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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三百刀出鬼神驚

  乞伏骨的手攥著橫刀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隆起了一道道青筋。

  他看著那個斷成兩截的松木樁,嘴唇抖了幾下,聲音從嗓子最深處往外翻。

  「你還有多少?」

  高炅把雙手背在身後,下巴朝車隊尾部那輛大車的方向揚了揚。

  「三百把。」

  乞伏骨的喉結滾了兩遍。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阿木日和其他將領。

  阿木日手裡也抓著一把橫刀,兩隻手在刀身上來回摩挲,手指碰到刃口的時候縮了一下,一滴血珠子從指尖滲了出來。

  「首領,這刀能割開牛皮甲。」

  阿木日把流血的手指放在嘴裡吮了一口,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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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一下就出血,賀蘭部那幫人的彎刀跟這東西碰上去,鐵片子都得碎。」

  旁邊一個叫圖海的百夫長從車板上又抽了一把橫刀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兩眼直了。

  「首領,有了這三百把刀,就算賀蘭部的人全都站出來,咱們也能從頭砍到尾。」

  乞伏骨沒有接話。

  他回過頭看著高炅,眼睛裡那層狂熱被另一層東西壓著,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警覺。

  「你給我三百把中原軍刀,你到底圖什麼?」

  高炅從旁邊的車板上拿起一塊肉乾,撕了一條塞進嘴裡嚼著,嚼了三下才開口。

  「本官圖什麼,昨天已經跟首領說過了。」

  乞伏骨的嗓音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賀蘭部的草場。」

  高炅點頭。

  「賀蘭部的草場歸你,本官要的是一個聽話的朋友。」

  乞伏骨攥著橫刀的手收緊了一分。

  「聽話?」

  高炅把嚼碎的肉乾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首領別多想,本官不讓你跪誰,也不讓你給誰交稅。」

  他的嗓音往下沉了兩分。

  「本官只需要你在該安靜的時候安靜,在該咬人的時候咬人。」

  乞伏骨盯著他。

  「咬誰?」

  高炅伸手拍了拍,那輛裝滿橫刀的大車車板。

  「這個問題,等首領拿下賀蘭部的草場之後再談。」

  他回過身,目光在帳篷之間的空地上掃了一圈。

  「現在首領需要操心的,是怎麼打贏今晚這一仗。」

  乞伏骨的嘴張了一下,話卡在齒間。

  阿木日從後面湊上來,嗓門壓不住。

  「首領,有三百把這種橫刀在手裡,還有什麼打不贏的?」

  乞伏骨側頭看他。

  「阿木日,你覺得光有刀就夠了?」

  阿木日愣了一下。

  乞伏骨把橫刀往腰間一插,嗓音裡帶著這三天被飢餓和屈辱碾出來的澀。

  「賀蘭部有一千精騎,加上牧民青壯少說也有三千人能上馬,白災雖然傷了他們一些,但他們的底子比咱們厚得多。」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在冷風裡一根一根掰著。

