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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風雪屠刀破營帳

  賀蘭部的營地扎在一條寬闊河谷的避風面上。

  三面矮丘擋住了北風,河谷底部的凍土上長著枯黃的鹼草,帳篷比乞伏部的新了不止兩圈。

  最外圍一圈帳篷是牧民住的,裡面一圈是將領和管事的,正中間那座用雙層牛皮縫製的大帳掛著三串銅鈴,鈴舌被凍住了,風颳過去也不響。

  白災第三天。

  賀蘭部也受了傷,但傷得沒有乞伏部那麼透骨。

  牛羊凍死了兩成,糧倉帳里的存糧夠撐一個月,戰馬折了幾十匹,剩下的還夠拉出三路巡邏騎。

  哨兵呢,在這種鬼天氣里,六個哨位只有兩個有人守著,其餘四個的哨兵全縮進了最近的帳篷里,抱著酒罈子和火塘子取暖。

  守在東北角哨位上的是一個年輕牧民,十七八歲,嘴唇凍得發紫,手裡攥著一根長矛,矛尖朝下戳在雪地里,身子蜷在哨台後面的背風角。

  風雪往他臉上灌,碎冰粒子打得他五官都皺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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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眯著眼往營地外面看了一眼。

  什麼都看不見。

  白茫茫一片。

  他把臉縮回背風角,手指在長矛的木桿上搓了幾下,搓出了一點熱氣。

  他沒有注意到,矮丘山脊線後面,有一大排白色的影子正在無聲地往下移動。

  乞伏骨蹲在山脊線最後一塊岩石的後面,半個身子埋在雪窩裡,只有兩隻眼睛露在白布外面。

  他的呼吸從白布的縫隙里漏出來,白氣被風帶走時拉成了一條細線。

  距離賀蘭部最外圍的帳篷大概只剩八十步。

  風雪把所有的聲音都吞了。

  乞伏骨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趴在雪地里的長蛇。

  一百名拿著橫刀的死士和九百名青壯排成緊密的縱隊,趴在山坡上,白氈裹在身上,跟雪地幾乎融成了一體。

  沒有人出聲,只有風在耳邊不停地嘶嚎。

  乞伏骨拔出腰間的橫刀。

  刀鋒在灰暗的雪光中折射出一點寒芒,那點光被風雪碾碎了。

  他的嘴貼近旁邊趴著的圖蘭的耳朵。

  「等我第一聲吼,跟著沖。」

  圖蘭攥著橫刀,點了一下頭。

  乞伏骨的目光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糧倉帳。

  阿木日應該已經到了。

  他的目光又朝東面掃了一下。

  那個方向是圖海和他的五十個人。

  時間差不多了。

  乞伏骨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氣,冷氣灌進肺里,帶著冰渣子割嗓子的疼。

  他從雪窩裡站起身,兩條腿在凍硬的雪面上踩出了兩個深坑。

  橫刀舉過頭頂。

  嘴唇裂開。

  一聲悽厲的狼嚎從他的喉嚨底部翻了上來,穿透了風雪,在河谷兩側的矮丘之間撞了三個來回。

  嚎聲還在空氣中迴蕩的時候,西南方向先亮了。

  火光。

  阿木日那邊起手了。

  第一壇火油砸在賀蘭部糧倉帳的牛皮頂上,油液順著帳面往下淌,火箭緊跟著射了進去,帳頂瞬間騰起了一團黃紅色的火焰,火舌卷著濃煙在暴風雪中瘋狂地扭動。

  第二壇,第三壇,火油接連砸在另外兩頂糧倉帳上。

  三頂糧倉帳在不到十息之內全部燃了起來,火光把周圍五十步之內的雪地照成了一片晃眼的橘紅色。

  糧倉旁邊站崗的兩個哨兵被火光晃得捂住了眼,還沒來得及喊報警,阿木日的人已經衝到了跟前。

  橫刀從火光中劈出一道弧線。

  第一個哨兵的長矛連舉都沒舉起來,頸子上的皮膚被刀鋒橫切了一條縫,血從縫裡噴出來,在火光中拉出一條暗紅色的拋物線。

  第二個哨兵轉身想跑,阿木日從側面追上去,一腳踹在他的腰上把他踹倒在雪地里,橫刀反手一插,刀尖從後背貫穿前胸,釘在凍土上。

  「燒!往死里燒!」

  阿木日拔出橫刀時帶了一截白色的碎骨,他沒有多看,嗓門撕裂著朝後面的弟兄們吼了一聲。

  幾個乞伏部的青壯撲上去,把最後五壇火油全砸進了糧倉帳里,帳內堆著的粟米和乾草料遇油遇火,焰頭躥起來三丈多高,連暴風雪都壓不下去。

  營地東面也亮了。

  圖海的五十個人在那邊點了一排火把,火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火光在翻滾的雪幕中閃爍著,遠遠看去有幾十個火點在移動,配上五十張嘴同時發出的鼓譟吼叫聲,動靜大得讓賀蘭部的牧民以為來了千軍萬馬。

