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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內。
杯盞中的熱氣早已散盡。
文森特捻著一枚棋子,懸在半空遲遲不動。看上去像是在斟酌下一步的走向,目光卻沒有焦點。
一滴汗水自額頭沿著臉頰緩緩滑落。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十分鐘了。
他了解齊格飛的脾性,更清楚對方有多重視這次會面。那傢伙絕不可能在今天遲到,更別提放鴿子。
出事了……
難道還是讓麥考夫察覺了?
可陛下都已經到這裡了,他發現了也擋不住勇者大人。
究竟是什麼事絆住了他?
「威靈頓卿。」
皇帝的聲音忽然響起。
文森特手指一抖,抬起頭來:
「哦,陛下。抱歉。」
視線重新落回棋盤,卻見己方陣線呈現潰敗之勢,已經無力回天。
文森特默默將指間的棋子放下:
「臣認輸了。」
尤利烏斯打量著他的神色,伸手點了點棋盤:
「你今天看上去心事重重啊,棋路里透露著急躁。」
「啊?」
文森特愣了愣,忙擠出笑容:
「是陛下棋藝精進,打得臣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說著端起茶盞,湊到嘴邊才發現杯里卻一滴都不剩了。
文森特額角輕輕一跳,沉默片刻,他望向房門乾笑著開口:
「陛下,時候確實不早了。我們……先去用餐吧?」
「不急。」
尤利烏斯笑眯眯地擺手:
「我還不餓。何況難得能連贏將軍幾盤,手感正火熱著,總得讓我儘儘興吧?」
「誒!好,臣再陪您下一盤!」
文森特連忙抹去額頭的汗,低頭將棋子一枚枚擺回原位。
尤利烏斯沒再說話。
老人臉上的笑意不減,目光卻投向昏暗的窗外,鷹隼般的眼睛漸漸眯了起來。
…………
「摩根?」
齊格飛停在台階下,難掩訝異地看著擋在門前的女人。
掌握【千里眼·前瞻】的「紅蓮長者」摩根·勒·菲,與皇帝尤利烏斯的關係極為特殊。
除了眾所周知的義姐弟關係,他們之間還有一段鮮有人知的過往。
少年時期的尤利烏斯曾是勇者候補,而摩根,正是他的引路長者!
直到亞瑟橫空出世,以【破格】從尤利烏斯身上取走勇者的職階,這才有了後來那對震撼奇蘭古今的「奧菲斯耀世雙星」。
亞瑟、尤利烏斯與摩根三人,亦是「拜過把子」的義姐弟,摩根居長。
尤利烏斯登基後,她也沒有離開。從引路長者搖身變為皇帝顧問,陪伴至今,已有一個甲子的歲月。
這些舊事如今已經鮮有人知,齊格飛也是聽蕾娜小姐說起的——畢竟她擁有【千里眼·回望】,能夠閱覽過往的歷史。
總而言之,在某種程度上,這位「紅蓮長者」在奧菲斯的地位,與皇帝本人也沒什麼區別。
坦白說,齊格飛對摩根的印象一直不怎麼好。
一方面是因為雙方初次見面的時候就大打出手,弄得相當不愉快;另一方面,也是蕾娜小姐時常吹枕邊風,說這位「紅蓮長者」的壞話。
老女人、臭學閥,張嘴資歷輩分,閉嘴師承出身;看別人的論文,先看署名再看內容;還有那瞧不起人的惡劣態度,以及毫無意義的大胸……
大都是同為頂尖學者之間的挖苦……好吧,多少還是夾帶了些私貨。
齊格飛收起訝色,向她微微欠身:
「見過議長閣下。」
不管怎樣,自己畢竟有求於人,該客氣的時候還是得客氣。
