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蘇冥叫上紫堇,一道參觀仙靈半島。
兩人手挽著手,徜徉在熱帶雨林中。
陽光被層疊的闊葉切碎,落在潮濕的泥土和藤蔓上。空氣里草木蒸騰後的清味,混著花香與腐殖土的氣息。
樹冠之間,半透明的蟲翼振出嗡鳴,妖精們探頭探腦。
有幾隻花妖精飛到蘇冥身旁,伸手戳了戳他。
戳完就跑。
「為什麼他們不戳你?」蘇冥哭笑不得。
「應該是你看起來更好欺負。」紫堇嘴角微微揚起。
「謝謝,我姑且當這是誇獎。」
紫堇親了他一口,「這才是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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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路信步。
「我們有多久沒這樣逛了?」蘇冥道。 「我需要糾正你一點。」紫堇回答,「我們總共就沒這樣逛過幾次。」
上次有閒暇約會的念頭,還是在出發去北極之前。
結果好死不死,在那遇到了瘴喉,雙雙喜提重傷。
更早一點的話,怕是得追溯到北地之旅。
那個時候現在這一大攤子還沒鋪開,兩人當時本就是一副旅行的心態,在雪原上走走看看。
不像現在。
****
蘇冥和紫堇的大致方向,還是朝向了那棵顯眼的巨大榕樹。
距離有點兒遠,但兩人不介意多逛逛。
蘇冥僱傭了一隻森林妖精當嚮導。
「那個是蓉鏡爺爺啦。」嚮導介紹道,「爺爺合木了。」
蓉鏡這名字蘇冥知道,是仙靈族的聖階強者。 「『合木』?」
這個詞他就不懂了。
這名妖精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提問。
「可以理解為『邁向終寂』。」他熟稔地回答道,「當我們森林妖精衰老的時候,我們會越來越少脫離寄宿體。久而久之,就和寄宿體融為一體啦。」
「蓉鏡大師現在就是和那棵榕樹『合併』了?」
苔葉點點頭,「這是三年前的事情,自那之後蓉鏡爺爺再也沒有出現。」
談話間,兩人已經走進了巨大榕樹的範圍。
樹冠陡然加密,層層枝葉像整片懸在頭頂的綠雲,將陽光篩得只剩零星。
榕樹的枝幹粗大得近乎誇張,灰褐色的樹皮上布滿歲月刻下的紋路。氣根變成新的支柱,支柱再生枝葉,枝葉又垂下新的氣根。
如是,一圈圈擴大至數萬平方米的面積。
一棵樹,長出了一片森林的氣勢。
**** 隨著向中心靠近,地上漸漸露出盤繞的樹根,縫隙里長滿苔蘚和小花。
蘇冥伸手在空氣里虛握了一下,有種摸到潮氣的錯覺。那不是單純的水汽,而是生命力充沛的沉甸質感。
他面露不解,「紫堇,這算死亡嗎?」
紫堇同樣在觀察四周。
她能清楚感覺到,這片一木成林的榕樹群,之間充斥著密集而跳躍的生命力。魔力在樹體中交匯、熱鬧地流淌。
紫堇迷惑起來。
「這不是什麼死不死亡的問題。」
她抬頭看向遮天蔽日的樹冠,又看向腳下發亮的根系。
「這個蓉鏡,比我們倆加起來都健康!」
「我還以為只是我的錯覺呢。」
蘇冥道,他也一樣是這種感覺。
「合木之後,會出現這種現象啦。」嚮導解釋道,「妖精的意識漸漸消散,但寄宿體獲得魔素滋養,反而形成一段繁盛期。」 「迴光返照?」
「差不多。」嚮導回答,「尤其是蓉鏡爺爺是聖階強者,他合木帶來的現象更劇烈一些,也是正常。」
