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幕降臨,冕環城的某些角落便不那麼安分了。
有人摸進後勤部門的倉庫,試圖往食材里投毒。也有人盯上了展會上的珍稀物品,準備下手。
這些傢伙偽裝成侍從、學徒、搬運工,甚至是臨時工匠,手段五花八門。
凱莎琳部署的防衛部門,忙得熱鬧不堪。冕環城的各處,不時有魔法波動亮起,又被更強的禁制和巡邏隊按滅。
在學者集中居住的大型酒店,蘇冥把蘭陌丟在屋頂。
他其實蠻期待,有不長眼的能往這裡撞。
樓下的宴會廳中,蘇冥舉辦了一場晚宴,招待那些即將加入初旭的學者。
學者這個群體,多少都些脾氣和個性。蘇冥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象徵性露面之後,便把紐曼、紫堇他們留下應付,自己提前退場。
然後,他在樓下看到了知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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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老學者拎著一把鐵鍬,蹲在這個學者集中居住的酒店庭院裡,認真地挖坑。
坑邊放著那盆綠意盎然的盆栽。
這裡是北方,冬季的植物全都帶著沉冷的灰綠,亦或乾脆只有光禿禿的枝幹。這棵葉片鮮亮的樹擠在其中,宛如踏入平民窟的富家公子,醒目得有些不合時宜。 「你好!」蘇冥打招呼道。
「蘇會長好!」老學者看到蘇冥,立刻放下鐵鍬行禮。
他注意到蘇冥的目光落在盆栽上,便解釋道:「她不喜歡待在屋子裡,所以在這——」
「無妨的。」
蘇冥走到跟前。
這棵樹葉子寬大,顏色濃郁。樹幹不算粗,卻有著虬結的紋理,樹皮層層疊疊,看著挺有年月感。
「這棵是琴葉榕吧?」
「是。」老學者回答。
這是一種熱帶植物,生長適溫十八攝氏度以上。它枝葉上有細密符文流轉,是多重保溫、防凍和維持濕度的嵌套術式。
為了養一盆樹,煞費苦心到這種程度。看來這位知更鳥學者,是真的喜歡植物。
蘇冥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一下琴葉榕的樹皮,入手質感厚實,帶著溫潤的韌性。
但讓他詫異的是,這棵樹竟然微微抖了一下。 老學者臉色一變,剛要開口。
轟!
上方忽然炸開一團火光。
一枚火焰球從宴會廳內側爆出,衝擊波掀碎了玻璃窗。碎片飛散中,兩道身著學者袍服的身影先後從中衝出,懸停在半空。
其中一位頭髮斑白,臉色漲紅。
「符文的本質是振動!」
他情緒激動道,手裡的法杖都在抖。
「一切魔法、元素,都可以歸結為奧術頻率的疊加!」
另一邊是一位女士。
她在空中優雅地扶了扶鏡框,語氣嘲諷而誇張。
「多麼原始、粗糙的還原論啊!」
她輕聲笑道: 「『烈』字符在古精靈語中是火焰,在深淵變體中卻代表『寒冷』。你們所謂的『頻率測量』,不過是符號網絡在低維度的投影罷了。」
說完,兩人竟然同時打了個酒嗝。
然後,又不約而同舉起法杖。
魔力的光芒在兩人身上亮起,一邊是紅藍相間的環形符文,一邊是扭曲反轉的灰白朮式。兩股不同的規則撕扯,庭院裡的魔力瞬間變得刺痛起來。
蘇冥眼角一跳,喝醉了的學者們,「討論」學術都這麼火爆的嗎?
刷!
