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收拾妥當,正欲出門,忽地想起一件事來。
「我將黑羽大氅與斗笠等一應物事燒了,卻是不好再用穆長生的身份見人。」
他輕抖儲物袋,從中尋出一件寬大皂袍,又施換形術略作調整身形,自覺與先前穆長生的體型相仿,這才施施然鑽出水面,乘坐玄羽沖向坊市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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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坊市向南數里,便是散修與外門弟子混居之地,呂玄在很遠的地方就已經能看到其朦朧輪廓。
密密麻麻的屋舍堆疊起來,高矮、形制一般無二,赫然像是一座座人工雕琢出來的方正小山。
這裡面聚集了超過五萬名鍊氣期修士,許多人從出生就在這一個個鴿子籠似的房屋內生活修煉,直到壽元耗盡坐化,變作黃土一抔。
不過坊間傳聞,在這聚居之地,也曾有一位散修自微末中起勢,最終披荊斬棘,成就真人之位。
故此,這處混居之地被人們自發地稱為「天通城」,取的是「道途通達,直抵天宇」的美意。
呂玄先前來天通城,抓那名打傷王掌柜的瘦小男子,就想到了在此地居住的另外一人。
歐冶平。
呂玄身上有兩艘飛舟,蘇太真贈予他的那一支輕木簪也可化作飛舟,是一件難得的上品法器。
不過比起歐冶平煉製的玄羽沖,還是要遜色不少。 「上次見還是在二十多年前,不知過了許久,歐冶道友是否還住在原處。」
呂玄心中盤算,他此番前來,自然是看中歐冶平不俗的煉器水平。
如今天運峰洞府、金泉洞天兩處地方都已開闢得像模像樣,若無人手照看,總覺不太放心。
天運峰倒是還好,金泉洞天畢竟在玄龍江中,若有人前來攻打,單憑大陣恐難抵擋。
要是能有大批傀儡駐守水府當中,日常可以照看藥田,如有意外,還可用來禦敵。
傀儡也屬「器」之一道,與法器道理同源,觸類旁通之下,絕大多數煉器師都能自行煉製傀儡。
只是大多數傀儡都需要附上一縷神識才能催動,像黃巾力士那般的修仙界專用苦力工,還在少數。
呂玄收斂心神,站在一間小屋外輕叩門扉。
不出多時,裡面傳出虛弱應答:「門外何人?」
聽到熟悉的嗓音,呂玄微微一笑,當即壓低聲線道:「歐冶道友,穆長生前來拜訪。」
「穆長生?」裡面的人像是正在記憶里搜尋這個名字,「原來是穆道友,快快請進!」
禁制靈光一閃即逝。推門而入,呂玄望著眼前景象,不由得心頭一震。 曾經雜亂不堪的小屋,現今纖塵不染。一尊器物被黑布蓋住,從輪廓上看應是原本的煉器爐,許多工具靈材在旁整齊排列。
目光轉向床榻,只見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癱在上面,正在用獨臂強撐著身子坐起來,下半身蓋著一張毛毯。
雖能憑五官樣貌辨別出是歐冶平,但這副年逾六旬的模樣,著實讓人不敢相認。
當年那個窮而不失其志的青年煉器師,已經在這個世上消失了。此刻歐冶平眼神渾濁,氣息不穩,仿若一個垂暮之年的凡人。
神識一掃,歐冶平身上的修為竟已倒退至鍊氣一層了。
「歐冶道友,你這是……」
歐冶平靠在床頭,語調有氣無力:「讓穆道友見笑了。在下多年前身中劇毒,好在眼疾手快將手臂砍下,這才保住了性命。後來氣血兩虧,便日漸衰老,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斷肢之後雖會損傷精血,但也不至於修為一退再退,這其中必然還有什麼隱情。」
呂玄順勢詢問,歐冶平便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講說出來。
昔年歐冶平與呂玄相識的契機,便是他要煉製一件絕品法器送給心上之人,缺少其中一塊關鍵部件。