周圍聚集了不少妖精。
有的坐在根須上編花環,有的把寬大的樹葉當滑梯,從高處一路滑到地面。還有幾隻年紀大的森林妖精,安靜地靠在樹枝上。
相對森林的別處,榕樹下的這片區域顯然熱鬧很多。
「大家都很喜歡待在這裡。」嚮導解釋。
「這株樹,在不久之後就會枯萎哦。」
「我們仙靈族,是將這個當做最後的送別。」
****
綺羅也在這裡玩。
地面上淡綠色光線勾勒出網格,縱橫交錯,像是一張半透明的棋盤。
不同顏色的魔法球懸浮在格子上方,有的燃著細小火苗,或裹著水光之類。每當其中一枚魔法球移動,周圍的格線就會亮起一圈漣漪,各種衍伸效果擴散。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四周圍滿了大量妖精,翅膀嗡嗡。他們看得非常投入,時不時發出驚呼。
「往左!往左呀!」
「不能往左,左邊會被吃掉!」
「那隻獨角獸好厲害哦!」
場面比棋局本身還要熱鬧。
「這個是靈棋。」嚮導告訴蘇冥,「是我們日常的娛樂。」
蘇冥走了過去,發現綺羅的對手,正是昨天鑽到他腳邊的那隻土妖精。
對方飛在空中,一臉嚴肅地跟綺羅對弈。
有些好笑的是,他腦袋上依然頂著一顆小石子,穩穩保持著平衡。
「他叫礫帽。」嚮導妖精介紹道,「他是我們這兒最厲害的靈棋大師。」
還真是質樸的名字,蘇冥心道。 嚮導妖精仔細看了看局面上的戰況,臉上露出驚訝。
「這位獨角獸,竟然能與礫帽殺得難分難解。」
綺羅正在苦思冥想。
她看到蘇冥過來,臉色一變,噔噔噔跑過來,四蹄踏過棋盤,直接將那些懸浮的元素球撞得四散開來。
原本整潔的元素棋盤頓時潰散。
「喂喂!」礫帽非常生氣,「你毀棋!」
但他看到蘇冥,又咻的一下鑽回土裡。
腦袋上的小石頭失去支撐,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哎呀呀!」綺羅理直氣壯,「我這是見到朋友來太開心了——就算我們平手吧!」
周圍妖精頓時一片譁然。
「好狡猾!」
「可是她跑步的姿勢好矯健哦。」 蘇冥看著綺羅,嚴重懷疑這位瑞獸的棋品。
****
綺羅跑到蘇冥跟前,用腦袋頂著他往前走。
「趕緊!」
「潔露絲在這兒上課哦,我們去看她的笑話!」
蘇冥就這樣被獨角獸催促著,一路走到了榕樹的主幹處。
這裡比外側安靜許多。
粗大的根系從地面隆起,形成天然的台階和平台。周圍立著許多石刻雕像,形象與普通妖精相近,但翅膀多出一對,體型也大一些。
雕像的石質邊緣被風雨磨得圓潤,紋路模糊,但上面很乾淨,顯然一直有人清理。
「這個就是我們祖先仙靈的樣子哦!」嚮導盡職地介紹。
蘇冥四下找了找,果然看到潔露絲正坐在一條隆起的樹根上。
旁邊豎直的氣根上,掛著一個花藤編織的小黑板,一隻彩色妖精正懸在黑板前給她上課。 潔露絲手裡是一疊攤得很平整的樹葉,看起來是她的作業簿。樹葉上布滿細密符號,還有幾片被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線條。
蘇冥掏出三片月露花瓣,和嚮導結清費用。
「那位正在授課的是非常稀有的星妖精,名叫錦繡哦。」嚮導站好最後一班崗。
然後他揮著手飛走了。
「歡迎下次惠顧!」
這邊,潔露絲答錯了題。錦繡氣勢洶洶地飛過去,用手裡的小枝條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啪!
