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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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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遠而沉重的鐘鳴響徹雲霄,九間殿的朝會,正式開始。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魚貫而入,分列於大殿兩側。
他們的臉上,大多帶著幾分凝重。
昨日,大王突然召見姜尚,此事雖未傳開,但宮中的風吹草動,又豈能瞞過這些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
必有大事發生。
首相商容與亞相比干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憂慮。
武成王黃飛虎立於武將之首,身軀挺得筆直,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而站在百官最前列的姜子牙,卻是一臉的古井無波。
他垂手而立,雙目微闔,仿佛入定了一般,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這十五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
「大王駕到——」
隨著內侍一聲高亢的唱喏,帝辛身著玄色王袍,自大殿後方緩步而出。
「臣等,拜見大王!」
山呼之聲,在大殿之中迴蕩。
「眾愛卿,平身。」
「謝大王。」
百官起身,朝會正式開始。
往常這個時候,總會有官員出列,稟報政務。
但今日,大殿之內卻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王座之上的那位君王開口。
他們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們。
良久。
帝辛終於動了。
「自成湯先祖開國以來,我大商分封八百鎮諸侯,為我大商鎮守四方,勞苦功高。」
「孤,心中甚慰。」
群臣躬身,齊聲道。
「皆乃大王恩澤。」
「嗯。」帝辛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話鋒一轉。
「然,諸侯之位,向來由嫡長子繼承,」
「其餘子嗣,雖同為王侯血脈,卻無尺寸之封,無立錐之地,飄零無依。」
「此非王者之道,亦非仁君所為。」
「孤每每思及此,便心中不忍。」
帝辛身子微微前傾,那被冕旒遮擋的視線,仿佛掃過了殿內每一個人。
「故而,孤決定,自今日起,廣施恩德,惠及諸侯子弟。」
「除嫡長子可繼承其父輩原有爵位外,其餘諸侯諸子,無論嫡庶。」
「皆可均分其父輩之封地,另立封國,以為屏藩,為我大商鎮守一方。」
「此令,名為推恩。」
「願天下諸侯子弟,皆感王恩浩蕩,為我大商,永鎮四方。」
轟!
「推恩令」三個字一出,整個九間殿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大臣,無論是文臣還是武將,全都懵了。
他們呆呆地站在原地,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讓諸侯所有的兒子,均分封地?
這是什麼道理?
這不是恩賜!
這不是恩賜,這是在掘大商的根基,是在逼天下諸侯造反啊!
短暫的死寂之後,大殿瞬間炸開了鍋。
「大王!萬萬不可啊!」
短暫的死寂之後,首相商容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從隊列中沖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王,諸侯分封之制,乃是祖宗之法,是我大商安邦定國之基石!豈可輕動啊!」
「若行此推恩令,諸侯國必將被不斷分割,日益削弱,不出三代,便再無可用之兵,可守之土!」
「屆時,我大商的四方屏障,將蕩然無存!」
「此舉無異於自毀根基,是動搖國本之策啊!請大王三思,收回成命啊!」
商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惶恐與絕望。
亞相比干也緊隨其後,跪伏在地。
「大王明鑑!丞相所言極是!祖宗之法不可變啊!」
「我大商能有今日之穩固,全賴八百鎮諸侯拱衛四方。」
「如今大王此令一出,諸侯人人自危,必會心生怨懟,屆時天下離心,大商危矣!」
「請大王三思,收回成命!」
「請大王收回成命!」
「請大王收回成命啊!」
有了兩位重臣帶頭,滿朝文武,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黑壓壓的一片。
整個九間殿,都迴蕩著他們惶恐的懇求聲。
這道政令,太狠了,也太瘋狂了。
瘋狂到讓他們感覺不到半點王者的仁德,只感覺到了徹骨的寒意與殺機。
帝辛靜靜地坐在王座之上。
他看著下方跪了一地,痛哭流涕的臣子,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這些人的反應,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等,等他們把所有該說的話,都說完。
良久,殿內的哭嚎與懇求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壓抑的抽泣。
所有人都抬起頭,用一種哀求的,期盼的,甚至是恐懼的視線,望著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希望他能收回那道足以顛覆天下的命令。
然而,面對下方群臣的苦苦哀求,王座之上的帝辛,卻是無動於衷。
他的神色,依舊被冕旒遮掩,讓人看不分明。
「孤意已決。」
冰冷的四個字,從御座之上傳來,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那股不容置喙的決絕,讓殿下所有死諫之臣的心,都涼了半截。
「大王!」
商容還想再勸,卻被帝辛冷冷打斷。
「此事,不必再議。」
完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現出這兩個字。
他們太了解這位人皇了。
一旦他做出決定,便再無更改的可能。
絕望的情緒,在大殿之中蔓延。
就在這時,商容的餘光,瞥見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身影。
太師,姜尚!
