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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故人今在哞?

  時值晚間八點。

  正是倫蒂姆德夜市最為火熱的時候。

  沿街商鋪燈火通明,餐館裡杯盤相碰,露天攤位升騰的熱氣裹著食物香味飄散在人群中。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穿過街口,劇院門前排起長隊,百貨商場的櫥窗也換上了夏天的新裝。

  一派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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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談論薪水、電影、明天的天氣,計劃著周末去哪裡消遣。

  齊格飛手捧漫遊手冊,埋頭獨自行走在往來如織的人潮之中。

  【洛斯林德大樹海×】

  【鎮世三柱×】

  【地獄/魔族√】

  【奧菲斯帝國……】

  他盯著最後一行看了許久,才提起筆,顫抖著在後面添了個叉。

  【奧菲斯帝國×】

  在奧菲斯碰壁到如此地步,是齊格飛事前萬萬沒有料到的。

  按照他的預計,縱使皇帝顧忌魔族,不願派出大軍支援,也怎麼都不至於連見自己一面的餘地都沒有。

  卡姆蘭之戰……

  齊格飛料算了各方的實力、立場與利益,卻偏偏沒把史官集團與亞瑟舊友之間的仇怨算進去。

  大概……是因為他已經融入這個世界太久了,久到幾乎要忘記自己也是個天外來客。

  而奧菲斯的拒絕,也意味著這場歷時三個月的求援之旅走到最後,與出發時相比,奇蘭一方能夠投入正面戰場的力量幾乎沒有任何提升。

  地獄的牽制也好,魔劍【失樂園】也罷,對於眼下懸殊到了極點的戰力差距而言,仍只是杯水車薪。

  按照路西法的估算,原本哪怕集結全奇蘭的力量,此戰的勝算也不到三成。

  而現在,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勝算了。

  更要命的是,就連弗雷德里克也被逮捕了。他那套自爆流「求援」的最終方案,如今也無法使用了。

  距離夏至的二次神降,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再扣除部隊集結、戰前整編、戰術推演與物資調度所需的時間,剩下的空暇根本不足以讓他繼續四處尋求援助。

  更何況……如今的奇蘭大陸,還有誰能幫他?

  齊格飛不知道。

  可若是僅憑現有的陣容打響與伊甸的血管大戰,那……

  大家都會死。

  齊格飛行進的腳步猝然停住。

  他低頭盯著手冊上的名單,瞳孔顫抖,連嘴唇都難以遏制地哆嗦起來。

  逛街的行人拎著大包小包匆匆走過,摩擦著他的肩膀。

  齊格飛渾然不覺。

  來往人流自然地從他兩側分開,又在前方重新匯攏。無人留意這個僵立在街頭的白髮青年。

  帝都的夜晚燈火璀璨、喧囂熱鬧。

  怎麼辦……?

  接下來……該怎麼辦?

  傻大個……

  要是你在就好了……

  啪!啪啪!

  接連的爆鳴聲突兀響起。

  五彩禮花在夜空中綻放,絢爛的光輝一陣陣照亮青年蒼白的面龐。

  齊格飛回過神,抬眼望去。

  鮮艷的煙火在樓宇上方拼出碩大的「1000」,街頭隨之響起陣陣喝彩。

  幾隻彩色熱氣球從影院樓頂緩緩升起,系留繩索逐漸繃直,球下懸掛的慶功橫幅也在夜風中舒展開來。

  【《列車驚魂夜》圓滿收官!】

  【最終票房突破1000萬奧鎊,刷新帝國影史紀錄!】

  原來是《列車驚魂夜》的下映慶功。

  這部根據勇者齊格魯德巡禮經歷改編的電影,在歷時兩個月的放映後,最終創下了帝國有史以來的最高票房紀錄。

  嘩啦——

  一張巨幅Tifo從影院樓頂垂落,沿著外牆緩緩展開。

  疾馳的鋼鐵列車斜貫畫面,破碎的車窗間火星飛濺。

  狹長的車廂過道里,屍群密密麻麻地迎面撲來。白髮的勇者身披漆黑重鎧,手執純白長槍,獨自擋在過道中央。

  身後,是同伴們撤離的最後一節車廂。

  齊格飛遙遙望著畫布上的「自己」,失神的目光在接連升起的煙火中漸漸亮起神采。

  驀然,他低下頭提筆疾書:

  【抱歉文森,我這裡臨時出了些事,放了你鴿子。】

  【求援的事就算了,我現在有了個更好的辦法。】

  【不必繼續奔走了,下次請你喝酒。謝了!】

  寫罷,齊格飛不等文森特回信,便直接合攏手冊。

  他又看了眼夜風中鼓動的巨幅畫布,重新邁開腳步。

  沒錯。

  與其帶著夥伴們去打一場根本贏不了的仗,倒不如嘗試單兵作戰。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打法。

  何況自己的戰力,本就占了如今奇蘭能夠投入戰場的力量的大半。少了大軍隨行,行動反而更輕便,也更容易隱匿。

  若是能找機會把【神威】疊起來,直接殺穿伊甸……呃,這個或許有些不切實際。

  但仔細想想,這也絕非什麼有勇無謀的計劃。

  說到底,自己要做的,本來也不是擊敗整個太陽神國,而是救出老大、老二和殿下他們三個。

  只要設法把摩恩三兄妹從教會手裡搶出來,其他的事完全可以再從長計議!

