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青谷遺民
盆地之內,陽光和煦得如同初春,灑在平坦開闊的土地上。
入目儘是醉人的青翠。
層疊的梯田,沿著平緩的山丘向上鋪展,如同大地的琴弦。
田中種植的並非凡物,而是葉片流淌著淡金色光澤的靈稻,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風中泛起細碎的銀浪。
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豌蜓流淌,水聲浣蹤,在陽光下跳躍著點點碎金,溪底鋪滿了圓潤的鵝卵石。
山腳下,平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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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片由潔白石材搭建的屋舍,井然有序地分布著。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一些穿著樸素但整潔的農人,正在田間勞作。
這氣息,與外界無垠蠻荒形成了天壤雲泥之別。
然而此刻,這片寧靜卻被打破。
通往中央最高山峰的石板路上,擠滿了翹首以盼的人群。
他們看著族長姜雲山帶著兩個陌生,卻氣息強大的人,以及那位蝠人大長老走來。
臉上交織著敬畏和擔憂,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
盆地中央,那座最高也最陡峭的山峰,形如青玉直插雲霄。
峰頂被人工削平,嘉立著一座古樸而恢弘的巨大殿宇。
飛檐斗拱,雕琢著早已在蠻荒絕跡的祥雲瑞獸圖案。
殿前一方巨大的廣場,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
中央嘉立一尊飽經風霜的人族先民石像,雖面目模糊,卻自有一股披荊斬棘的堅韌氣魄。
這裡,便是青穀人族一脈的精神圖騰與權力核心一一祖祠。
此刻,祖祠大殿內,氣氛莊重而微妙,
大殿盡頭,三級石階之上,只設有一張寬大,由整塊溫潤青玉雕琢而成的主位。
主位左右,各有數張稍小的石座。
此刻,右首第一張石座上,坐著氣息依舊有些虛浮,但已換上一身潔淨麻布長袍的族長姜雲山。
他下首的石座上,依次坐著十七位青穀人族的長老和高層核心。
他們或蒼老,或壯年,皆穿著代表不同職司的服飾。
臉上帶著難以平復的激動和探究,目光不時掃向對面的席位。
對面左首第一張石座,岳飛安然端坐。
他卸去了甲胃,只著一身玄色勁裝,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玄丹巔峰的氣息自然內斂,卻自有一股淵淳岳時的沉穩氣度。
讓大殿內所有人心頭,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安穩。
他目光平掃過殿內陳設,最後落在那些記錄著人族路藍縷的壁畫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在岳飛下首,坐著十二位蝠人族的高層。
他們身形大多枯瘦,皮膚蒼白,寬大的黑色肉翼收攏在背後,如同披風。
為首者正是那位玄丹中期的大長老,他坐在最靠近岳飛的位置。
蒼老的蝠臉上眉頭緊鎖,猩紅的瞳孔深處翻湧著濃重的疑慮,目光在岳飛身上,沉默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其餘蝠人強者也大多神色凝重,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緊繃。
大殿中央,主位空懸。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地,帶著敬畏地投向殿門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青玉雕琢的主座觸手生涼。
江昭明憑欄遠眺,目光如同無形的網,緩緩罩向整個青谷盆地。
和煦陽光慷慨地灑落,將層疊的梯田染成流動的金綠。
整座谷地呈現出安寧,富足,生機勃勃,與殿內緊繃壓抑的氣氛判若兩個世界。
「好一處世外桃源。」
江昭明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玉欄上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
這絕非天然造化之功。
觀運寶鑑在他眼底無聲運轉,五色光華流轉。
那梯田的走向,溪流的豌,屋舍的布局,甚至每一片靈稻田的位置。
都隱隱構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聚靈循環體系,將地脈深處稀薄的靈氣匯聚,生生在這蠻荒絕地開闢出這方淨土。
其精妙,遠超玄丹境的理解範疇。
他目光掃過田間,一張張安寧卻難掩憂色的面孔,最終落回殿內。
他轉身,步履沉穩,在主位緩緩坐下。
寬大的玉座觸感溫潤,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歷史重量。
他甫一落座,右下手石座上的青谷族長,姜雲山。
立刻挺直了樓的脊背,枯瘦的手緊緊抓住石椅扶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老人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卻又蘊含著一種沉痛的激昂。
「恭迎貴客,此谷名青谷,我等乃九合福地,『有姜氏」一支遺脈。」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大殿裡,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血淚。
「七千六百四十二年前,災劫驟臨九合福地。」
姜雲山眼中浮現出巨大的悲痛,仿佛那滅世的景象仍在眼前。
「那日天穹碎裂,大地傾覆,靈氣枯竭,無數同族在災劫中化為飛灰。
先輩們拼盡最後底蘊,撕開一道空間裂隙,舉剩下人族逃離九合福地。」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姜雲山蒼老嘶啞的聲音在迴蕩。
