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滿站在院子中央,閉著眼。
她肩上三柄刀疊著,刀鞘上那層水色舊光在月光里浮了一線。
她站著,一動不動。
她的呼吸很勻,勻得像是一天都沒有動過。
小麼蹲在枯井邊上,探頭往井裡看。
井底滲出來的那一線水,已經積了一個淺淺的底。
他把手伸進去,指尖沾了一點水,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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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小麼回頭,眼睛亮了一下,「這水是甜的。」
「那是井自己還的。」張遠說。
「還什麼。」小麼歪了歪頭。
「你還它一口,它還你一口。」張遠說,「你還它一年,它還你一年。」
小麼沒聽懂。
他把手指在衣擺上擦了擦,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之後,又把手攤開看了一眼,掌心裡那道線還在。
趙大山把名冊又打開了一次。
這一次他沒有合上。
他借著月光,一行一行地看。
名冊上第一行是裂岳門,第二行是太岳劍宗外門,第三行是萬兵樓,第四行是宋家。
他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寫著一行字——大山武館,領隊趙大山,弟子四十一名。
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塞進袖子裡。
「先生。」趙大山抬起頭,聲音有點干,「明日這四十一人,怎麼排。」
「不排。」張遠說。
趙大山抬起頭。
「不排。」
「不排。」張遠說,「明日試境,誰想上誰上。你看著。」
趙大山把名冊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問什麼,最後沒有問。
他只是把名冊按在膝上,按了兩下。
淵寂殘魂從張遠肩側浮出來,猩紅的眼在月光里像兩點火。
「明日這武會,你打算怎麼辦。」淵寂問,聲音壓得很低。
「看著。」張遠說。
「看什麼。」淵寂的紅目轉了一下。
「看這五十宗門的傳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張遠說,「一百二十屆武會,五十年一次的換榜日。這麼多宗門把自家的傳承擔上台。我要看的就是這些。」
淵寂沉默了一拍。
「你自己的弟子呢。」它問。
張遠看著院子裡那四十來道身影。
二柱坐在石鎖上,小丫頭靠著牆根,石頭閉著眼,阿滿站在院中,小麼蹲在井邊。
他們各在各的位置,各是各的姿態。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像是落在四十來塊不同的石頭上。
「他們是我的傳承。」張遠說,「可他們的路,是自己的。」
淵寂沒有再問。
它慢慢沉回張遠肩側的陰影里,紅目在暗處閃了一下,滅了。
第二日,卯時未到,天還沒亮。
斷岳城西門外有一片原。
原上的土是紅的,踩上去發硬,像是被血浸過,又被日頭曬了千年。
原中間是武場。
武場不是搭的,是劈出來的。
萬古以前有人一刀斷了此地的山,斷口朝上,成了一個天然的大坑。
坑底削平了,就是場。
場子四邊,壘著九層石台。
九層石台圍成一個圈,圈裡能站三千人。
圈外的坡上,站了上萬人。
這一日天沒亮,坡上就站滿了。
有斷岳城本地的百姓,有從十二城趕來的散修,有跟著宗門來的隨從,有來看熱鬧的商販。
坡上支著茶棚、酒攤、乾糧鋪子,煙火氣從坡底一直漫到坡頂。
日頭一出來,紅旗從場邊一直插到坡頂。
旗子一面接一面,在晨風裡獵獵地響。
大山武館的位置在西側最後一排。
離場心最遠。
旁邊是一根尿桶粗的柱子。
柱子後面是個風口。
風從坡上灌下來,正對著這排末位。
達摩館、正武館、北關武館、南市武館,四家城裡的武館占了西側中段。
大山武館在最末。
趙大山帶著四十一個人,從人堆里擠過去。
擠過去的路上,兩邊的人往他們身上看。
看衣服。看兵器。看氣機。
看完了,沒人說話。
幾個人笑了一下。
「武館也來。」一個穿灰布袍的散修靠在石台邊上,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西街那家。」旁邊的人說。
「就是被宋家一拳打出門……」那散修說了一半。
「不是宋家被打出門嗎。」旁邊的人打斷他。
「狗屁,是宋家的供奉被打出門。」那散修把聲音壓低了一點。
「宋家要是聽了這句,你明日就能在城外躺著。」旁邊的人往南邊努了努嘴。
那散修看了一眼南邊宋家那面金線旗,把嘴閉上了。
四十一個人在末位坐下。
趙大山把那張名冊壓在膝蓋上,手又開始抖。
他把手塞進袖子裡,塞得很深,像是怕人看見。
二柱坐在他左邊,把短刀橫在膝上。
阿滿坐在他右邊,閉著眼。
石頭坐在二柱後面,把肩轉了轉。
小丫頭坐在石頭旁邊,短槍立在腳邊。
小麼坐在最末,伸著脖子往前看。
「先生。」小麼回頭,眼睛睜得很大,「那面紅旗上寫的是什麼。」
張遠抬眼。
「裂岳門。」
「裂岳門。」小麼念了一遍,往下看。
紅旗下站著七十來個人。
人人腰裡一把窄刀。
領頭那個臉上有一道舊疤。
那道疤從左眉骨劃到右顴骨,在晨光里發白。
「先生,他們刀比我長。」小麼說。
「他們刀是練的。」張遠說。
「我的棍呢。」小麼把手按在短棍上。
「你的棍是活的。」張遠說。
小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往前看。
小丫頭往前一指。
「那面青旗。」
「太岳劍宗。」張遠說。
「外門。」
青旗下站了三排人。
一排十二個,全是青袍。
站得筆直。
站得跟插在土裡的劍一樣。
「他們站得比我正。」小丫頭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你站的時候,心裡有槍。」張遠說,「他們站的時候,心裡沒劍。」
小丫頭愣了一下,抬起頭。
「心裡沒劍,還站這麼直。」
「因為他們在等口令。」張遠說。
二柱指著一面黑旗。
「那面。」
「萬兵樓。」
黑旗下的人最少。
只有十幾個。
隊裡有一套車。
車上蓋著布。
布是黑的,四角用鐵扣扣在車板上。
「布下面是什麼。」二柱問。
「兵器。」張遠說。
「什麼兵器要用布蓋著。」二柱皺了皺眉。
「怕人看見。」張遠說。
石頭往前探了探,鼻子動了一下。
「那個方向全是金氣。」石頭說。
「你能聞到。」張遠問。
「能。」石頭說。
「那是聖境的氣。」張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