  「咱們的三百人拿了新刀不假,可其餘的兩千青壯手裡是什麼玩意?豁了口的舊彎刀,斷了尖的木矛,有幾個連鐵片子都沒有,綁著羊骨頭在棍子上當錘使……」

  他的拳頭攥起來。

  「正面打,咱們死一半。」

  帳前安靜了三息。

  高炅的嗓音從背後傳過來。

  「所以不正面打。」

  乞伏骨轉身。

  高炅已經蹲在了雪地上,靴尖在地面劃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線。

  「首領過來。」

  乞伏骨走過去,蹲在他對面。

  高炅從靴筒里抽出那塊薄木板,正面朝上放在二人中間。

  「賀蘭部營地的布局,本官來之前已經摸清了。」

  他的食指點在木板上一個方塊標記的位置。

  「這是賀蘭部首領的大帳,在營地正中偏北,周圍有五十名親衛輪換守護。」

  手指往左移了半寸。

  「這是糧倉帳,三頂大帳連在一起,裡面存著賀蘭部過冬的全部糧食和草料。」

  手指又往右滑。

  「這是馬廄區,戰馬和種馬都拴在這一片,白災之後數量不清楚,但至少還有四五百匹能跑的。」

  乞伏骨的眼珠子在木板上轉了兩圈。

  「你去過賀蘭部多少次?」

  高炅把木板翻到背面,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哨兵分布點。

  「三次。」

  他抬頭看了乞伏骨一眼。

  「第一次送酒,跟哨衛長喝了一夜,他把哨位全抖了出來。」

  「第二次送鹽,跟管糧的老頭混熟了,糧倉帳的門朝哪邊開,帳壁有幾個縫,全看了。」

  「第三次送茶葉,進了首領大帳的外圍,步數和方位記得一清二楚。」

  乞伏骨的呼吸變粗了。

  「你早就在準備了。」

  高炅把木板放回地上。

  「本官做事,從來不打沒盤算過的仗。」

  他的食指在木板上畫了三條路線。

  「今晚,兵分三路。」

  乞伏骨盯著那三條線。

  高炅的聲音往下沉了半截。

  「第一路,首領親自帶一百人,全部拿新橫刀,從營地北面的羊道摸進去,直撲首領大帳。」

  他的手指在大帳標記上按了一下。

  「賀蘭部的首領叫烏達,五十出頭,年輕的時候能打,現在胖了,腿也瘸了,身邊的五十親衛有一半在白災里凍傷了手腳,戰力打了折扣。」

  「首領只要衝進大帳,拿烏達的人頭,賀蘭部就沒有了主心骨。」

  乞伏骨的嘴角抿了一下。

  「第二路呢?」

  高炅的手指劃到了糧倉帳的位置。

  「阿木日帶一百人,火油罐子帶夠,從營地西南角繞過去,先燒糧倉。」

  阿木日從後面探過腦袋。

  「火油從哪來?」

  高炅朝車隊第七輛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本官從中原帶了八壇火油,原本是防身用的。」

  他看了阿木日一眼。

  「糧倉一燒,牧民的心就亂了,沒人會替一個死了首領又沒了糧食的部落拚命。」

  乞伏骨的手指在地上敲了一下。

  「第三路?」

  高炅在營地東側畫了一個圈。

  「五十人帶著剩下的火把和干牛糞餅,在營地東面製造動靜,點火放煙,吹號鼓譟,讓賀蘭部以為三面受敵,搞不清到底來了多少人。」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白災天氣,風雪裡能見度不到十步,賀蘭部的哨兵在這種鬼天氣里縮在帳篷後頭躲風,根本看不見兩丈以外的東西。」

  「咱們所有人身上裹白氈,臉纏白布,走到他們帳前再亮刀。」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乞伏部將領。

  「打完就收,不戀戰,不追逃,把烏達的人頭和糧倉拿到手就撤回來。」

  「剩下的賀蘭牧民沒了領頭的,沒了糧食,大雪封了路,他們要麼投降,要麼凍死在原地。」

  圖海拍著大腿。

  「好計策。」

  阿木日攥著橫刀,嗓門往上拔了一寸。

  「首領,打吧,這輩子沒碰過這麼好的刀,今晚讓我拿著它去燒賀蘭部的糧倉,我一個人能殺二十個。」

  乞伏骨站在雪地上,手裡的橫刀刀柄被他攥出了汗。

  帳篷那邊傳來了孩子的哭聲,細細弱弱的,被風雪碾得斷斷續續。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凍硬的泥地,沉默了十幾息。

  「分刀。」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周圍所有人都聽清了。

  阿木日第一個轉身跑向車隊。

  圖海緊跟著沖了過去。

  三百把橫刀從鐵框裡一把一把被抽出來,傳到三百名被挑選出來的乞伏部勇士手中。

  領到刀的人把刀身貼在臉側,冰涼的鋼鐵貼著凍裂的皮膚,有個年輕牧民低頭看著刀鋒上映出的自己那張瘦削的臉,嘴唇發著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

  有人在雪地上試刀,一橫刀砍在一塊凍硬的木板上,木板從中劈開,碎片飛到了兩步之外。

  旁邊響起了一片吸氣聲。

  「這刀是長生天的恩賜。」

  一個滿臉凍瘡的老兵抱著橫刀,聲音沙得快要斷掉。

  乞伏骨站在人群中間,嗓門蓋過了風聲。

  「今晚吃飽,把剩下的馬肉和粟米全煮了,吃完上路。」

  「能吃多少吃多少,明天的飯在賀蘭部的糧倉里。」

  人群里爆出一聲低沉的吼。

  「吃他們的!」

  「殺他們的!」

  「搶他們的!」

  高炅站在車隊旁邊,看著乞伏部的營地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從一座等死的冰窟變成了一個即將爆發的火藥桶。

