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沒有躲。
他腳下一錯,人已經踏出去了半丈。
他落在半丈外的時候,腳還沒有沾地,人已經換了一個方向。
那柄刀落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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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插進石板,插進去半寸,被地脈的紋一擋,彈了回來。
二柱抬手,短刀一橫。
「錚!」
兩刀相碰,那柄舊刀斷成兩截。
二柱的短刀上,一層極薄的白光繞了一圈,又收回去。
張遠看了他一眼。
「追風。」他說,「入骨了。」
第二排兵器同時落下來。
一共十七柄。
這一次不是沖著二柱一個人去的,是沖著整支隊伍落下來的。
阿滿睜開眼。
她雙臂上那層白光成釉,往上一抬。
她抬手的時候,背上三柄刀一齊出了鞘。
三柄刀離鞘沒有回頭,是往上走的。
「當!當!當!」
三聲,三柄下落的兵器被斬偏了方向。
阿滿的手落下來,三柄刀已經歸鞘。
她站在原地,腳下沒有移動一寸。
張遠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刀不用眼。」他說,「用的是心裡那口氣。」
石頭沒有等人落下。
他主動迎了上去。
暗金煞從他兩條小腿往上一纏,纏到腰,纏到肩。
他不躲。
他挨著一柄槍的槍身往裡鑽。
槍身擦著他的肩過去,擦出一條血線。
他借著那條血線轉到了槍身的另一側。
他到了另一側,匕首往前一送。
「噗。」
那柄槍從中間斷開了。
石頭從斷口後面走出來,肩上的血線在暗金里一閃,就淡了。
張遠看著他。
「他的打法還是這樣。」他說,「先挨一下,再往裡鑽。」
「纏。」趙大山在旁邊說。
張遠點頭。
小丫頭把短槍從腳邊提起來。
她提槍的時候沒有看落下來的兵器。
她看的是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
「噗。」
一柄劍插進她腳前三寸。
她往後退了一步。
第二柄刀落下來,被她一槍挑開。
第三柄斧從側面來,她側身讓過,短槍一送,點在斧背上。
斧子落地,她槍尖一挑,把斧挑出了三丈。
她槍尖始終朝上。
那個最小的孩子沒有等到兵器落到他面前。
他從懷裡摸出那根短棍。
棍頭朝地,雙手握住,往下頓了一頓。
頓了三下。
第三下的時候,他掌心裡那層淺兵戈之氣順著短棍往下走,走到了地上。
他腳下那一圈石板亮了一瞬。
亮起來的那一瞬,一柄刀落下來,落在那一圈光上,斜了一下。
刀尖偏了半尺。
那個孩子就地一滾,滾到了光圈的邊上。
他爬起來的時候,短棍還握在手裡。
趙大山看得眼睛發熱。
他記起一年前,這個孩子連一個水囊都握不穩。
張遠也在看。
他看得比趙大山遠。
他看到那一片懸在半空的兵器里,有幾柄一直沒有落。
那幾柄在最裡面。
它們的刃口沒有對著這邊的人。
它們對著張遠。
張遠看著它們。
「你們不是考他們。」他說,「是考我。」
那幾柄兵器沒有答。
它們同時往上抬了半寸。
抬起來的時候,整片兵林的兵戈之氣往它們身上收。
收成了一團。
那團氣在半空里凝成了一柄刀的形。
刀的形在黑暗裡立著,刀背上有一道極淺的缺。
張遠看了那一道缺。
他看了一息。
他認出來了。
那是一個人的刀。
不是沉兵殿的人。
是很多年前,他在一處舊戰場上見過的那種刀。
那是太虛玄靈手下的刀。
糾纏著稅鏈,收割萬界血稅的刀。
張遠向前踏了一步。
他沒有抬手。
他只是把那一步的力,落進了腳下的石板里。
那一步落下去的時候,整片石板上的地脈紋,一齊抖了一抖。
抖完,整片兵林的兵器,從上到下,一柄一柄地落回了石縫裡。
落得很輕。
像有人在遠處,替它們把手扶了一下。
那團兵戈之氣也散了。
散回萬柄兵器里去。
黑暗裡又靜了。
淵寂殘魂看著張遠。
「它們認你了。」它說。
張遠看著那片兵林。
「它們不是認我。」他說。
他往前走。
「它們是怕。」
他一步一步往兵林深處走。
四十來道身影跟在後面。
越往裡走,兵器越密。
密到後來,石縫裡已經沒有空處,兵器挨著兵器,柄挨著柄。
最裡面的那一圈,插著的兵器和外面不一樣。
外面那些是刀、槍、劍、戟。
最裡面那一圈,插著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是斷刃。
一柄一柄,全是斷的。
斷口朝上。
斷口處沒有鏽。
張遠站在那一圈斷刃前面。
他看了很久。
「他們把兵折斷了。」他說。
趙大山站在他身後。
「為什麼折斷?」
張遠看著那些斷口。
「因為完整的兵,壓不住這條脈。」他說,「得斷的。」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最中間。
最中間有一口井。
不是石頭砌的井。
是地脈往下陷出來的一個洞。
洞不深,往下只看得到兩丈。
兩丈之下,什麼也看不見。
洞的中心,插著一柄刀。
那柄刀只有半截。
上半個刀身沒有了。
它插在洞裡的地脈上,像一根釘。
釘身上纏著一道暗紅的紋。
那道紋從刀身往上爬,爬到洞口,順著石板上那些地脈的紋,一路鋪開去。
鋪到了整片兵林。
鋪到了張遠腳底下。
張遠看著那道紋。
他認識那道紋。
殿宇骨架上是這道紋。
八名守殿人攔路的時候,地下的氣也是這道紋。
張遠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識海里那棵傳承之樹,在這一刻又動了一下。
不是那六百三十道傳承在動。
是那片普通的綠色葉子。
那片葉子跟別的不一樣。
別的是深灰的葉層,它是一片淺的綠。
綠得像凡間的樹,綠得像斷岳城街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
那片葉子輕輕顫了一顫。
然後不動了。
張遠站在那裡。
他看了那片斷刃一眼,又看了井裡那半截刀一眼。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四十來道身影。
「都別過來。」他說。
二柱往前走了一步。
「師父。」
「退回去。」張遠說。
二柱退回去了。
張遠一個人往前走。
他走到那口井邊,站住。
他低頭看著井裡那半截刀。
井底極深處,沒有風,沒有光。
只有那道暗紅的紋,還在往兩頭一伸一縮。
伸一下,縮一下。
像在喘。
張遠蹲下來。
他伸出右手。
他的手停在井口上方一尺的地方。
淵寂殘魂在他肩側,猩紅雙目盯得很緊。
「你想好了?」它問。
張遠看著井裡那半截刀。
「它在這下面,釘了很多年。」他說。
「是。」淵寂說,「它釘的是這條脈。」
張遠看著那道還在呼吸的暗紅紋。
「不是釘。」他說。
淵寂一愣。
「是什麼?」
張遠的手往下落了一寸。
「是有人在餵它。」他說。
他的手落到了那半截刀的刀柄上。
那一瞬,井底那道暗紅的紋,猛地往上一頂。
井口外的整片兵林,萬柄兵器,同時響了一聲。
「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