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晚間八點。
正是倫蒂姆德夜市最為火熱的時候。
沿街商鋪燈火通明,餐館裡杯盤相碰,露天攤位升騰的熱氣裹著食物香味飄散在人群中。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穿過街口,劇院門前排起長隊,百貨商場的櫥窗也換上了夏天的新裝。
一派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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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談論薪水、電影、明天的天氣,計劃著周末去哪裡消遣。
齊格飛手捧漫遊手冊,埋頭獨自行走在往來如織的人潮之中。
【洛斯林德大樹海×】
【鎮世三柱×】
【地獄/魔族√】
【奧菲斯帝國……】
他盯著最後一行看了許久,才提起筆,顫抖著在後面添了個叉。
【奧菲斯帝國×】
在奧菲斯碰壁到如此地步,是齊格飛事前萬萬沒有料到的。
按照他的預計,縱使皇帝顧忌魔族,不願派出大軍支援,也怎麼都不至於連見自己一面的餘地都沒有。
卡姆蘭之戰……
齊格飛料算了各方的實力、立場與利益,卻偏偏沒把史官集團與亞瑟舊友之間的仇怨算進去。
大概……是因為他已經融入這個世界太久了,久到幾乎要忘記自己也是個天外來客。
而奧菲斯的拒絕,也意味著這場歷時三個月的求援之旅走到最後,與出發時相比,奇蘭一方能夠投入正面戰場的力量幾乎沒有任何提升。
地獄的牽制也好,魔劍【失樂園】也罷,對於眼下懸殊到了極點的戰力差距而言,仍只是杯水車薪。
按照路西法的估算,原本哪怕集結全奇蘭的力量,此戰的勝算也不到三成。
而現在,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勝算了。
更要命的是,就連弗雷德里克也被逮捕了。他那套自爆流「求援」的最終方案,如今也無法使用了。
距離夏至的二次神降,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再扣除部隊集結、戰前整編、戰術推演與物資調度所需的時間,剩下的空暇根本不足以讓他繼續四處尋求援助。
更何況……如今的奇蘭大陸,還有誰能幫他?
齊格飛不知道。
可若是僅憑現有的陣容打響與伊甸的血管大戰,那……
大家都會死。
齊格飛行進的腳步猝然停住。
他低頭盯著手冊上的名單,瞳孔顫抖,連嘴唇都難以遏制地哆嗦起來。
逛街的行人拎著大包小包匆匆走過,摩擦著他的肩膀。
齊格飛渾然不覺。
來往人流自然地從他兩側分開,又在前方重新匯攏。無人留意這個僵立在街頭的白髮青年。
帝都的夜晚燈火璀璨、喧囂熱鬧。
怎麼辦……?
接下來……該怎麼辦?
傻大個……
要是你在就好了……
啪!啪啪!
接連的爆鳴聲突兀響起。
五彩禮花在夜空中綻放,絢爛的光輝一陣陣照亮青年蒼白的面龐。
齊格飛回過神,抬眼望去。
鮮艷的煙火在樓宇上方拼出碩大的「1000」,街頭隨之響起陣陣喝彩。
幾隻彩色熱氣球從影院樓頂緩緩升起,系留繩索逐漸繃直,球下懸掛的慶功橫幅也在夜風中舒展開來。
【《列車驚魂夜》圓滿收官!】
【最終票房突破1000萬奧鎊,刷新帝國影史紀錄!】
原來是《列車驚魂夜》的下映慶功。
這部根據勇者齊格魯德巡禮經歷改編的電影,在歷時兩個月的放映後,最終創下了帝國有史以來的最高票房紀錄。
嘩啦——
一張巨幅Tifo從影院樓頂垂落,沿著外牆緩緩展開。
疾馳的鋼鐵列車斜貫畫面,破碎的車窗間火星飛濺。
狹長的車廂過道里,屍群密密麻麻地迎面撲來。白髮的勇者身披漆黑重鎧,手執純白長槍,獨自擋在過道中央。
身後,是同伴們撤離的最後一節車廂。
齊格飛遙遙望著畫布上的「自己」,失神的目光在接連升起的煙火中漸漸亮起神采。
驀然,他低下頭提筆疾書:
【抱歉文森,我這裡臨時出了些事,放了你鴿子。】
【求援的事就算了,我現在有了個更好的辦法。】
【不必繼續奔走了,下次請你喝酒。謝了!】
寫罷,齊格飛不等文森特回信,便直接合攏手冊。
他又看了眼夜風中鼓動的巨幅畫布,重新邁開腳步。
沒錯。
與其帶著夥伴們去打一場根本贏不了的仗,倒不如嘗試單兵作戰。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打法。
何況自己的戰力,本就占了如今奇蘭能夠投入戰場的力量的大半。少了大軍隨行,行動反而更輕便,也更容易隱匿。
若是能找機會把【神威】疊起來,直接殺穿伊甸……呃,這個或許有些不切實際。
但仔細想想,這也絕非什麼有勇無謀的計劃。
說到底,自己要做的,本來也不是擊敗整個太陽神國,而是救出老大、老二和殿下他們三個。
只要設法把摩恩三兄妹從教會手裡搶出來,其他的事完全可以再從長計議!