「煩請您代為通稟,外臣齊格飛求見陛下。」
摩根沒有立刻回話,星河在她眼中流轉。
能夠預見未來的【千里眼】掃過面前的白髮青年,眼底浮起幾分異色。
與樹海和談時期相比,近乎是判若兩人。
命運仍舊坎坷難測,只是……
原來如此。難怪麥考夫對付不了他了。
「覲見就免了。尤仔知道你為何而來,威靈頓這點安排還瞞不過他。」
摩根眼中的光輝收斂,嘴角牽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笑:
「尤仔讓我帶句話,奧菲斯不會插手摩恩的內亂。請回吧。」
「是,那在下——」
齊格飛錯愕抬頭:
「你……你說什麼?」
「太陽神教終究是摩恩自家之事,歸根結底,還是王位之爭的延續。奧菲斯介入無利可圖,反倒要背上干涉他國內政的惡名。」
摩根語調平穩:
「派兵助你擊退教會,並非不可。可你如今已不是宰相,甚至無法代表摩恩作出任何承諾。勝了,由誰兌現這場遠征應得的回報?敗了,賠上的卻是奧菲斯將士的性命。如此吃力不討好的事,奧菲斯何必插手?」
「以上,是尤仔的原話。」
她看著齊格飛。
「可聽明白了?」
「……」
齊格飛抿緊嘴唇,沉吟片刻,才吸了口氣:
「我再說一遍,這不是摩恩一家的事。三年前的亡靈門事件就是我解決的,你們都清楚!我可以負責地告訴你們,太陽神降會比那嚴重千萬倍!這是整個奇蘭的危機。」
「可在守護奇蘭之前,尤仔首先是奧菲斯的皇帝。他得優先對自己的國民負責。」
摩根淡然回應。
齊格飛側頭看了眼庭院裡的潔白禮車,冷笑出聲: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前來?」
「自是給威靈頓留一份體面。」
摩根用下巴點了點麥考夫:
「他雖無惡意,但此次行事已經構成欺君之罪,且證據確鑿。若陛下不應邀,軍情五處即刻便會將他逮捕歸案,再不見天日。」
「對。」
一旁的麥考夫適時接過話頭,冷冷睨著齊格飛:
「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
齊格飛看了眼身後的麥考夫,又看向攔在身前的摩根,眉頭越鎖越緊。
一方是帝國首相,執掌行政大權,是為奧菲斯的大腦;另一方更是皇帝的引路長者,她的話語幾乎等同於尤利烏斯的親口所言。
這兩個人都如此表態,按理說,已經沒什麼可爭辯的了。
只是……
薩姆餐廳里,那個笑著將龍蝦分給自己的慈和老人;時報廣場上,那個迎著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向帝國臣民揮手的偉岸皇帝……
齊格飛緩緩搖頭:
「我不信。」
他挺起胸膛,一字一頓。
「我對皇帝陛下的遠見與擔當,有絕對的信心!他老人家絕不會坐視奇蘭淪陷!」
那目光之堅定!那話音之慷慨!
哪怕最地道的倫蒂姆德人見了,都得翹起拇指贊上一句——噢,我的老天爺!瞧瞧這小伙子,他簡直是全體奧菲斯人的驕傲!
麥考夫眼珠圓瞪,摩根臉上的神情都恍惚了一瞬。
這……這小子到底哪國人啊!?
「你!還有他!」
齊格飛指著摩根,又反手一點身後的麥考夫,神情憤慨:
「你們他媽的是一夥的!你們有事瞞著陛下,你們兩個奸臣!!」
一時間,場上竟形成一種忠臣捉姦、清君側的詭異架勢。
麥考夫嘴角直抽。他們兩個奧菲斯重臣,竟被摩恩的宰相指著鼻子罵奸佞。
這他媽也太荒唐了!