  三面起火,三面有動靜。

  賀蘭部在白災的暴風雪裡被突襲了。

  帳篷里的人被吼聲和火光炸醒。

  有人光著腳衝出帳篷,腳板踩在凍硬的雪面上被冰碴子割出了血。

  有人披著皮甲跑出來,甲帶沒系好拖在地上,絆了自己一跤栽在雪窩裡。

  有人提著彎刀往火光最亮的糧倉方向跑,嘴裡喊著斷斷續續的話。

  「哪來的人?」

  「幾路?」

  「馬呢,馬在哪裡?」

  營地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而這時候,乞伏骨已經帶著主力衝到了營地外圍的帳篷群里。

  第一個從帳篷里衝出來的賀蘭部牧民手裡舉著一把生了半面鏽的彎刀,看到面前一群裹著白氈的人影,彎刀往前劈了一下。

  乞伏骨的橫刀從下往上迎了上去。

  兩把刀相碰。

  彎刀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斷口處的金屬切面在火光和雪光交替的照射下泛著一層粗糲的灰色,刃口的鐵質鬆散得近乎酥軟。

  牧民看著手裡剩下的那半截刀柄,眼珠子在黑暗中瞪得快要脫眶。

  乞伏骨的刀沒停。

  橫刀順著彎刀斷裂的力道往下帶了半寸,刀鋒從牧民的左肩切入,斜斜地劈過了胸腔,在右肋下方穿了出來。

  鮮血和碎骨從切口中湧出來的聲音悶得發沉。

  牧民的身體往兩邊歪了一下,倒在雪地上時,血水把積雪染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深紅色斑塊,血液的溫度讓斑塊邊緣的雪迅速化開,又被寒風重新凍住,形成一層薄薄的紅冰。

  乞伏骨踩著紅冰往前沖。

  他的身後,一百把橫刀從白氈底下亮了出來。

  刀光在暴風雪中閃爍,寒芒被風雪扯成了一條條斷續的弧線。

  賀蘭部的守衛從各個帳篷里湧出來,彎刀劈向衝進來的白色人影。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風雪中響成了一片。

  但是每一次碰撞,斷裂的都是賀蘭部的彎刀。

  一個賀蘭部的百夫長用雙手握著彎刀從上往下全力劈砍,刀鋒撞上了乞伏部一個年輕勇士手中的橫刀。

  彎刀的刃口在接觸點上崩掉了一塊銅錢大小的鐵片。

  鐵片旋轉著飛出去,打在旁邊帳篷的牛皮面上彈了一下。

  年輕勇士往前一送,橫刀從百夫長的腕部切入,手掌還攥著彎刀柄飛了出去,在雪地上滾了兩圈。

  百夫長盯著自己斷腕處噴出來的血,嘴張著,聲音卡在了嗓子裡。

  橫刀再來一刀,斜切過他的脖頸,人頭歪到一邊,身體往前栽倒在血泊里。

  「這刀跟切牛油一樣。」

  年輕勇士回頭朝同伴吼了一聲,嗓音裡帶著一種被殺戮激發出來的癲狂。

  「砍他們,砍碎他們的破鐵片子。」

  營地里的帳篷一頂接一頂地被掀翻,掀翻帳篷的不是風,是從帳口衝進去的乞伏部青壯。

  有人在帳內被從床鋪上拖起來,拖到帳外的雪地上,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刀砍翻在地。