後來呂玄以雪藕金絲相贈,歐冶平又幫他煉製了玄羽沖,兩人各取所需,算是一次不錯的交易。
按照常理,想要煉製絕品法器,須得調集地肺之火,以極高溫度持續不斷淬鍊,祛除天材地寶中的雜質。 耗時費力不說,對於法力也有一定要求。
若在煉製過程中法力不濟,稍有疏忽,地火溫度過高,法器靈胚就會出現或多或少的損耗,導致成器品質不同。
這也就是為什麼,同樣一件下品法器,在不同的店鋪售價有差異的原因。
也只有到了築基後期,才有充足法力來煉製絕品法器。
歐冶平修為低微,自是難以操控地肺之火。
不過他掌握的獨門煉器之法「分形合煉」,卻可以規避這一弱勢。
所謂分形合煉,就是先繪製圖紙,將法器拆解成大大小小的基礎部件,單獨煉製,最後合在一處。
期間若是倦了,甚至還可以停下來休息一段時間。
只要最後用靈紋將所有部件勾連起來,融為一體,便是一件上好的寶貝。
「煉成琥珀金綾之後,在下將其送給幼薇……哦,道友未曾見過幼薇,她是姑蘇州一個小型修仙世家,王家的後人,與在下修為相仿。」
歐冶平眼中泛起追憶之色:「幼薇收下禮物甚是歡喜,當即便與在下約定結成道侶。結為道侶的當天,我二人在山間遊玩,她一時興起,周身環繞琥珀金綾翩然起舞。彩綾延展開來,和遠處夕陽交相輝映,別提有多……唉,說來慚愧,在下如今想起伊人舞姿,仍覺像是一場夢似的。」
歐冶平說到這裡,忽地面露悲慟之色,單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豈料樂極生悲。一個過路魔頭覬覦幼薇美色,將其打暈,在下更是被其耳畔赤練小蛇咬傷左臂,眼看就要命喪當場。危急關頭,在下自斷一臂阻止蛇毒擴散,而幼薇……就被那魔頭強行擄走。」
「大約是蛇毒依舊殘存在體內,後來不知怎地,我的修為一落千丈,短短數月,就跌落到了鍊氣一層。」
呂玄聽得暗自搖頭,歐冶平與王幼薇不過鍊氣修為,卻敢大張旗鼓使用琥珀金綾,難免招人覬覦。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種絕品法器,築基後期修士見了都要眼紅,願意為之冒險一搏。
縱使沒有魔頭垂涎王幼薇的美色,他們倆遲早也會因為琥珀金綾招來殺身之禍。
不知不覺間,歐冶平已是淚流滿面。
「都怪我!如果當時勸阻幼薇不要催動琥珀金綾……如果不是那法器太過顯眼……如果不是我修為太低保護不了幼薇……」
「我本打算與幼薇結成道侶之後,去坊市開間售賣法器的小鋪。如今幼薇生死不明,我又成了廢人,既不能煉器,更無法去尋那魔頭報仇……」
歐冶平揮動獨臂拍打著床板,仰面悲號,嘴角抽搐不停,眼淚不住地滴落在肩頭。
他這麼一抬手,身子登時歪倒。
呂玄在心底輕嘆,掌心法力微吐,將歐冶平虛弱的身體扶起。 若說歐冶平二人身為鍊氣小修,不夠謹小慎微,有今日下場純屬咎由自取,未免太過殘忍。
他們不過是沉浸在情愛之中,卻無端遭此橫禍。
歐冶平從昔日的煉器天才,淪為鍊氣一層的半廢之人。
而魔修行事百無禁忌,擄掠女修採補更是常事。王幼薇落入其手,下場可想而知。
「道友可曾去王家求助?」
呂玄聽罷前因後果,回憶姑蘇州大小修仙家族,確有一個王家盤踞在梁溪城。
族中老祖君慶真人雖為結丹初期修為,但在《大千世界》中評價極低,被稱作「冢中枯骨」。
這位君慶真人已在世四百多年,壽數無多,沒有了更進一步的希望。
王家並無天資不凡的後輩,待君慶真人坐化,族中沒有真人坐鎮,很快就會落得個樹倒猢猻散的下場。
歐冶平聽到「王家」,神情恍惚地掀開毯子:「去過了,被王家主打斷雙腿扔了出來。」
他的雙腿皮包骨頭,萎縮如同枯敗樹枝,令人不忍直視。
「王家怪我害了幼薇,我雖不甘,卻也沒有什麼可以辯駁的。」 歐冶平慘然一笑。
呂玄暗嘆一聲,此番前來本想請歐冶平幫忙煉製傀儡,但觀其現狀,恐怕連法術都難以施展了。
思及此處,他便欲離開,臨走前取出一瓶丹藥遞了過去:「這瓶養心丹道友拿好,每日一粒,可以固本培元,或許能夠彌補些許身體虧空。」