各色元素在潔露絲髮絲上濺開,像一小撮絢爛的煙花。
紫堇捂嘴發笑。
「喂!」潔露絲不樂意了。
「專心學習!」
那位氣勢洶洶的小老師又敲了潔露絲一下。 她也沒打算放過這邊干擾她授課的人,撲扇著翅膀飛過來,叉著腰,立在蘇冥和紫堇面前。
「別影響教學秩序!」
「抱歉!」蘇冥道。
他看了一眼潔露絲,又補了一句:
「我們只是參觀的遊客,這事兒還是應該怪學員自己不專心吧?」
潔露絲聞言,瞪了蘇冥一眼。
紫堇笑得更大聲了,綺羅也是。
錦繡覺得有道理,又飛回潔露絲身邊,訓斥了她一番,然後留下一堆樹葉給她研習。
綺羅止住笑,她好奇地跟過去,趁錦繡沒看到,嘗了嘗那些樹葉的味道。
然後呸的一聲吐出。
****
錦繡重新回到了蘇冥這邊,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你的靈魂非常奇怪呀。」
蘇冥耳朵一豎,「怎麼個奇怪法?」
錦繡繞著蘇冥轉了一圈。
淡淡的彩色光芒從她翅膀上散開,像一圈柔軟的絲線,輕輕拂過蘇冥的身體。
蘇冥感覺這些精神力順著縫隙來回飄蕩,在不知不覺中,輕微地滲透進來。
比起其他生靈,星妖精的力量相當柔和。
「你的靈魂,整個被撕碎過。」錦繡得出結論。
她又細看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驚嘆:
「你竟然這樣都沒死!」
蘇冥聞言有些無語。
「你對著一位大活人這麼評判,是不是有點突兀了?」
「我只是陳述。」 錦繡伸出小手,揪出一小團光點。
蘇冥感覺自己的識海被輕輕扯動了一下。
那感覺很微妙,不痛,但彆扭。
「唔,恢復得還算不錯。」錦繡道,「留下的痕跡已經很淡了。」
她抬起手,將剛剛那團小光點又給蘇冥塞了回去。
蘇冥又感覺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我真傷得很重?」蘇冥皺眉。
「是曾經。」錦繡糾正道。
她挺起小小的胸脯。
「靈魂方面的事情,除了我的老師,當世就是我最專業啦!」
旁邊的綺羅不滿地哼了一聲,「也就占了星妖精的種族天賦的便宜。」
錦繡立刻轉頭看她。 「種族天賦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那你老師——」蘇冥詢問。
既然就診,他肯定要找最專業的。
錦繡指了指頭頂遮天蔽日的榕樹。
「別想啦。」她攤了攤手,「合木的這位蓉鏡大師,就是我老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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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冥開始仔細思考。
如果說自己的靈魂曾經遭受過嚴重創傷,那麼最可疑的時間點,應該是北極與瘴喉一戰之後。
他識海中,苗欣的怨靈印記被強行拽離,精神世界被撕扯過一遍。
「北極的那次,我情況很糟糕嗎?」蘇冥詢問紫堇。
「還好的呀。」紫堇不解地搖頭,「織夢說只是中等程度的受創,幾段翡翠夢境下來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蘇冥撓了撓頭。 「對了,是褐金島!」他突然想到,「我遇到大巫妖的那次!」
蘇冥抬起手,撫摸了一下腕部。
「晨昏手環」的層級,並不輸給紫堇的神眷權杖。而他獲得這份概念的過程,絕對稱不上溫和。
蘇冥當時,展開了遠遠超過他承受水平的空間映射法陣群。
以現在的知識角度去看,當時的自己完全是無知者無畏,絕對的作死!
而且他醒來的過程,宛如從虛無中歸來,甚至連記憶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我那時是不是情況非常嚴重?」蘇冥詢問紫堇。
「還真有可能!」
紫堇眉頭微微蹙起,回憶當時的情形。
「但先找到你的是綺羅。」
「我去的時候,她正在對你進行治療,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
「至少,靈魂是連在一起的。」 「所以這事,你應該問你的主治醫生。」
兩人同時轉向一旁的獨角獸。
後者正在望天,嘴邊的舌頭驟然收回。
綺羅姿態端莊,仿佛自己只是路過這裡的一匹純潔獨角獸。
旁邊小黑板上的花藤,卻少了一半。
蘇冥走過去,嫻熟地伸手拽住馬尾。
「所以當時發生了什麼?」
「……忘了!」綺羅理直氣壯道。
「你當時說救我救得很辛苦,找我要了兩百公斤牛肉。」蘇冥給出提示。
提到牛肉,綺羅立刻眼睛一亮。
「對對對,我們當時是燒土豆吃的!」
「牛肚和腸子凍在冰箱裡,漢斯特加入後滷了,可香了!」 蘇冥手上魔力開始湧現。
綺羅耳朵一抖。
「好啦,我記起來了!」