弗老大一介凡人尚且能單刷加百列,把整個王都攪得天翻地覆。
他都做得,那我更做得!
嗯,就這麼定了——
直接回昂德索雷斯!
齊格飛目光沉定,毅然抬起頭。
潮濕的晚風拂上面龐,帶著泰晤士河那股實在算不上好聞的氣味。
月色下的河面波光粼粼,沿岸的景觀楓樹隨風搖曳,沙沙作響。
倫蒂姆德,河畔區。
齊格飛愕然地眨了眨眼睛,看清四周熟悉的街景,臉上漸漸浮起一抹苦笑。
「我怎麼又走到這兒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憶的那兩年養成了肌肉記憶。他一路想著、走著,竟又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商會附近。
齊格飛搖搖頭,正要轉身腳步卻忽然頓住,視線落向步行街上連排的商鋪。
蕾娜也好,阿爾比昂也好,莉莉絲也好,甚至遠在海都的楊靜他們……齊格飛原本沒打算和任何人告別。
只是這一去,興許就回不來了。
還是……再去看一眼吧。
他抿了抿唇,邁步走向那塊熟悉的招牌。
泰晤士河畔步行街的中心,懸著卡通牛頭馬麵店招的商鋪燈光溫暖。玻璃門不時被推開,客鈴清脆,情侶與遊客進進出出,生意很是紅火。
齊格飛在街對面停下腳步,望著店內來往的人影,遲疑許久,終究沒有用【霧裡看花】掩去外貌。
正要走過去,一聲熟悉的牛叫忽然從店裡傳出。
「剛才的客人等等!您的找零哞!!」
一個繫著圍裙的奶牛人風風火火地衝出店門,手裡攥著一把零錢,朝遠處又跳又喊:
「零錢!零錢哞!!」
鼻頭上那枚24K純金大鼻環隨之晃蕩,哪怕是在夜裡也仍舊熠熠生輝,展露出撲面而來的富貴與豪氣。
「丟雷嘍哞,怎麼走得這麼急哞?」
喊了半晌也沒人回應,奶牛人苦惱地撓撓頭,轉身便要回店。
這一抬眼,卻恰好與街對面呆若木雞的齊格飛對上了視線。
一時間,一龍一牛大眼瞪小眼。
半晌,牛老闆率先反應過來,一雙牛眼頓時亮起,驚喜出聲:
「哞!是巴魯姆克兄弟哞!?」
「………」
齊格飛一言不發地抬手揉了揉雙眼,再次定睛看去,隨即直接倒吸一口涼氣:
「嘶……納尼?!」
…………
…………
「就是這樣哞……」
店面後的休息間裡,格爾巴爾坐在小圓桌旁,伸手摸了摸鼻子上的金環。
隔著牆壁,仍能聽見外頭的迎客鈴叮噹作響。
「等我回去的時候,就發現牧場都燒光了哞。」
齊格飛嘴裡一口氣叼著五根奶酪棒,腮幫子嚼動,目光卻有些發直。
情況他大致明白了……
簡單來說,就是在保羅縱火的前一天,牧場先遭了賊。牛老闆這枚寶貝的金鼻環,讓人給偷了!
而且這小賊的氣焰極其囂張,竟然留下了犯罪宣告,氣得牛老闆火冒三丈,開著車就追了出去。
也就這樣,陰差陽錯地避開了當晚的大火。
至於燒死在消防總閥室里的那位「牛老闆」,則是商會總部新調來的牧業基地經理,負責接替格爾巴爾,管理西蒙牧場的原料生產與日常運營。
誰料想才到任沒幾天,就出了這等噩耗。
也就是說,所謂「牛老闆的死」,從頭到尾都只存在於齊格飛的臆想中。
人家不僅沒死,而且活得好好的。這些日子又開了幾家連鎖店,甚至已經開始布局「浪潮」席捲過後,一片空白的比蒙市場了。
其實現在仔細想想,也是……
牛老闆再怎麼說,那也是角鬥士出身。
雖然久疏戰陣,可骨子裡對危機的警覺,還有那一身腱子肉,可都不是擺設,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讓保羅這群愣頭青給搞定了?