  弗老大一介凡人尚且能單刷加百列,把整個王都攪得天翻地覆。

  他都做得,那我更做得!

  嗯,就這麼定了——

  直接回昂德索雷斯!

  齊格飛目光沉定,毅然抬起頭。

  潮濕的晚風拂上面龐,帶著泰晤士河那股實在算不上好聞的氣味。

  月色下的河面波光粼粼,沿岸的景觀楓樹隨風搖曳,沙沙作響。

  倫蒂姆德,河畔區。

  齊格飛愕然地眨了眨眼睛,看清四周熟悉的街景,臉上漸漸浮起一抹苦笑。

  「我怎麼又走到這兒來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憶的那兩年養成了肌肉記憶。他一路想著、走著,竟又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商會附近。

  齊格飛搖搖頭,正要轉身腳步卻忽然頓住,視線落向步行街上連排的商鋪。

  蕾娜也好,阿爾比昂也好,莉莉絲也好,甚至遠在海都的楊靜他們……齊格飛原本沒打算和任何人告別。

  只是這一去,興許就回不來了。

  還是……再去看一眼吧。

  他抿了抿唇,邁步走向那塊熟悉的招牌。

  泰晤士河畔步行街的中心,懸著卡通牛頭馬麵店招的商鋪燈光溫暖。玻璃門不時被推開,客鈴清脆,情侶與遊客進進出出,生意很是紅火。

  齊格飛在街對面停下腳步,望著店內來往的人影,遲疑許久,終究沒有用【霧裡看花】掩去外貌。

  正要走過去,一聲熟悉的牛叫忽然從店裡傳出。

  「剛才的客人等等!您的找零哞!!」

  一個繫著圍裙的奶牛人風風火火地衝出店門,手裡攥著一把零錢,朝遠處又跳又喊:

  「零錢!零錢哞!!」

  鼻頭上那枚24K純金大鼻環隨之晃蕩,哪怕是在夜裡也仍舊熠熠生輝,展露出撲面而來的富貴與豪氣。

  「丟雷嘍哞,怎麼走得這麼急哞?」

  喊了半晌也沒人回應,奶牛人苦惱地撓撓頭,轉身便要回店。

  這一抬眼,卻恰好與街對面呆若木雞的齊格飛對上了視線。

  一時間,一龍一牛大眼瞪小眼。

  半晌,牛老闆率先反應過來,一雙牛眼頓時亮起,驚喜出聲:

  「哞!是巴魯姆克兄弟哞!?」

  「………」

  齊格飛一言不發地抬手揉了揉雙眼,再次定睛看去,隨即直接倒吸一口涼氣:

  「嘶……納尼?!」

  …………

  …………

  「就是這樣哞……」

  店面後的休息間裡,格爾巴爾坐在小圓桌旁,伸手摸了摸鼻子上的金環。

  隔著牆壁,仍能聽見外頭的迎客鈴叮噹作響。

  「等我回去的時候,就發現牧場都燒光了哞。」

  齊格飛嘴裡一口氣叼著五根奶酪棒,腮幫子嚼動,目光卻有些發直。

  情況他大致明白了……

  簡單來說,就是在保羅縱火的前一天,牧場先遭了賊。牛老闆這枚寶貝的金鼻環,讓人給偷了!

  而且這小賊的氣焰極其囂張,竟然留下了犯罪宣告,氣得牛老闆火冒三丈,開著車就追了出去。

  也就這樣,陰差陽錯地避開了當晚的大火。

  至於燒死在消防總閥室里的那位「牛老闆」,則是商會總部新調來的牧業基地經理,負責接替格爾巴爾,管理西蒙牧場的原料生產與日常運營。

  誰料想才到任沒幾天,就出了這等噩耗。

  也就是說,所謂「牛老闆的死」,從頭到尾都只存在於齊格飛的臆想中。

  人家不僅沒死,而且活得好好的。這些日子又開了幾家連鎖店,甚至已經開始布局「浪潮」席捲過後,一片空白的比蒙市場了。

  其實現在仔細想想,也是……

  牛老闆再怎麼說,那也是角鬥士出身。

  雖然久疏戰陣,可骨子裡對危機的警覺,還有那一身腱子肉,可都不是擺設,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讓保羅這群愣頭青給搞定了?