  有人抱著孩子往營地南面跑,被追上來的乞伏部牧民一腳踹倒,橫刀架在脖子上喝令不許動。

  賀蘭部營地中央,大帳的方向傳來了急促的號角聲。

  號角聲被暴風雪碾得斷斷續續,在風中拖出了一條破碎的尾音。

  乞伏骨聽到號角聲,腳步加快了。

  他帶著身後最精銳的四十人衝過了營地的第二圈帳篷區,前面就是賀蘭部首領烏達的大帳。

  大帳前面的空地上站著二十多個親衛,全副武裝,皮甲扎得緊緊的,手裡的彎刀比普通牧民的好了兩個檔次,刀面上還纏著鐵絲加固。

  領頭的親衛長是個滿臉刀疤的壯漢,兩步寬的肩膀,手裡提著一把比別人長了半尺的彎刀,看見衝過來的白色人影,親衛長一刀拍在面前的盾牌上,嗓門穿透了風雪。

  「攔住他們。」

  二十多個親衛排成了一道弧線,彎刀朝前,迎向了衝來的乞伏部死士。

  刀碰刀。

  彎刀碎了。

  乞伏部的橫刀劈在親衛的彎刀上,把加固用的鐵絲跟刀身一起崩斷了,碎裂的鐵片飛濺出來打在親衛的臉上,割出了幾道血痕。

  親衛長反應快,第一刀被彈開之後立刻側身閃避,嗓音變了調。

  「他們的刀不一樣。」

  「別硬擋,繞到側面。」

  話音沒落,乞伏骨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橫刀從右側斜劈過來,親衛長舉刀格擋,兩刀相碰的瞬間,親衛長的彎刀在刃口處裂出了一條手指寬的豁口。

  親衛長的虎口被震得發麻,手指一松,彎刀差點脫手。

  乞伏骨不給他調整的機會,左腳踏前半步,橫刀的刀頭從豁口處入力,一擰一推,彎刀被從中間撥斷。

  親衛長低頭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半截刀柄。

  乞伏骨的第二刀已經到了。

  橫刀從親衛長的左頸根部劈入,出刀的力道把整個人的身體帶得偏了半尺,刀鋒斜切過鎖骨和前胸的皮甲,在右側腋下穿出。

  血從切口的兩側湧出來,熱氣在寒風中騰成了一片薄霧。

  親衛長跪在雪地上,身體往前傾出去,砸在了大帳前面的拴馬樁上。

  乞伏骨踩過他的身體,一腳踹開了大帳的帳簾。

  帳內火盆還亮著,紅光把帳壁映成了一層暗銅色。

  烏達站在帳內最深處的矮台旁邊,一手撐著瘸腿,一手握著一把鑲著銀花的彎刀,他的身形確實胖了,腰圍比乞伏骨寬了一圈不止。

  烏達看到衝進來的乞伏骨,臉上的肉抖了兩下。

  「乞伏骨,你瘋了。」

  乞伏骨踩著帳內的毛毯往前走了三步,橫刀上的血滴在毯面上,洇出了一朵一朵的深紅色斑點。

  「瘋了?」

  他的嗓音從牙根子底下翻出來。

  「烏達,你讓你的狗打我的人的時候,你想過我會瘋嗎?」

  烏達往後退了一步,瘸腿拖在毯子上。

  「那是你的人先來借糧。」

  乞伏骨的腳步沒停。

  「借糧有什麼錯?乞伏部的人快餓死了,你有糧,你分一點能死嗎?」

  烏達舉起了手中的彎刀。

  「你別過來,王庭不會放過你的。」

  乞伏骨停在離他五步遠的位置。

  「王庭管過我乞伏部的人死活嗎?」

  烏達的彎刀在手裡發抖。

  「你打了我,王庭會派大軍來把乞伏部碾成粉。」

  乞伏骨的橫刀往前指了一下。

  「等王庭的大軍來了再說。」

  「今晚,你先把命留下。」

  烏達嘶聲喊了起來。

  「來人。」

  帳外沒有回應。

  他的喊聲被帳外的風雪和廝殺聲碾成了碎片。

  乞伏骨往前又走了一步。

  烏達揮刀劈了過來。

  彎刀的速度不慢,但角度歪了,瘸腿讓他的重心往右偏了三寸。

  乞伏骨側身讓過刀鋒,橫刀從下往上挑了一刀。

  烏達的右手連著彎刀飛了出去,在空中轉了兩圈半,砸在帳壁上彈落到地面,手指還攥著刀柄。

  烏達盯著自己斷腕處噴出來的血,嘴張著,叫音效卡在嗓子眼裡,變成了一種含混的嘶嚎。

  乞伏骨抬腳踹在他的胸口,烏達的肥胖身體往後飛出去撞在矮台上,矮台翻了,台上的火盆磕在地面上,炭火灑了一地。

  乞伏骨走到他面前,橫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烏達,記住,砍你的不是你的仇人。」

  「砍你的,是你自己的嘴。」

  橫刀落下。

  烏達的人頭從脖頸上分離的聲音悶在了帳內厚重的毛毯上。

  帳外的殺聲還在持續。

  賀蘭部的抵抗越來越散,失去了首領,失去了糧倉的火光把最後一點組織力燒成了灰。

  乞伏骨提著烏達的人頭走出大帳,把人頭往帳前的空地上一摔。

  「賀蘭部的人聽著。」

  嗓音在暴風雪中傳出去不知道多遠。

  「你們首領的頭在這裡。」

  「放下刀的不殺。」

  帳篷之間的廝殺聲在這句話之後開始稀疏了下來,彎刀落在雪地上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高炅站在營地南面的高坡上,皮襖領子被風灌得鼓起了一個包。