「在下精血流失七成,已經損害到了根基,法力也十不存一,無甚指望了,道友的丹藥還不要浪費在我身上罷。」
歐冶平滿臉皺紋堆起,露出苦澀神情:「穆道友無事不登三寶殿,此來必有要事,可惜在下已經幫不了道友了。」
「也無甚要事,不過想讓道友幫忙煉製幾具黃巾力士。在下就先告辭了。」
呂玄拱了拱手,一隻腳剛剛邁出門檻,忽聞身後傳來一聲「且慢」。
歐冶平猶豫片刻,顫抖著取出一本冊子:「此乃『分形合煉』之術。這門技法源自一本殘缺的煉器典籍,經過在下多年參悟,已將內里各種技巧整合記錄下來。望穆道友收下!」
呂玄腳步一滯,頭也不回,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情緒:「無功不受祿,道友所求何事?穆某並不認為,一瓶養心丹能夠與如此珍貴的法門相提並論。」
「我與穆道友雖然只見過兩三次,但也能察覺到,道友修為似精進神速,說不定有望結成金丹。」歐冶平聲音陡然激昂,「在下想用此煉器法門,換取穆道友一個承諾。」
呂玄已經大概猜到他所求之事,沉聲道:「但講無妨。」
「穆道友可否答應在下,幫忙尋找幼薇下落?否則,在下就算死了,也會死不瞑目!」歐冶平雙目赤紅。 呂玄毫不猶豫地搖頭道:「天下之大,道友連那魔頭老巢在何方都不知道,這樣漫無目的地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即便知曉,在下也不會冒著極大風險,去招惹一個修為未知的狠角色。」
其實,就算那名魔修的境界比他低,呂玄也不會浪費光陰四處奔波。
眼下盤龍谷失守,天羅修士大舉占領元突,隨時可能波及到雲唐領土。
極有可能,已有大批佛修潛入了雲唐境內。這個時候去的地方越多,遇上危險的可能性越大。
「在下……咳咳……明白穆道友的顧慮。所以只求道友答應下來,若能救下幼薇……罷了,結果不必強求,在下又何嘗不知,幼薇她八成已經……」
歐冶平話音未落,臉上忽現潮紅,緊接著「哇」地一聲噴出一口烏血,似要將胸中鬱結之氣吐出來。
呂玄屈指一彈,一枚碧綠丹丸飛入歐冶平口中。
回春丹雖然不能補益精血,但也能讓他氣色好上幾分。
「五臟六腑已然衰敗,尤其是心脈枯竭,恐怕活不過一年了。」
呂玄返身回屋,稍作檢查,便看出歐冶平大限將至。
哀莫大於心死,這些年來歐冶平哀傷過度,心神損傷遠遠超過了肉身。
他全身上下的生機,就這樣被活生生耗光了。 「穆某隻能應允,若他日機緣巧合,會替道友留意王幼薇道友的消息,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可以出手一次。不過在下平日裡還需閉關苦修,此事希望渺茫,道友真的想清楚了?」
呂玄在心中加了一句:「歐冶平坐化之時,我還在天悟秘境中探索。看來這位痴情之人,註定無法知曉道侶的下落了。」
「無妨,這就夠了,在下就先謝過穆道友了。」歐冶平釋然一笑。
呂玄點了點頭,把手一招,就將那本書冊拿在手中,算是應下了這份囑託。
「後會有期。」
呂玄拱手作別,出了天通城,立在飛舟之上,心中無悲無喜。
此行雖未耽誤多少時間,卻也斷了找人煉製傀儡的念想。與其另尋煉器師,不如直接購置幾具現成傀儡。
回到水府,呂玄好奇之下拿出歐冶平所贈書冊,隨手翻閱,卻見上面滿是古字,配有各式法器部件的圖畫。
另外,在原有內容旁邊,還密密麻麻標註了無數小字,似乎是歐冶平不認得古字,卻能依照圖樣揣摩,最終竟真讓他悟出了分形合煉之法。
「歐冶平在煉器一道上的確天賦卓絕,單憑殘本上一些圖畫,都能有此成就。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一代煉器大師,可惜了。」
呂玄思及此處,忽地一怔,他身上同樣有半部殘缺的煉器法門。
「分形合煉,天工百鍊……原來如此!」 他連忙取出半部殘缺道書,兩相對照,果然發現了端倪。
歐冶平所得典籍,正是《天工百鍊》的上半部!
