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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裡寂靜無聲……
熄滅的雪茄尚冒著一縷余煙。兩人隔著綠罩檯燈對視，屋外檐水一滴滴落在石階上。
驀地，齊格飛扯下腦袋上的棕褐假髮，披散下滿頭白髮。
「醜話我先說在前頭。但凡我家商會出了他媽哪怕一點問題，你和你弟弟都活不成。」
他走到麥考夫對面，拉開木椅大馬金刀地坐下，低頭看了眼腕錶：
「我最多陪你聊七分鐘。」
「當然。」
麥考夫靠向椅背，理了理衣領：
「我個人也不想用這種野蠻的方式解決問題。只是出於首相的責任，以及一介帝國公民的義務，我必須要知道——」
他眯起眼睛。
「身為摩恩前政治首腦的齊格飛閣下，究竟為何私通我國將軍，企圖秘密接近我國的最高領袖？」
「什麼？」
齊格飛蹺起二郎腿，掏了掏耳朵：
「你說老皇帝也在裡面？」
麥考夫：「……」
龍人吹了吹小拇指：
「不知道啊。我與文森是好朋友，這兩年失憶期間多受他的照顧，今天是專程來拜訪他的。」
首相盯著他看了片刻，嘆了口氣：
「齊格飛閣下，若您是想替威靈頓開脫，大可不必。軍情五處真要拿下他根本不必等到今天。你我都是體面人，還是坦誠些吧。」
他指尖點了點桌上的文件袋，嘴角微揚：
「摩恩近來的事，內閣並非一無所知。陛下也早已將涉摩恩事務交由內閣處置。您若為貴國的事而來，直接向我提出要求便是，不必驚動他老人家。」
交由內閣？
齊格飛眉梢一跳。他打量著麥考夫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沉吟片刻，終於吐出一口氣：
「二十天後的夏至，太陽神會降臨奇蘭。我需要組建聯軍，阻止祂們入侵。」
麥考夫點點頭，繼續翻動文件：
「您說的太陽神，是太陽神教供奉的主神吧？我若沒記錯，太陽神教還是貴國的國教。」
翻動的紙頁停住。
「那麼，您是想請奧菲斯以討伐太陽神教為名，出兵干預摩恩的王位之爭，扶正克琳希德公主？」
齊格飛不耐煩地歪了歪頭：
「我他媽哪句話里有這層意思？」
「既然不是，那在下就不理解了。」
麥考夫困惑地皺起眉頭：
「摩恩如今的軍政教大權統統掌握在國王羅德里克手中。即便真要對付太陽神，也該由他來處理。怎麼會輪到您與我國交涉？您現在……究竟是以什麼身份坐在這裡？」
齊格飛點著腕錶的指尖停住了。
首相不緊不慢地繼續道：
「說您是摩恩的宰相，可您如今不隸屬任何政府；說您是勇者，可您又打算將矛頭對準奇蘭內部。那剩下的……」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驚愕地倒吸一口涼氣：
「嘶～魔王大人該不會是想挑起奇蘭內亂，再率領魔族大舉入侵吧？這可不得了啊～」
「……有意思嗎？」
齊格飛把蹺著的腿放了下來。
鞋跟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羞辱我，就讓你這麼有快感？」
「羞辱……齊格飛閣下，您這話就過分了。」
麥考夫笑眯眯地擺手：
「只是眼下的情形實在太過眼熟，才讓我有所聯想。若是在下猜錯了，向您致歉……」
「麥考夫。」
齊格飛打斷，直視他的眼睛，語氣認真：
「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但你我的私人恩怨可以留到以後再算。眼下外敵將至，英靈殿的【瓦爾基里】已經整裝待發，這些事你可以親自去確認。」
「我今天不代表摩恩，也不代表哪股勢力。我只是想請你們幫忙。為了摩恩人、奧菲斯人，為了奇蘭大陸上的每一個生靈，我們現在必須團結起來。」
他說著站起身，向舊沙發上的帝國首相深深鞠了一躬。
「過往我有諸多無禮之處，你就當是一個不懂禮節的鄉下野猴子的胡言亂語……我向你道歉。」
麥考夫的指尖按著卷宗的一角，瞳孔微微收縮。
他嘴唇動了動。臉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終於一點點收斂起來。