  宋七從東南方向的岔口跑回來,臉上的白布拉下來掛在脖子上,嘴角有一道新鮮的血痕。

  「頭兒,跑了六個人往南面沖,被我們截住了五個。」

  高炅的目光從賀蘭部營地燃燒的火光上收回來。

  「第六個呢?」

  宋七咽了口唾沫。

  「追了兩里地,他的馬比我們的快,鑽進了一條岔溝里。」

  高炅的手指在袖弩的擊發杆上停了一息。

  「穿什麼?」

  宋七的眉頭擰了起來。

  「頭兒問得好,那人穿的不是賀蘭部牧民的衣裳。」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碎布片。

  「追他的時候刀刮掉了他後背一塊布,頭兒您看。」

  高炅接過碎布片,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布料的質地比草原上任何一個部落的織物都細密,上面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薰香味道。

  「王庭的人。」

  宋七的刀疤抽了一下。

  「草,漏了個大的。」

  高炅把碎布片折好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腿上的雪。

  「往南跑。」

  他的嗓音在風裡斷了一截。

  「南面是王庭的方向。」

  宋七的臉色變了。

  「頭兒,他如果把消息帶到王庭,縕紇提就會知道乞伏骨用的刀是中原來的。」

  高炅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宋七的肩膀,看向賀蘭部營地里那片越燒越大的火光。

  火光照在積雪上,把半面矮丘都映成了血紅色。

  遠處傳來了乞伏骨粗獷的嗓音,在風中碎成了幾個字。

  「投降不殺。」

  高炅的手指從袖弩上鬆開,揣進了皮襖底下。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只有風聽見。

  「跑了就跑了。」

  「怕什麼。」

  「再加一把柴而已。」

  他轉身朝車隊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宋七還蹲在原地。

  「頭兒,那接下來怎麼辦?」

  高炅回頭看了他一眼。

  「等。」

  「等王庭的反應。」

  他把皮襖的領口又往上攏了半寸。

  「縕紇提如果派兵來打乞伏骨,就需要從別的部落抽調人馬。」

  「被抽調的部落本來就餓著肚子交著翻倍的稅,再被抽走壯丁去替王庭打仗,你猜他們的首領晚上做夢的時候,會不會也夢到一個賣酒賣鹽的中原行商?」

  宋七咧了咧嘴。

  「頭兒,您這一錘子下去,整個東部草原的裂縫全要炸開了。」

  高炅沒有笑。

  「本官的錘子還早呢。」

  他回過身,踩著被血水浸紅的雪地,朝黑暗中走去。

  賀蘭部營地的大火在暴風雪中燒到了後半夜才漸漸弱了下來。

  而在燒焦的帳篷殘骸與遍地屍骸之間,乞伏骨站在烏達的人頭旁邊,橫刀拄在腳前的雪地上,刀鋒已經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他的手按在刀柄頂端,嗓音往南面傳了過去。

  「糧呢?」

  阿木日從糧倉帳的廢墟旁跑過來,臉上全是菸灰。

  「燒了一半,另一半被弟兄們搶出來了,加上帳篷里搜出來的散糧,夠吃大半個月。」

  乞伏骨呼出一口白氣。

  「馬呢?」

  「搶了三百匹好馬,還有一百多匹馱馬。」

  乞伏骨的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又緊。

  他正要開口,大帳方向傳來了一陣騷動。

  「首領,首領快來。」

  圖蘭的聲音從大帳帳簾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絲慌。

  乞伏骨拔起橫刀快步走到大帳前面。

  圖蘭掀著帳簾,臉色不對。

  「裡面有人。」

  乞伏骨側身閃進帳內,橫刀橫在身前。

  火盆旁邊,四個穿著跟普通賀蘭部牧民截然不同的人,被五名乞伏部勇士按在地上。

  他們的甲冑精緻,皮面下綴著暗紅色的銅片,腰間的帶扣是鳩鳥紋的銀飾,頭盔上插著兩翎短羽。

  那不是賀蘭部的裝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