上半部描述煉器手法,下半部記錄法器圖譜、所需材料。
二者合一,便是《天工百鍊》的完整傳承。
「天工者,奪天地之造化,竊陰陽之玄機。以木石金三者為基,借水火以煉之,暗合五行生剋之道……」
「……吾神機子,搜羅天下奇物以鑄神兵,百材歸一器,一器化百形,成就法寶星羅棋盤。然人力終有窮時,難敵冥冥天數。唯留此古篆真傳,待後世有緣者得之。」
開篇千餘字,應是開創《天工百鍊》那位前輩「神機子」的手書,洋洋灑灑,寫滿了他對煉器之道的心得闡述。
呂玄雖未入門器之一道,卻已看得入神。
世間上乘煉器法門,多數掌握在各大勢力手中。偶有厲害的散修煉器師,不久後也會被宗門世家招募。
歐冶平之所以命運不濟,全因其實力太過低微,本身性格又比較木訥,好似明珠蒙塵,未能得到證明自己的機會。
若他出生在修仙世家,或是高階修士的後人,以其在煉器上面的天資,不出十年就會被人發覺,加以重用。
「這天工百鍊真傳之法,與歐冶平所悟大體相同,只不過在最後一步,融合煉製的時候有了分歧。」 呂玄皺著眉頭,心中不斷推演。
他花了半個時辰的時間仔細研讀,將上半冊煉器之術完整記下,只待日後有機會親自嘗試。
歐冶平用來勾連各個部件的靈紋,其實只是為最後一道融合工序做的先決準備。
真正的天工百鍊之法,需要用到一種名為「龍膏」的神物。
此物來歷頗為玄奇,乃是神機子當年創法之時,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借酒澆愁,卻在醉夢中屠龍,抽骨,熬膏,用來癒合傷口。
酒醒之後,神機子一朝頓悟,就此創下這一煉器法門。
歐冶平沒有用到龍膏也能成功,是因為他所煉之物皆為法器,材料品階不高,只用靈紋勾連已經足夠穩固。
若以他的辦法煉製法寶,一旦遭遇同階修士重擊,必定會分崩離析。
神機子留下的,才是真正完整無缺的煉器之法。
一念至此,呂玄不由面露凜然之色。
幸好玄羽沖僅限於法器層次,尚且沒有散架的危險。而且他已得了完整傳承,日後大可花費精力重新祭煉一番。
這也是天工百鍊的獨到之處。 所謂「百鍊」,並不只是許多部件融為一體,更是指同一件法寶可以反覆祭煉。
每祭煉一次,威能就可更上一層樓。
這種能夠反覆提升品質的法寶,在修仙界又稱為本命法寶。
運用天工百鍊之法,可使每一件法寶都擁有類似本命法寶的玄妙。
當然,百鍊之說只是虛指。神機子推測,單件法寶最多可以祭煉九次,遠遠比不上本命法寶可以跟隨主人修為無限提升。
「按此說法,法器也可重複祭煉才是。」
呂玄不禁躍躍欲試,翻開下半冊,想看看有沒有材料易得,自己當下就能煉製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