「你剛剛說到……私人恩怨。你覺得我今天坐在這裡，就是為了你我的那點私人恩怨？」
首相打開文件袋，從裡面抽出一張相片推到龍人眼前。
麥考夫打開文件袋，抽出一張照片，沿著桌面推到齊格飛眼前。
齊格飛臉色一變。
照片上，一男三女穿著《列車驚魂夜》的戲服擺出姿勢。中間那個扮演「勇者齊格魯德」的半龍人青年尤其惹眼，恍如本色出演。
正是一個月前，他們一家四口在錢特照相館拍下的電影聯動合影！
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很好奇照片怎麼落到我手裡的？」
麥考夫看著相片：
「沒什麼，不過是個巧合。劇組辦了場聯動照片徵集，照相館的老闆未經同意就拿你們的照片參賽。結果還得了金獎，獲獎作品登上了電影宣傳冊。」
「當然，齊格飛閣下帶家人在錢特遊玩，為帝國貢獻GDP，內閣管不著。問題在於——」
他用兩根黃銅義指點了點照片最左側、裝扮成遊俠的莉莉絲。
「這個女人我沒認錯的話，就是當初在藍寶石酒店，害我丟了一隻眼睛和幾根手指的夢魔吧？」
「騎士王大人留下的【鷹眼提燈】，也在那時毀於魔王的攻擊。之後我還因叛國嫌疑進了牢里，被折騰了好一陣。這些事我至今都記憶猶新。」
麥考夫的義指按在莉莉絲的笑臉旁，語氣不咸不淡：
「齊格飛閣下，能不能麻煩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和這個魔族佬混在一起？」
齊格飛嘴唇緊抿，一時竟答不上話。
雖然他魔王的身份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可如此確鑿的證據落在奧菲斯人手裡還是頭一遭。
好死不死地偏偏趕在這種時候……
那個狗操的照相師！
「這段時間魔大陸的動靜應該也是你鬧出來的吧？」
麥考夫的指節在桌案上重重敲了三下，臉色陰沉：
「你剛剛說你不代表任何勢力，你看看，我到底憑什麼相信你？」
齊格飛舔了舔嘴唇，語氣生澀：
「我去魔大陸……就是為了擺平那些好戰的王庭。等我們對付太陽神教的時候，就不用擔心後方起火。」
「哦。所以你承認以前一直在勾結魔族。」
「你……」
齊格飛攥緊拳頭，硬把涌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以前是以前，現在我——」
「現在你洗心革面了？」
麥考夫冷笑著打斷他：
「我該相信齊格飛閣下從此不再勾結魔族，提議把圓桌騎士和集團軍都從卡美洛要塞調回來，冒著魔族攻入倫蒂姆德、奧菲斯亡國滅種的風險，陪你去對付那個莫名其妙的太陽神？」
「我都說了——」
龍人的聲音拔高：
「魔族那邊你沒必要擔心！」
「我也說了，我憑什麼相信你？！」
首相的厲喝蓋過他，震得桌上的綠罩檯燈一陣顫動。
齊格飛愣住。麥考夫的眼仁里布滿血絲，死死瞪著他：
「憑你勾結魔族，葬送掉卡美洛三萬守軍？憑你在西西里斯亂丟【萬里赤土】，弄得奇蘭生靈塗炭？還是憑你組建的那個『浪潮』，攪得帝國雞犬不寧！？」
「告訴我，憑什麼？」
麥考夫從沙發上站起來，雙手撐住桌案，逼近齊格飛：
「現在，我來揭穿你的真面目——齊格飛，你就是個毫無大義可言的卑鄙小人！」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神秘客。」
「你根本不愛你的國家，這裡也沒有你的家鄉！你不在乎摩恩人，不在乎奧菲斯人，更不在乎奇蘭大陸的萬家燈火。你不過是恰好在這裡找到了幾個在乎的人，而那幾個人又恰好身處摩恩。」
「你跑來求援，是為了救你那幾個朋友。為了個人私情，就別說得好像是為了天下蒼生。」
「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拿去騙威靈頓那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匹夫就行了。對我……」
麥考夫緩緩搖頭：
「不管用。」