  宋七蹲到他旁邊,嗓音低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頭兒,這幫人眼睛都紅了,今晚上賀蘭部夠嗆。」

  高炅從袖口裡摸出那塊明鏡司的鐵牌,在手指間轉了半圈。

  「他們的眼睛紅不紅,不是本官關心的。」

  他把鐵牌揣回去。

  「本官關心的是,這一刀砍下去之後,縕紇提的王庭會怎麼反應。」

  宋七撓了撓刀疤。

  「王庭肯定要彈壓。」

  高炅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彈壓就需要從其他部落抽兵,抽兵就會讓更多的部落不滿。」

  他抬頭看了看天。

  西北方向傳來了一陣悶沉的風聲,天邊那面黑色的幕布又厚了一層。

  「今晚的暴風雪會更大。」

  「更大好。」

  他站起來。

  「宋七,帶十個人散到賀蘭部營地南面和東南面的岔口上,堵住退路。」

  宋七歪著腦袋。

  「堵誰?」

  高炅的嗓音冷了半分。

  「堵活口。」

  「賀蘭部的牧民跑了無所謂,牧民不知道刀是哪來的。」

  「但如果有穿甲的將領或者王庭派駐的人跑出來,不能讓他們活著往南走。」

  宋七咧了咧嘴,刀疤跟著歪了一下。

  「明白。」

  黃昏過後,天色一層層地暗下來。

  暴風雪在入夜前加了兩個級別,碎冰粒子打在帳篷的牛皮面上密集得聽著發麻,風聲變成了持續不斷的嘶嚎。

  乞伏部營地里的篝火全被風撲滅了,只有帳篷縫隙里透出幾點微弱的牛油燈光。

  三百名領了橫刀的死士在黑暗中集結。

  每個人身上裹著從舊帳篷上裁下來的白色牛皮氈條,臉纏白布條,只露出兩隻眼睛。

  兩千名青壯跟在後面,手裡舉著各式各樣的舊兵器,有幾個把凍死的牛腿骨撿起來當錘子使,骨頭上還沾著沒刮乾淨的凍肉。

  乞伏骨站在營地出口處。

  白氈裹在身上,橫刀別在腰間,臉上的白布被風吹得一角翹起來,露出了下巴上凍裂的皮膚。

  他回頭看了一眼營地。

  帳篷在暴風雪裡歪歪斜斜,有一頂在他轉頭的工夫里被風掀翻了半邊,帳里的女人抱著孩子尖叫了一聲,聲音被風碾碎了。

  乞伏骨的拳頭在橫刀柄上捏了一下。

  他轉回頭,大步踏進了風雪裡。

  三支隊伍在離開營地二百步之後迅速分開。

  阿木日帶著一百人和八壇火油往西南方向拐去,身影在幾息之內被白色的風雪吞沒。

  圖海帶著五十人和所有能點燃的東西朝東面繞行,腳步踩在凍硬的雪面上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乞伏骨率領主力沿著北面的矮丘山脊線向賀蘭部推進,兩千多人排成了一條長長的蛇形縱隊,在暴風雪中無聲地移動。

  高炅站在乞伏部營地東側的高坡上,皮襖領子翻起來擋住了半張臉。

  風雪在他面前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白幕。

  他看不見乞伏骨的隊伍了。

  也不需要看見。

  宋七帶著十個暗樁已經散進了賀蘭部營地南面的幾個岔口。

  高炅身邊還剩三十九個人,分成六組蹲在高坡兩側的凹地和岩石後面,弩機上弦,匕首貼著手腕。

  風聲在耳邊嘶嚎不休。

  高炅從懷裡掏出那隻銅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燒刀子,酒液順著喉嚨灌下去,胃裡翻了一團熱氣。

  他把銅壺遞給身旁的暗樁。

  「分著喝,別凍僵了手指。」

  暗樁接過銅壺。

  高炅的目光穿過風雪,朝賀蘭部營地的方向看去。

  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無邊無際的白色,風雪在黑暗中捲成了一個又一個旋渦。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賀蘭部。」

  聲音碎在了風裡。

  他把皮襖的袖口往上推了半寸,袖弩的金屬擊發杆貼著手腕內側,冰涼刺骨。

  遠處,看不見的方向,風雪吞沒了一切聲音。

  但高炅知道,那條蛇形縱隊正在越過最後一道矮丘的山脊。

  賀蘭部的哨兵還縮在帳篷後面烤火。

  他們不知道。

  黑暗裡,兩千多把刀已經逼到了他們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