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女並未參與舞蹈,她坐在長案旁,含笑望著劍台中央。
紫色眼眸先是掠過雪女,又落在紅蓮身上。
而衛莊還是那副冷峻模樣,身形挺拔,銀髮垂落,手中酒盞許久都沒有動過。
可當紅蓮在月光與火焰間翩然旋轉時,他那雙向來鋒利冰冷的眼眸,卻罕見地浮現出一層瑩潤光澤。
紅裙旋轉,笑顏明艷,衛莊一時竟看得有些出神。
衛莊知道紅蓮很美,卻直到此刻才發現,原來這個總在自己身邊笑鬧的女子,真正起舞時竟能如此耀眼。
那道赤紅身影掠過篝火,也像是掠過了他始終封閉的心湖,盪開一圈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漣漪。
紅蓮旋身之時,目光也越過眾人,準確找到了古松下的衛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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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衛莊眼中的變化。
唇角笑意頓時更加明艷。
下一刻,紅蓮的舞姿越發張揚,仿佛她這一舞,並不是為了在場所有人。
只為讓那一個始終不願表露情緒的男人看見。 紫女將兩人的神情盡收眼底,輕輕晃動杯中酒液。
「還說女子無法走到劍道巔峰……某人的目光,倒是從未離開過這名女子。」
她的聲音很輕。
只有身旁的端木蓉隱約聽見。
端木蓉順著紫女目光看向衛莊,又不由自主地望向衛莊身旁的蓋聶。
蓋聶並未盯著某一個人看。
他靜靜立於古松下,臉上依舊是那種平淡沉靜的神情。
可端木蓉總覺得,方才自己看過去時,兩人的目光似乎在半空中短暫交匯了一瞬。
她心頭微跳,很快垂下眼帘。
琴簫聲越來越盛。
雪女的舞姿也來到最驚艷的一刻。
她騰空而起,月白裙擺在半空中徹底舒展,如同一朵盛開的冰蓮。 無數細小冰晶從她周身飄散,每一顆冰晶都映照著月華與火光,最終化作一場覆蓋整座劍台的晶瑩細雪。
紅蓮踏雪而舞,紅色長裙所過之處,雪花沒有融化,反而被氣流牽引,圍繞她的身軀不斷旋轉。
整座劍峰都仿佛沉浸在這一場月下驚鴻中。
即使是墨班與公輸仇,也難得沒有互相爭吵,兩人並肩站在長案旁,看著起舞四女與琴簫相和的畫面,竟生出了一種此刻若繼續鬥嘴,未免太煞風景的自覺。
當然,讓他們徹底安靜顯然不太可能。
墨班摸了摸下巴。
「只有歌舞,終究少了些東西。」
公輸仇斜睨著他。
「你想做什麼?」
「自然是增添一些樂趣。」
墨班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機關木盒。
木盒打開以後,數十個只有手指大小的機關小人從中跳出。 這些小人有的拿著鼓,有的抱著琴,還有幾個扛著比自己身體還大的彩旗。
墨班屈指一彈,一道靈光落入木盒。
數十個機關小人立即排成整齊隊列,踩著琴簫節奏,圍繞篝火開始載歌載舞。
公輸仇看了片刻,冷哼一聲。
「花里胡哨。」
墨班眉頭一挑。
「你行你來。」
「來便來!」
公輸仇同樣取出一隻機關核心。
伴隨著齒輪轉動聲,幾隻通體由赤色神金打造的機關飛鳥從核心中展開翅膀。
它們繞著四女盤旋飛舞。
尾部不斷灑落一片片由靈光凝成的彩色花瓣。 墨班的機關小人負責奏樂、舉旗。
公輸仇的機關飛鳥則穿行於月光與落雪之間。
兩種機關造物彼此配合,竟讓這場歌舞又多出了幾分奇幻色彩。
墨班看著機關飛鳥,輕哼道:「勉強還能看。」
公輸仇反唇相譏:「至少比你那些走幾步便會摔倒的木頭人強。」
不過,兩人終究沒有像往常那般爭得面紅耳赤。
他們只是各自操控機關,讓小人與飛鳥配合得更加完美。
那份延續多年、誰也不肯服輸的爭鬥,在今夜也變成了這場宴會的一部分。
