侯媽媽說再玩十分鐘,後來又拖了十分鐘……都是我的錯」
「如果我早點聽侯媽媽的話帶他上來,弟弟就不會得急性扁桃體炎,就不會燒到抽搐翻白眼……爸爸,你打我吧,你罵我吧,是我沒有照顧好弟弟……」
小男孩哭得泣不成聲,小手死死揪著衣角,恨不得將所有的病痛與危險都替床上的小嬰兒受了。
天知道,當在家裡看到弟弟突然翻了白眼、四肢抽搐不省人事的那一刻,他這個做哥哥的有多麼絕望和恐懼。
他甚至覺得,如果弟弟真的出了什麼三長兩短,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徐笑笑眼眶一熱,剛想伸手去拉大兒子,傅言琛卻已經先一步站起了身。
高大英挺的男人走到大兒子面前,沒有半分上位者的凌厲與嚴厲,而是緩緩彎下腰,半跪在了傅宇軒的身前。
他伸出一雙寬厚而溫熱的大手,溫柔地捧住了傅宇軒掛滿淚痕的小臉蛋,指腹帶著粗糲的繭子,一點一點拭去孩子臉頰上滾燙的淚珠。
「宇軒,看著爸爸的眼睛。」傅言琛的聲音放得極柔,帶著一種如山嶽般沉穩安定的力量。
傅宇軒抽噎著,淚眼矇矓地看著父親。
「這件事情,怎麼能怪你?」傅言琛輕輕揉了揉兒子哭得發燙的臉頰,眼底滿是疼惜。
「弟弟喜歡水,你陪他玩,是希望他開心,你捨不得叫他起來,是因為你心裡愛他、心疼他,我們宇軒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懂不懂?」
「可是……可是弟弟生病了……」傅宇軒哽咽道。
「小孩子身體弱,扁桃體發炎受涼是常有的事,就算不是今天玩水,過幾天變天也可能會生病,這是身體生長的過程,絕不是因為你愛他才造成的。」
傅言琛將大兒子輕輕攬入懷中,大掌拍著他的後背,「今晚你媽媽一個人開車下山,在那麼可怕的情況下,是你一直在後面幫媽媽護著弟弟,幫弟弟揉腳、安撫弟弟,對不對?」
傅宇軒靠在父親寬厚堅實的肩膀上,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所以,宇軒今晚不僅沒有做錯,反而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保護了媽媽和弟弟。」
傅言琛揉了揉他的小腦袋,語氣溫和而篤定,「聽話,不要自責了,去把眼淚擦乾,弟弟若是醒了看到哥哥哭成小花貓,該笑話你了。」
在父親那寬大安穩的懷抱與溫柔的寬慰下,傅宇軒心中那座壓得他快要窒息的大山終於被挪開了,他吸了吸紅腫的鼻子,用力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爸爸。」
看著安撫好了大兒子,傅言琛直起身,再次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已經逐漸悠長平穩的小念安。
儀器上的體溫監控顯示已經降到了三十八度二,最危險的高熱驚厥期確實已經平穩度過了。
傅言琛轉頭看向一旁的林諾,沉聲吩咐道:「林諾,你現在開車,把侯媽媽和宇軒先送回莊園休息。」
說到這裡,傅言琛的目光落在徐笑笑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柔情與無可奈何。
他了解徐笑笑,她這個當母親的,在經歷了剛才那樣一場九死一生的驚魂動魄之後,就算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絕對不可能把尚在輸液觀察的念安一個人扔在醫院離開。
她必須親眼看著吊瓶滴完,必須親手摸著孩子退燒變涼,才能合得上眼。
「這裡有我。」傅言琛低聲對林諾道,「我留下,陪太太一起守著念安。」
一直站在後方抹眼淚的侯媽媽聽到這話,原本有些猶豫的眼神動了動,但很快便沒有拒絕。
「先生,那我就先帶大少爺回去。」侯媽媽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恭敬卻心疼地說道。
「剛才醫生說了,小少爺這次喉嚨腫得厲害,等退了燒醒過來,喉嚨肯定干疼得咽不下硬東西,我回莊園收拾收拾,抓緊時間用砂鍋熬一鍋軟爛溫潤的山藥百合米粥。等天亮了,我拿保溫桶裝了送過來,小少爺醒了正好能墊墊肚子。」
侯媽媽是在傅家多年的老人,深知小少爺的脾胃習慣。
生了這麼一場大病,醫院食堂的飯菜孩子肯定吃不下,唯有家裡慢火細熬的軟粥才能養人。
傅言琛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辛苦您了,侯媽媽,路上注意安全。」
「哎,先生您和太太也多保重,千萬別熬壞了身子。」
侯媽媽擦了擦眼角,牽起傅宇軒的小手,「大少爺,咱們走吧,回去給弟弟熬粥,讓爸爸媽媽在這裡照顧弟弟。」
傅宇軒乖巧地牽著侯媽媽的手,臨走前還依依不捨地走到病床邊,飛快地在弟弟沒有扎針的小手背上親了一下,又走到徐笑笑身邊抱了抱她:「媽媽,你別太累了,我和侯媽媽晚明天早早的就來看你們。」
「好,回去乖乖睡一覺,聽侯媽媽的話。」徐笑笑摸了摸大兒子的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諾恭敬地為一老一小拉開病房的門,臨出門前,他回頭看向傅言琛,眼神微斂,低聲道:「傅總,市政公用設施以及莊園那邊的事情,我送完他們立刻著手去辦。」
傅言琛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眸底深處閃過一抹冰冷的暗芒:「去吧。」
隨著厚重的木門「咔噠」一聲輕輕合上,寬敞奢華的VIP病房裡,徹底恢復了深夜的寧靜。
輸液管里的藥水,還在一滴一滴,極有規律地落著。
小念安微弱平緩的呼吸聲在靜謐的空間裡清晰可聞。
傅言琛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床邊那個單薄得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掉的身影上。
他邁開長腿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自然、卻又帶著無盡疼惜地伸出雙臂,從背後將徐笑笑整個人緊緊擁入了自己寬闊溫暖的懷抱中。
男人滾燙的胸膛緊貼著她冰冷汗濕的後背,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徐笑笑密密麻麻地包圍。
徐笑笑渾身一僵,隨即便感覺到傅言琛滾燙的掌心,極其小心地握住了她那隻滿是方向盤磨破血泡、掌側擦傷結痂的右手。
他的指腹極輕極輕地撫摸著她掌心的傷痕,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對不起,笑笑。」
男人把下巴埋在她冰涼單薄的頸窩裡,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的自責與顫抖,
「對不起,是我回來晚了。」
徐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