對!還有姜太師!
商容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這位姜太師,雖是方外之人,但這十五年來執掌朝政,能力與威望早已深入人心。
更重要的是,他深受大王信重!
或許,只有他,才能勸說大王回心轉意!
「姜太師!」
商容猛地轉過頭,看向姜子牙,聲音嘶啞地喊道。
「太師!您乃百官之首,為何一言不發?」
比干也急切地望了過去。
「是啊太師!如今大商社稷危在旦夕,還請您快快勸諫大王,收回成命啊!」
「請太師勸諫大王!」
唰!
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姜子牙的身上。
那些跪著的老臣們,全都用一種期盼、懇求的目光看著他。
他們希望這位被大王倚重的太師,能夠站出來,撥亂反正。
在萬眾矚目之下,姜子牙終於動了。
他緩緩走出隊列,來到了大殿中央。
他先是對著御座之上的帝辛,躬身一拜。
然後,才轉身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商容和比干。
「丞相大人,亞相大人,諸位。」
他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依我之見,二位大人,以及諸位同僚,都誤會了大王的一片苦心。」
什麼?
商容和比干猛地抬起頭,一臉的不可思議。
誤會了?
這亡國之策,還有什麼可誤會的?
只聽姜子牙繼續說道。
「大王此舉,名為推恩,實為推恩。」
「乃是澤被蒼生,惠及萬民的無上仁政!」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仁政?
恩賜?
這姜子牙,是瘋了嗎?還是被大王灌了什麼迷魂湯?
商容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姜子牙,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
姜子牙沒有理會他們錯愕的神情,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大王念及諸侯之子不易,特將本該只由嫡長子繼承的土地,分予他們,讓他們也能擁有自己的封地。」
「此等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試問,天下哪位慈父,會拒絕讓自己的兒子得到君王的賞識與封賞?」
「那些諸侯若真是忠君愛國之輩,聽聞此令,理應叩謝王恩,感激大王對他們子嗣的厚愛才是。」
「為何諸位大人卻覺得,他們會因此反叛?」
姜子牙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個大臣的臉。
「除非……」
「在諸位大人的心中,那些諸侯,本就存了不臣之心?」
「所以,他們才會將大王的恩賜,當做是削弱他們的手段?」
「所以,他們才會因為這份恩典,而悍然反叛?」
姜子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狠狠敲響。
「敢問諸位大人,是也不是!」
「我……」
商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比干更是面如死灰,身體搖搖欲墜。
完了。
全完了。
姜子牙這番話,直接將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他將「推恩令」與「忠誠」這兩個概念,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接受推恩令,就是忠臣。
不接受,就是心懷不軌的亂臣賊子!
在這種邏輯之下,誰還敢反對?誰敢說諸侯會因此而反?
那不就等於承認,你認為諸侯本就不忠嗎?
一眾大臣,只覺得遍體生寒。
「太師所言,甚合孤意。」
帝辛一錘定音,結束了這場爭論。
「此事,就這麼定了。」
「傳孤旨意!」
「昭告天下八百鎮諸侯!」
「推恩令,自今日起,即刻施行!」
話音落下,他大袖一揮,再不看殿下眾人一眼,轉身走入大殿深處。
姜子牙也隨即轉身,步履穩健地向殿外走去。
路過商容身邊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丞相,時代變了。」
留下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姜子牙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消失在陽光之中。
「亞相……」
商容抓著比乾的手臂,老淚縱橫。
「這大商……要把諸侯逼反啊!」
他看著姜子牙離去的方向,牙關緊咬。
「姜子牙……」
「你究竟是何居心?」
「你為什麼要幫著大王,將這大商江山,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