就連始終藏在角落陰影里的墨玉麒麟,也難得沒有保持絕對的警惕。
他依舊沒有走入火光,可陰影中那雙平靜眼眸,卻一直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墨玉麒麟早已習慣隱藏。
無論身處何地,他都會本能觀察所有出口,分辨每一個人的站位,提前規劃發生意外時該如何應對。 他可以變成任何人,模仿任何人的身形、聲音與氣息。
可正因為能夠成為任何人,他有時反而不知道真正的自己究竟是誰。
這一刻,他卻不想思考這些。
不想分析,不想偽裝,也不想從陰影中起身離開。
他只想靜靜坐在這裡,看完這一支舞,聽完這一首曲。
這一幕實在太美,美得有些不真實。
月華、篝火、落雪、桃花、琴簫與起舞的身影融為一體。
紫女安靜望著眼前景象,她曾長期奔波於皇庭暗線,經營情報,算計人心,周旋於諸多危險勢力之間。
白鳳進入過諸天暗面,在邪祟巢穴中執行過九死一生的任務。
墨鴉、蒼狼王、隱蝠、墨玉麒麟等人,更是從來都與光明和安穩無緣。
他們擅長的,是殺人,是潛伏,是在無人知曉的陰影中,以自己的方式替皇庭解決那些不能擺到明面上的敵人。
對他們而言,幸福一直是個有些遙遠的詞,活著回來,已經足夠奢侈。 至於月下飲酒,故人相聚……這種畫面,往往只存在於任務開始前的一瞬幻想里。
誰也不知道,走入暗面以後,是否還能活著看到下一輪月亮。
可今夜,他們真的坐在了這裡。
沒有追殺,沒有邪祟,沒有必須隱藏身份才能完成的任務。
白鳳可以牽住弄玉的手,墨鴉可以靠在樹上飲酒,無雙鬼也能與大鐵錘像親兄弟般放聲大笑。
他們這些滿手鮮血、常年在刀鋒上行走的人,也能夠擁有如此安穩而美好的時刻嗎?
紫女心中感嘆,戰爭何時才能結束啊?
結束之後,這裡的故人,又有幾人存活。
古松之下,蓋聶與衛莊並肩而立,兩人始終沒有參與眾人的笑鬧。
可他們卻將劍台上的所有景象盡收眼底。
衛莊看見紅蓮在火光中起舞,看見紫女坐在眾女之間,眼含笑意。
也看見白鳳與弄玉悄悄牽在一起的手。 蓋聶則看見了端木蓉,她坐在篝火旁,神情依舊清冷安靜。
可在紅蓮從她身邊掠過時,她的唇角也會揚起一抹極淡的笑容。
那抹笑意很輕,卻讓蓋聶覺得,比天穹寒月還要清晰。
師兄弟二人都沒有說話。
只是手中的酒盞,不知何時已經放下。
他們是劍閣劍首,是人族皇庭最強大的劍客之一。
他們的劍可以撕裂星海,能夠斬殺古神,能在深淵大軍壓境時,為身後生靈撐起一道不倒的防線。
過去,他們修劍,是為了追尋更高的劍道,是為了證明縱橫強弱,也是為了走到那條道路的盡頭,看一看劍鋒所能觸及的最高處,究竟是怎樣一片風景。
可今夜,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景象,兩人心中卻幾乎同時響起了同一道聲音。
這一切,便是他們要守護的東西!
不是冰冷疆土,不是那些榮耀,不是那些寫在史冊中的赫赫戰功嗎,而是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
不止是眼前這些人,是人族億萬萬人!! 是為了今夜的月亮,能夠始終這樣平靜的照在人間。
衛莊握住鯊齒劍柄,蓋聶的手也輕輕落在淵虹之上。
兩柄名劍沒有出鞘。
可一道比以往更加堅定的劍意,已經在兩人心中無聲凝聚。
無論下一場戰爭何時到來,無論暗面會湧出何等強大的敵人。
他們都會拔劍,守護人族億萬萬蒼生,他們早就已經做好了在戰爭中死亡的準備!!
衛莊劍峰上的宴會,便在琴簫、歌舞與笑聲中逐漸走向尾聲。
那一夜的寒月、篝火與紅白驚鴻,也被在場每一個人記在了心中。
至於宴會後誰喝得酩酊大醉,誰又借著酒意說出了不該說的話,便不再一一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