她不得不招供。
「其實我發現你的時候,你的靈魂被撕扯得一片一片的,七零八落。」
綺羅說著,還用蹄子在地上比劃了一下。
「就像摔碎的鏡子,還是被人拿錘子補了幾下的那種。」
「我是絕對相信你那幅樣子,對戰過大巫妖的啦!」
「……既然是那樣,我是怎麼活下來的?」蘇冥不明白了。
綺羅蹄子舉起,對了對,「我們獨角獸一族,有個外人並不知道的秘術。」
「你知道,我能變成人類女性的啦。」
「然後只要和你進行——」 蘇冥啪地一下拍在綺羅的腦袋上,戳穿道:
「飛機上,我看到你翻那本《為解師尊劇毒,我以身相渡》了,所以別拿繪本劇情說事!」
綺羅嘆氣道:
「好吧,其實跟我沒關係。」
「當時我正準備叼著你的屍體,去跟紫堇說節哀順變。」
「結果你的靈魂碎片,又自己拼了起來!」
蘇冥目光懷疑。
「你是不是用你那個什麼長河,把我撈回來的?」
綺羅表情委屈。
「因果長河是讓死者往生,才做不到這種事!」
「因果?」紫堇眼神一凝,「你竟然能使用這種力量!」
「偶然,偶然掌握的一個邊緣法術啦。」 綺羅乾咳一聲。
她又生氣地哼了一下。
「我可是千辛萬苦才給你破布一樣的靈魂縫起來,累了個半死。」
「我找你要兩百公斤牛肉的營養費,合情合理!」
「不至於這麼死纏著不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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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不是綺羅。」一旁的星妖精錦繡開口道。
「任何治療力量,都做不到將破碎的靈魂重新拼接。」
「當然沒有綺羅後續的及時治療,你還是會死。」
蘇冥也不好再繼續懷疑。
綺羅哼了一聲,表情委屈巴巴。
「回去我再給你兩百公斤牛肉。」蘇冥揉了揉獨角獸的腦袋,「謝謝你了。」 獨角獸立刻破涕為笑。
錦繡繞著蘇冥飛了幾圈,彩色翅膀灑下細碎光點。
她看向蘇冥的眼神,完全是在審視一個不合理的樣本。這讓蘇冥回想了和紫堇初見時,被對方窺視的感受。
「你確實受過那種程度的傷害,這點毋庸置疑。」錦繡道。
「所以我是怎麼恢復的?」蘇冥完全不理解了。
「倒是有一個方法可以做到。」
錦繡突然抬起手指,指向潔露絲。
「就是這位小姐修煉失敗的「鏡魂術」哦。」
「「鏡魂術」?」
錦繡將大家領到授課點,展開了她的小課堂。
潔露絲身邊的木墩子上,多了蘇冥和紫堇。
藤條黑板現在少了一半,錦繡惱怒地看了綺羅一眼。 卻發現後者已經撒歡跑去榕樹外圍玩耍了。
「「鏡魂術」,就是我們妖精一族發明的。」
錦繡拿起一根細枝,在小黑板上畫出一對圖形。
「簡單來說,就是將靈魂力量分為對稱的兩部分。」
「本體和鏡像互為替代,互為補充。」
「當一部分受到傷害,或者被幻術迷惑的時候,可以通過另一部分進行重置。」
她又在兩個圖形之間畫了一條豎線。
「分割靈魂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所以這套體系修習極為艱難,更是依賴天賦。」
「但只要成功,會讓使用者擁有強大的精神抗性,以及對魂系傷害的高抵抗。」
潔露絲開口道:
「我當初為了壓制體內的萊奧尼婭,選擇的就是「鏡魂術」道路。」
她邊說,邊嘆了口氣。 「結果沒想到學園長哈維爾,給了我錯誤的秘籍。」
錦繡臉上浮現出些許譏諷。
「你修習的那個,其實是人格分裂術。」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正常人,主動去把自己搞出第二人格的!」
潔露絲聲音低了下去。
「是我太信任學園長了。」
「雖然越修煉越覺得不對,但是我根本不敢懷疑……」
蘇冥恍然。
難怪潔露絲每次切換暗影形態,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還行的。」錦繡話鋒一轉道,「鏡魂術並不能壓制棲念族,但是你的第二人格和封印一起,反而是恰好捆綁住了她。」
「所以我應該多放『她』出來玩一下?」潔露絲問道。
「沒什麼區別,反正你們本來就是一個人。」錦繡道,「隨你喜歡就好。」 「可我沒修習過「鏡魂術」啊。」蘇冥繼續提出疑問,「而且就算是「鏡魂術」,整個靈魂都碎了,也是無能為力的吧?」
錦繡兩隻小手一攤。
「那就實在是不知道了。」
「如果你願意,允許我把你靈魂揪幾大團下來研究,也許能找到原因。」
「……這就別了。」蘇冥斷然拒絕。
錦繡抬起小手,輕輕點了點蘇冥的眉心。
蘇冥感覺識海像是被什麼東西掃過,細微而清涼。
「你現在靈魂中,還有一些殘留的小裂痕。」
錦繡提出條件。
「剛剛那個月露花給我十朵,我幫你治療修復!」
「成交!」蘇冥當即答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