  「後來,西蒙城市政府出錢補貼了咱們商會。牧場現在已經重建得差不多了,估計再過些日子就能重新開工哞。」

  「就是可憐了那位兄弟,剛來沒幾天,莫名其妙就卷進這種無妄之災。」

  牛老闆神情黯淡地長吁短嘆了一陣,隨即看向齊格飛:

  「不過巴魯姆克兄弟,你也沒必要自責到辭職嘛。事發當晚你也不在牧場,你……」

  話音忽然頓住。

  眼前的龍人始終靜靜望著自己。那眼神像是在感謝,可又不知道究竟是在感謝誰。

  「小哥……你怎麼了哞?」

  齊格飛猛地回過神,趕忙低下頭抹了把臉。

  他沒有說出,自己把火海里的那具燒焦的牛屍當成格爾巴爾,結果一直傷心到現在的烏龍。

  自然,也沒有提起那場大火的真相。

  那之後,西蒙城市政廳依照他臨走前的囑託,將那場大火歸因於牧場的消防隱患。

  保羅,以及那些「浪潮」的年輕人們,似乎也被安排進了牧場的重建工隊。

  繞了這麼大一圈,那些西境慘案的遺孤,最終還是回到了故鄉,成為重建故鄉的一員……

  真是……

  「沒事。」

  齊格飛搖搖頭。

  還有比這更好的結局嗎?

  「就是……」

  他敞開雙臂,用力抱住格爾巴爾。

  臨了前,竟然還能聽到這樣的好消息……

  齊格飛將臉埋在牛老闆寬厚的肩頭,聲音微微發顫:

  「我想你們了……」

  「哞~」

  格爾巴爾笑著拍了拍齊格飛的後背,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問道:

  「對了,小哥。我寄給你的信收到了嗎?」

  信?

  齊格飛一怔,鬆開手:

  「你寄了信給我?」

  牛老闆點點頭,面色有些苦惱:

  「你不光辭了職,連這兩年的薪水都退了回來哞。我怕你心裡還過不去,就寫了封信,想勸勸你。牧場的事不怪你,商會這邊也不用擔心,你安心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好了哞。」

  齊格飛聞言恍然。

  畢竟在牛老闆看來,自己恢復了記憶,自然得去完成原本的使命;而辭職退薪,則是因為沒能照看好商會,心中有愧。

  不過,寄信啊……

  齊格飛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用鼻子想都知道,這封信壓根就不可能送到自己手裡。

  且不說他這些日子居無定所,就連牛老闆填的收信地址,估計要麼是【冒險者公會——勇者齊格魯德收】,要麼就是【昂德索雷斯——金獅堡——宰輔廳齊格飛收】。

  這怎麼可能收得到嘛!

  哎……早知道就該給牛老闆留張史頁的。

  齊格飛在心底嘆了一聲。

  不過這也屬實沒辦法。

  且不論他在有意迴避商會的大夥。更重要的是,雙方所處的階層本就天差地遠。若非失憶後的那番陰差陽錯,他與牛馬不為奴商會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緊密的關係。

  見牛老闆仍是一臉困惑,齊格飛不由失笑,剛要解釋卻聽對方嘀咕道:

  「奇怪哞,茉伊拉小姐明明說會轉交給你的哞?」

  「……嗯???」

  齊格飛猝然呆住:

  「你、你把信給了蕾……茉伊拉??」

  牛老闆老實巴交地點頭:

  「對哞,茉伊拉小姐經常會來店裡做客的哞。」

  齊格飛眨巴著眼睛,腦海中忽然浮起蕾娜小姐說過的話:

  ……

  「那你之後有回去過牛老闆的商會嗎?」

  「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回去看看的好,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走了,算什麼事嘛。」

  ……

  「……」

  誒,我套你個猴子的?!

  蕾娜——!!!

  齊格飛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難怪每次提起商會,那丫頭的態度總是古古怪怪的。原來她早就知道,擱這兒憋著絕活呢!

  靠!這矮冬瓜真是可惡!

  不喜歡了!!

  齊格飛壓下滿腹憤憤,扯開這個話題:

  「抱歉,老闆。我這麼不辭而別,給商會添了不少麻煩吧?」

  「害!哪至於啊?」

  格爾巴爾豪爽地擺擺手:

  「小哥走後,我第二天就任命了新的安保主管哞!」

  「……」

  操,合著老子還挺好替代的……

  齊格飛強扯著笑容,順勢問道:

  「那……我這位繼任者,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哞,這事說起來又是段緣分!」

  牛老闆頓時來了興致:

  「就是那個偷走我金鼻環的毛賊哞!」

  「噢?」

  「小哥你不知道,那毛賊是個奇怪的圃人,臉上沒有觸鬚,四肢也只剩下一條胳膊。可身手相當了得,逮住他費了我好一番功夫。我跟你說哞,他——」

  哐當!

  木椅翻倒在地。

  齊格飛猛地站起身來,眼眶通紅,豎瞳驟縮,連聲音都啞了下來:

  「這個圃人……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