岳飛端坐左首,面容沉靜如淵,放在膝上的手卻悄然握緊。
江昭明目光低垂,看著青玉石座扶手上,那古老模糊的持末先民雕刻。
「我等流落此間無垠蠻荒,本以為是脫離險地,沒曾想是步步殺機!」
姜雲山的語調變得艱澀。
「無垠蠻荒無數異族,視我人族為血食,凡有人族氣息暴露之地,必遭群起攻之,屠城滅種,寸草不留!」
他猛地抬頭,渾濁老眼掃過殿中那十二位蝠人長老,聲音硬咽。
「我青谷一脈,為求一線生機,為保人族血脈不絕,我族先賢,做出了何等泣血的選擇!」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蝠人大長老身上,帶著刻骨的悲愴。
「我族部分最強大的勇士,自願剝離純淨人血,忍受血脈逆轉之痛,以秘法化為這非人非鬼的蝠形。
他們從此隱姓埋名,以蝠人族之名,將自身化作隔絕蠻荒的屏障。
七千載寒暑,多少先輩,在血脈反噬的折磨中化為枯骨,只為守住我等這最後的火種。」
殿中那十二位蝠人長老,身體皆不易察覺地微微震顫,
大長老低垂著頭,寬大的肉翼緊緊收攏,褶皺的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雙猩紅的瞳孔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痛苦與麻木。
青穀人族的長老們,不少人已淚流滿面,無聲地緊了拳頭。
江昭明沉默著。
這份沉重到令人室息的犧牲與守護,如同一塊巨石,沉沉壓在他的心頭。
姜雲山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與無力。
「相傳,並非沒有強大的人族國度在蠻荒深處崛起,但每一次,都如同流星划過夜空短暫的光芒之後,便是更徹底的黑暗,無垠蠻荒太大,強族太多了。
腐朽之主、石古皇、萬瞳邪神.—
任何一方降下神罰,便是滅頂之災,人族這個名字在蠻荒,就是原罪!」
他蒼老的目光帶著深深的絕望,掃過江昭明和岳飛。
「還恕老夫無禮,還請問兩位貴客,你們的世界,又當如何自處?」
江昭明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微微繃緊了一瞬。
父皇江玄昊的身影,大周帝京的繁華,億萬子民的面孔在他腦海中飛速掠過。
若有一日,他大周洞天墜落。
作為儲君,作為未來的帝王。
他該如何帶領他的種族,在這無盡殺劫中活下去?
殿內氣氛壓抑,江昭明緩緩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古井。
掃過姜雲山,掃過蝠人大長老,掃過殿中每一張或悲戚、或絕望、或探究的面孔。
他沒有回答姜雲山關於來處的試探。
信任的建立,絕非一朝一夕。
人族之中,亦不乏投靠異族,以同族之血換取苟安的人奸。
青谷一脈的歷史雖悲壯,但非知根知底,其心難測。
江昭明也不可能輕易暴露大周洞天的存在。
「姜族長,本王來自何地並不重要,但本王此番,是為黑森林東部。」
江昭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將話題從沉重的歷史,拉回冰冷的現實。
姜雲山枯瘦的身體猛地一僵。
蝠人大長老霍然抬頭,死死盯住江昭明,枯爪般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抓出細微的刮擦聲。
殿中氣氛瞬間,由悲忙轉為緊張。
「貴客之意—是要占據此地?」
姜雲山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錯。」
江昭明坦然迎上他複雜的目光,點點頭。
青谷一脈人族以及蝠人長老,一個個臉上都露出異色。
江昭明頓了頓,自光掃過那些蝠人長老。
「聽聞蝠人族中,並非所有蝠人皆源自青谷?」
姜雲山點頭。
「正是,漫長歲月,有流落此地的異化人族加入,也有早已遺忘人祖血脈,僅憑本能生存的純血蝠人。
他們數量不少,且漸生異心,已非完全可靠。」
「如此甚好。」
江昭明點點頭,目光轉向蝠人大長老。
「大長老,本王需要你配合,讓腐涎部隊擊潰蝠人族,占領黑森林東部。
那些對青谷構成威脅的蝠人勢力,正好能借本王之手,一併清理了。」
蝠人大長老瞳孔驟縮,枯爪猛地抓緊扶手,骨節發出咯咯輕響。
顯然是氣得不輕。
見狀,江昭明繼續道:
「本王占領此地後,青谷依舊隱匿於此陣之中,本王會提供庇佑,確保此地不為外界所察,此外.—
「本王亦非冷血之輩,爾等皆為我之同族,若爾等通過本王考驗,本王可接引你們至一處更安全的地方。」
聽見江昭明的許諾,加上己方根本打不過他和岳飛。
姜雲山與其他長老面面相,最終同意了江昭明的條件。
祖祠大殿沉重的青銅門再次開啟。
江昭明與岳飛的身影,沿著漢白玉鋪就的寬闊台階,一步步向下走去。
白霧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將那座古老殿宇重新隱入神秘之中。
台階盡頭,姜雲山與蝠人大長老並肩而立,目送著兩道挺拔的身影漸行漸遠。
直到那入口的白霧徹底恢復平靜,再無異動、
姜雲山緊繃的肩膀才陡然垮塌下來,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劫後餘生的虛脫,有達成協議的慶幸,但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疑慮與沉重。
「走了.」
他喃喃道,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飄忽。
「走了。」
蝠人大長老嘶啞地應道,寬大的肉翼無意識地輕微翁張著。
他那雙已非人形的猩紅瞳孔,死死盯著白霧消失方向,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
這兩個人太強了,強到足以顛覆青谷七千年的平衡。
尤其是那個年輕的主上,其心機手段,深不可測。
他們的來歷是謎,目的真的僅僅是為了黑森林東部?
那所謂的手段操控腐涎人,又是何等驚世駭俗的秘法?
而茫然,如同最深的迷霧。
在青谷,突然出現如此強大的人族勢力。
是福?
還是更大災禍的開端?
七千年的堅守,是否會在他們手中走向未知的深淵?
青谷一族未來的路,在江昭明到來又離去之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吉凶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