「因為我非常清楚你是個什麼樣的貨色。」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齊格飛胸前的暗紅領帶上用力戳了戳，一字一頓：
「你他媽，就是一隻猴子！」
「……」
齊格飛垂著眼帘，久久沒有出聲。
桌上的綠罩檯燈還在輕顫，燈罩碰著支架，發出細微的響聲。
直到那點動靜也停了，門房裡依舊沒人說話。
文森特與麥考夫。
同為奧菲斯人，同為帝國棟樑，對齊格飛的態度卻截然不同。一個視他為生死至交，拼上前途也要傾力相助；另一個視他為洪水猛獸，厭惡至極。
站在各自的角度上，他們都沒有錯。他們只是在不同的時間，看到了同一個人不同的兩面。
只是……
「沒別的事，你就可以走了。」
麥考夫重新坐回沙發，若無其事地抹了把頭髮：
「哦，你那張巴魯姆克的公民證，我也已經註銷了。限你二十四小時內離開帝國境內，否則就以非法入境的罪名逮捕你。」
齊格飛這時終於抬起視線。
他淡然扶正被戳歪的領帶，狐疑地看向麥考夫：
「……你是不是很想讓我動手殺了你啊？」
首相臉上的不屑僵住了。
「如果我在這裡被你激得昏了頭，一拳把你打死，求援的事就徹底黃了。」
齊格飛的嘴角漸漸繃不住笑意。
「所以你才會一個人坐在這裡，像是要送死一樣罵得這麼賣力。」
只是如今，
無論文森特眼裡的他，還是麥考夫眼裡的他，都是過去的齊格飛了。
「以前你罵我猴子，我是真的很介懷。好長一段時間，你都是僅次於巴格斯最讓我討厭的人，甚至都有了心理陰影。」
齊格飛撓了撓後腦勺。
「不過現在想想，咱倆也就是各為其主，屁股決定腦袋罷了。那點瑣碎的破事和眼下的危機比起來，算個屁呀。」
他咧出一口白牙，沖麥考夫吐了吐舌頭：
「咕嘰咕嘰～」
竟真學了兩聲猴叫。
言罷，齊格飛再不停留，轉身就推門而去。
「等……等一下！你站住！！」
呆滯的麥考夫終於回過神來，近乎是有些狼狽地竄起身追出門房。
不可能……
他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受影響？
這還是那個齊格飛嗎！？
「齊格飛！」
砰！
門房大門推開，五月的晚風卷著雨後的涼意撲面而來，將青年滿頭白髮掀向身後。
齊格飛一扯領帶，挺直腰背邁下石階，目光直射燈火通明的府邸，頭也不回。
他想明白了。
麥考夫肯定察覺了什麼，所以才會專程守在這裡。
這貨口口聲聲說能替陛下做主，可若真有這份權力，何必獨自堵在門房，連命都豁出去地激怒自己？
直接進去和陛下會合不就得了？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他的行為只可能意味著一件事——
皇帝與首相的意見背道而馳！
所以麥考夫才會這麼賣力，甚至玩命地阻止自己面見皇帝。
換言之，陛下願意見自己，而且幾乎一定會伸出援手！
齊格飛毫不理會身後傳來的呼喊，邊走邊看了眼腕錶，隨即撒腿跑了起來。
操！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兩分鐘！
居然在麥考夫身上耽誤了這麼久，文森怕是都要急眼了！
「齊格飛！你等等！」
後頭，麥考夫臉色煞白地衝出門房，皮鞋在濕石階上一滑，險些劈叉。
他一把抓住門框穩住身形，踉踉蹌蹌地追了上去。
可他這輛老輪椅，哪可能追得上齊格飛這架威龍超跑？
眼看龍人就要闖入宅邸，首相終於克制不住，目眥欲裂地嘶吼：
「齊格飛，你會害死陛——」
噠。
一雙藍底高跟鞋輕輕踏上宅邸門前的石磚。藍黑色長禮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身體曲線，銀色高馬尾在夜風中飄蕩。
齊格飛猛地停步，詫異地望著攔在前方的女人。
帝國樞密院議長、星辰鐘塔魔術研究院塔主、皇帝尤利烏斯的義姐——
「摩根女士……抱歉。」
麥考夫氣喘吁吁地趕上前來，滿頭是汗，狼狽不堪。
「又見面了～」
摩根·勒·菲眼底星河流轉，臉上掛著優雅的淡笑：
「如今，你可感受到命運的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