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礦石商、木炭商、靈材商,一夜之間全部接到通知,不得再向百鍊宗供貨。
有幾家老關係不信邪,偷偷送來一批礦石,被天鑄盟的人截在半路,當場扣下,連人帶貨一併帶走。
百鍊宗內院的倉庫里,材料一天比一天少。
弟子們開始用舊料鍛打,把那些邊角料反覆回爐,煉出來的兵器件件品階不高,只能勉強維持宗門的日常開銷。
城中的流言也變了。
前幾日還是嘲諷,如今已經變成了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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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鍊宗,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聽說宗主已經三天沒出房門了。」
「三個月,煉出聖兵?那不是天方夜譚嗎?」
第九日夜裡,那兩名供奉帶著各自的徒弟,離開了百鍊宗。
他們走得很體面。
供奉的名分還在,但他們從此不再踏足百鍊宗。
走之前,其中一人回頭看了一眼宗門那兩座黑鐵雕像,冷笑了一聲:「三個月,聖兵?痴人說夢。」
百鍊宗的弟子們站在門內,看著那兩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宗主站在大殿門口,目送那兩道背影,沒有說話。
她的臉色平靜,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
第十日,她走到了密室門前。
她在門外站了很久,然後抬手,敲了敲門。
「咚。」
門內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一下。
「咚。」
門內依然沒有回應。
她站在門外,沉默了許久,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沙啞:「先生。百鍊宗的傳承圖譜,在我接手宗門之前,就已經被人動過手腳。」
「我查了三年,查不出是誰。我只知道,這套傳承補不全,百鍊宗就煉不出聖兵。」
「煉不出聖兵,三個月後,這個宗門就要改名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先生若是能補全傳承,百鍊宗上下,以先生為尊。」
密室的門,開了。
張遠站在門內,衣袍乾淨,目光平靜,氣息比十天前更加沉凝。
他看著那位宗主,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三個字:「開爐吧。」
百鍊宗鑄造大殿,地脈火爐前。
消息傳出去不到半個時辰,鐵鋒城的人已經圍滿了百鍊宗門外。
有人是來看熱鬧的,有人是來見證百鍊宗的最後一場鬧劇,有人是天鑄盟安插在城中的眼線,也有人只是單純地想看看。
那個在密室里關了十天的客卿,到底能折騰出什麼名堂。
張遠站在火爐前,面前擺著百鍊宗最後剩下的材料。
不多,夠煉一柄兵器的量。
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看了一眼那座火爐。
地脈火爐的爐體以黑鐵鑄成,爐膛內壁刻滿了古老的紋路,紋路中殘留著千百年來無數次鍛打留下的痕跡。
他伸手,掌面貼著爐壁,感受著爐體深處那縷地脈之火的溫度,閉著眼,感知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睜眼,開口:「升火。」
執爐弟子愣了一下:「先生,地脈之火不是隨時能引的,需要配合時辰……」
「我說升火。」張遠說,「現在。」
執爐弟子看了宗主一眼,宗主微微點頭。
執爐弟子深吸一口氣,伸手,按在爐壁的紋路上,催動體內的火屬性真氣,注入爐膛。
火焰升起來了。
但升起來的那道火焰,不是地脈之火。
是張遠引的。
他以指尖引動爐膛深處的火種,將一縷暗金色的光芒注入其中。
那縷光芒與地脈之火接觸的瞬間,火焰的顏色變了,從橙紅變成一種深邃的暗金色,火焰的形態也變了,從跳動變成了一種穩定的、近乎凝固的燃燒。
大殿內外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暗金色的火焰。
天鑄盟的眼線眯起了眼睛。
那火焰的形態,他們見過。
那是百鍊宗傳承圖譜上記載的「地心熔焰」,據說已經失傳了上百年。
但眼前這個人的手法,又和記載中不太一樣。
記載中的地心熔焰,是純火,是滾燙的,是翻湧的。
而這人的火焰,是安靜的,是沉凝的,是凝實的,像是一頭沉睡的猛獸。
有老修士低聲說:「這火……怎麼跟百鍊宗的記載不太一樣?」
沒有人回答他。
張遠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取過一塊礦石,丟入火中,觀察了片刻,然後拿起錘。
他的煉器手法,看起來與百鍊宗的傳承幾乎一模一樣。
起錘,落錘,錘點的落位,力度的掌控,火候的拿捏,每一處細節都帶著百鍊宗傳承的影子。
但他每一次落錘的位置,都比圖譜上記載的偏了半分。
那半分偏差,讓旁觀的老修士們眉頭緊鎖。
他們能看出那手法與傳承的相似之處,也能看出那偏差。
「他在改百鍊宗的傳承。」有人低聲說,「他在用百鍊宗的傳承,又不用百鍊宗的傳承。」
天鑄盟的眼線盯著那道身影,越看越心驚。
那些偏了半分的錘點,看似是失誤,但合在一起看,卻構成了一條與百鍊宗傳承完全不同的路。
那條路,比百鍊宗傳承原本的路,更寬。
張遠一錘一錘地鍛打那塊礦石,每一次落錘,爐火都跟著跳動一下。
他錘打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錘的分量都恰到好處,像是在雕琢一件早已在心中成形的作品。
他鍛打了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里,大殿內外的所有人都沒有離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只有錘聲和爐火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三個時辰後,他放下錘。
爐膛中,火焰緩緩退去。
一柄長劍靜靜躺在爐台上,劍身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青色,劍刃上有一層極淡的光澤在流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劍身內部緩緩甦醒。
張遠伸手,握住劍柄,將劍從爐台上拿起。
劍身離開爐台的那一刻,一道無形的波動以劍身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大殿中那些掛在牆上的兵器同時發出嗡鳴,像是臣子在向君王行禮。
「錚——」
那聲劍鳴在大殿中迴蕩了很久,傳出了大殿,傳出了百鍊宗,傳遍了整個鐵鋒城。
城中所有的兵器,在同一時刻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顫動的劍,臉色大變。
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刀,感覺那柄刀正在試圖掙脫自己的手掌。
有人站在兵器鋪前,看著架上那些兵器同時震顫,說不出話來。
「聖兵……」
有人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發顫:「那是聖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