要不是眼下情況不允許,齊格飛真想直接動手,把這兩個假傳聖旨、蒙蔽聖聽的奸臣給拿下。
可事態還不明朗,武力衝突還是能免則免。畢竟這肯定會影響他在皇帝心中的印象分。
「到底是不是你們說的這樣,等我見到陛下自然就清楚了。」
「現在,給我讓開!」
言罷,齊格飛不再多話,邁步便要從摩根身側過去。
「……卡姆蘭之戰。」
女人的聲音忽地冷了下來。
齊格飛腳步一頓。
「圓桌毀在你們手裡,亞瑟因你們至今失聯。卡姆蘭的餘燼,直到今天還在灼燒帝國。」
摩根嘴角的淡然笑意已經消失了,只留下滿目的寒霜。
「奇蘭淪陷?你還真是夠滑稽的。幾次將奇蘭推到覆滅邊緣的,不就是你們這個物種嗎?」
「如果亞瑟尚在,奇蘭早已歸於一統,人魔大戰也將永遠終結;如果沒有你們這些年的興風作浪,奇蘭又哪來這麼多危機?」
「所以,你憑什麼覺得奧菲斯應該幫助你們這些神秘客?」
嗡——
熱浪在摩根掌間扭曲,一桿閃耀著光輝的槍形魔杖緩緩浮現。
聖槍【最終決戰】!
「你們讓圓桌反目,逼得亞瑟親手殺死他的同伴,逼得十三道拘束接連崩毀,最後害得他不得不離開奇蘭!」
「我、蘭斯洛特、尤仔,還有每一個與圓桌有關的人,都對你們恨之入骨。」
齊格飛呼吸凝澀,不自覺退了半步。
「亡靈門事件,你對奧菲斯確有恩情。所以我們才不想和你撕破臉。」
周遭的溫度迅速攀升。聖槍的輝光映亮摩根的面龐,滾滾溢出的魔力將她身後的裙擺推向兩側。
那位破格的勇者、騎士王亞瑟·梅蘭,究竟是如何失蹤的,卡姆蘭之丘到底發生了什麼,至今仍是一個謎團。
饒是齊格飛,對此也知之甚少。
他只知道兩件事:
第一,那是繼【裂谷戰爭】後,史官集團的又一大傑作。
第二,這場名為【卡姆蘭之戰】、針對亞瑟的剷除計劃,其總策劃與核心執行者,不出意外的話……
也是紀薇前輩。
從摩根剛才的隻言片語里,卻能勉強拼出當年的輪廓。
史官集團恐怕是通過批量投放漫遊者、占據圓桌騎士身體的方式,掀起了針對亞瑟的叛亂。
大量圓桌騎士在此過程中戰死,十三拘束陸續解除,亞瑟的力量也隨之失控,最終不得不自己脫離奇蘭。
至於剩下的圓桌騎士……
「巴樂米底、蘭馬洛克,也是死在你手裡的吧。」
摩根冰冷的目光直刺而來。齊格飛不禁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
「『奧菲斯不願干涉他國內政』——動聽的解釋,我已經給到你了。」
「別太得寸進尺,神秘客。」
齊格飛的喉結上下滾動,垂在身側的雙拳越攥越緊。
好半晌,他才艱澀地擠出一句:
「皇帝陛下……真的不願見我?」
摩根冷眼睨著他,忽然側過身,讓開了通往宅邸的道路。
「真這麼想見尤仔,那就進去吧。不過,他的回答大概不會變。」
她掃了眼身後的大門,嘴角牽起一抹冷笑:
「倒是你的朋友,或許會為此背上欺君之罪。」
嘎啦啦……
指節擠壓的脆響接連響起。
大門近在咫尺,溫暖的燈光從門廊一路鋪下,恰好落在齊格飛的鞋尖。
他遲遲沒能邁出最後一步。
終於,緊攥的拳頭一點點鬆開。
「我知道了……」
齊格飛抿著乾澀的嘴唇,搖了搖頭:
「那就算了。」
他抹了把臉,最後看了眼近在眼前的宅邸,轉身離去。
夜風穿過庭院,吹得風衣下擺翻動。皮鞋碾過積水,將倒映其中的燈火踩得支離破碎。
「摩根女士。」
麥考夫走上前來,眉頭緊鎖:
「陛下那邊……」
「我自會去解釋。」
摩根語調平淡。
得到這句承諾,首相才鬆了口氣,向她彎腰一躬:
「感謝,那就麻煩您了。」
紅蓮長者沒有回話,只望著遠處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白髮青年的肩背微微佝僂,在夜色中形單影隻。腳步沉重,卻始終沒有停下,堅定向前。
有那麼一瞬,她忽然想到了昔日那個背著他們,獨自赴險的義弟。
他再也沒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