「後來,西蒙城市政府出錢補貼了咱們商會。牧場現在已經重建得差不多了,估計再過些日子就能重新開工哞。」
「就是可憐了那位兄弟,剛來沒幾天,莫名其妙就卷進這種無妄之災。」
牛老闆神情黯淡地長吁短嘆了一陣,隨即看向齊格飛:
「不過巴魯姆克兄弟,你也沒必要自責到辭職嘛。事發當晚你也不在牧場,你……」
話音忽然頓住。
眼前的龍人始終靜靜望著自己。那眼神像是在感謝,可又不知道究竟是在感謝誰。
「小哥……你怎麼了哞?」
齊格飛猛地回過神,趕忙低下頭抹了把臉。
他沒有說出,自己把火海里的那具燒焦的牛屍當成格爾巴爾,結果一直傷心到現在的烏龍。
自然,也沒有提起那場大火的真相。
那之後,西蒙城市政廳依照他臨走前的囑託,將那場大火歸因於牧場的消防隱患。
保羅,以及那些「浪潮」的年輕人們,似乎也被安排進了牧場的重建工隊。
繞了這麼大一圈,那些西境慘案的遺孤,最終還是回到了故鄉,成為重建故鄉的一員……
真是……
「沒事。」
齊格飛搖搖頭。
還有比這更好的結局嗎?
「就是……」
他敞開雙臂,用力抱住格爾巴爾。
臨了前,竟然還能聽到這樣的好消息……
齊格飛將臉埋在牛老闆寬厚的肩頭,聲音微微發顫:
「我想你們了……」
「哞~」
格爾巴爾笑著拍了拍齊格飛的後背,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問道:
「對了,小哥。我寄給你的信收到了嗎?」
信?
齊格飛一怔,鬆開手:
「你寄了信給我?」
牛老闆點點頭,面色有些苦惱:
「你不光辭了職,連這兩年的薪水都退了回來哞。我怕你心裡還過不去,就寫了封信,想勸勸你。牧場的事不怪你,商會這邊也不用擔心,你安心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好了哞。」
齊格飛聞言恍然。
畢竟在牛老闆看來,自己恢復了記憶,自然得去完成原本的使命;而辭職退薪,則是因為沒能照看好商會,心中有愧。
不過,寄信啊……
齊格飛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用鼻子想都知道,這封信壓根就不可能送到自己手裡。
且不說他這些日子居無定所,就連牛老闆填的收信地址,估計要麼是【冒險者公會——勇者齊格魯德收】,要麼就是【昂德索雷斯——金獅堡——宰輔廳齊格飛收】。
這怎麼可能收得到嘛!
哎……早知道就該給牛老闆留張史頁的。
齊格飛在心底嘆了一聲。
不過這也屬實沒辦法。
且不論他在有意迴避商會的大夥。更重要的是,雙方所處的階層本就天差地遠。若非失憶後的那番陰差陽錯,他與牛馬不為奴商會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緊密的關係。
見牛老闆仍是一臉困惑,齊格飛不由失笑,剛要解釋卻聽對方嘀咕道:
「奇怪哞,茉伊拉小姐明明說會轉交給你的哞?」
「……嗯???」
齊格飛猝然呆住:
「你、你把信給了蕾……茉伊拉??」
牛老闆老實巴交地點頭:
「對哞,茉伊拉小姐經常會來店裡做客的哞。」
齊格飛眨巴著眼睛,腦海中忽然浮起蕾娜小姐說過的話:
……
「那你之後有回去過牛老闆的商會嗎?」
「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回去看看的好,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走了,算什麼事嘛。」
……
「……」
誒,我套你個猴子的?!
蕾娜——!!!
齊格飛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難怪每次提起商會,那丫頭的態度總是古古怪怪的。原來她早就知道,擱這兒憋著絕活呢!
靠!這矮冬瓜真是可惡!
不喜歡了!!
齊格飛壓下滿腹憤憤,扯開這個話題:
「抱歉,老闆。我這麼不辭而別,給商會添了不少麻煩吧?」
「害!哪至於啊?」
格爾巴爾豪爽地擺擺手:
「小哥走後,我第二天就任命了新的安保主管哞!」
「……」
操,合著老子還挺好替代的……
齊格飛強扯著笑容,順勢問道:
「那……我這位繼任者,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哞,這事說起來又是段緣分!」
牛老闆頓時來了興致:
「就是那個偷走我金鼻環的毛賊哞!」
「噢?」
「小哥你不知道,那毛賊是個奇怪的圃人,臉上沒有觸鬚,四肢也只剩下一條胳膊。可身手相當了得,逮住他費了我好一番功夫。我跟你說哞,他——」
哐當!
木椅翻倒在地。
齊格飛猛地站起身來,眼眶通紅,豎瞳驟縮,連聲音都啞了下來:
「這個圃人……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