又一個身影從宴會廳中衝出,是紫堇。
她主辦的宴會被鬧成這樣,臉色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紫堇抬手一揚,一圈波紋蠻橫地蕩漾開來。
『自然節律!』
波紋掃過半空,兩位學者正在聚集的逆規則法術,被紫堇的領域直接否定。成形的術式被抽掉骨架,消散乾淨。
琴葉榕上附著的那些不知名法陣,也崩散了好幾層。 「喂,收著點呀!」蘇冥趕緊提醒。
話音剛落,一道粗壯的白色龍息突然從上方涌下。
是趴在天台上的蘭陌。
藍龍沒有攻擊意圖,龍息沒有凝成束,而是擴散式地鋪開,極寒從樓頂傾倒下來。
蘇冥展開護盾,護住自己和那位老學者。
「大家冷靜下,消消氣嘛!」蘭陌瓮聲道。
龍息寒霧效果立竿見影,所有人都被凍得一激靈。空中爭執到上頭的兩位學者,迷離的眼神清澈了不少。
再一抬頭:
栗鴞正臉色很臭地看著他們,她背後還趴著一條看似在拉架,實則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藍龍。
兩位鬧事學者的心裡,頓時像被一桶冰水澆了個透。他們當即收起法杖,連聲道歉。
紫堇倒也沒有不依不饒,選擇順坡下驢,讓事態平息。
「等等!」蘇冥旁邊的老學者突然驚叫起來,「樹給凍住了!」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蘇冥回頭。
畢竟是聖階藍龍,哪怕只是隨口一噴,整個庭院的地面、牆壁,以及花壇里的植物上,都覆了一層厚厚冰霜。
這裡都是耐寒植物,被這麼凍一凍,最多枝葉蔫兩天。
可那棵琴葉榕就不一樣了,它被冰了個裡外通透,枝葉晶瑩,樹幹泛白。
「這位……老學者。」蘇冥開口道。
他還不知道知更鳥的名字,對方不是正式的稱號學者,直接叫「知更鳥」不太合適。
「這次的失手非常抱歉,我們會設法補償的。」蘇冥繼續道。
老學者伸出手,摸著琴葉榕結霜的樹幹,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蘇冥試探著問道:「這棵樹,該不會是你的什麼課題,或者新品種吧?」
老學者轉頭看向蘇冥,眼神里滿是不解。
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蘇冥是真的不知道。 「這位,就是知更鳥學者啊!」
蘇冥一震,趕緊看向已經成了冰雕的琴葉榕。
「所以,我們這是把知更鳥給凍死了?!」他大吃一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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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紫堇從空中落下。
她拿著法杖走到琴葉榕前,毫不吝惜地在樹幹上敲了敲,聲音清脆。
「喂,知坲,別裝死了,出來!」
琴葉榕上亮起一圈圈淺綠色光芒,一個半尺高的妖精虛影從樹冠里浮現出來。
她全身呈淺綠色,有兩對蜻蜓般透明的翅膀。每次扇動,都會灑下細碎的魔法塵輝。
妖精,一種介於實體和虛幻之間的靈質聚合生物。
「你們!」知坲開口,聲音纖細。
可她才說出兩個字,眼淚就掉了下來。 淚珠連成細線,又在半空碎成一片片光點。
「不就是……嚶嚶……當時木薯花葉病那件事,我答應去菱島,結果放了你栗鴞的鴿子嗎!」
四周圍觀的人,倒吸一口涼氣,竟然敢放紫堇的鴿子!
不愧是知更鳥。
知坲越說越難過,眼淚止都止不住。
「但是我,也不知道你會被刺殺啊!」
「人家就是一個小小的森林妖精……就算是有錯……至於要兩位聖階……開領域大招來懟我!」
知坲越說越委屈。
堂堂一位大學者,竟然就這麼坐在半空,抱著琴葉榕凍結的葉片,嚎啕大哭起來。
庭院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饒是紫堇,也生出了一絲愧疚,她輕咳一聲,移開視線。
「剛剛,我們也是失手。」 她想了想。
「那這樣,你當年放我鴿子這件事,一筆勾銷如何?」
四周圍觀的人齊齊一驚,顛茄竟然這麼好說話了?
知坲賺大了!
妖精聞言也是一頓,抽噎都停下了。她捂著眼睛的手,悄悄露出一條縫,看向紫堇。
「真的?」
她不太相信地問道。
「嗯哼,算我今天心情好。」紫堇應道。
紫堇在守諾方面,風評一直很好。
知坲當即破涕為笑,立刻道,「那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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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散去,學者宴會也繼續進行。 紫堇返回了大廳,處理剛才爭執的兩個法術模型流派的高階學者。
蘇冥問知坲:
「知坲大學者,這株琴葉榕,是你的寄宿體嗎?」
知坲回頭看向那棵已經凍成冰雕的樹。晶瑩的冰霜覆在葉片和枝幹上,原本鮮綠的顏色被凝固在其中。
她看著看著,眼淚又忍不住滴下了兩顆。
「是的。」
知坲聲音低了下去。
「這棵樹,是我媽媽……幫我選的。」
蘇冥心裡嘆了口氣。
「還有救嗎?」他接著問道。
那位照顧知坲的老學者立刻蹲下身,撥開根部附近的冰霜,手指在土壤和主幹交界處輕輕按了幾下,又釋放出幾縷柔和的綠光。
「根部和下半截主幹還在。」 他鬆了口氣。
「不過元氣傷得很厲害,想恢復,需要時間。」
「拜託你了!」
知坲抬手抹了抹眼淚,然後給蘇冥介紹道:
「這位是伍沃德先生。我的好朋友,這趟行程一路都是麻煩他照拂了。」
伍沃德學者朝蘇冥點了點頭,隨後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琴葉榕上。
他取出幾支細長的木質法針,刺入樹根周圍,又在凍裂的樹皮上塗抹一層淡金色藥膏。很快,幾道溫和的生命系術式圍繞著琴葉榕緩緩展開,穩住它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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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冥陪著知坲,來到酒店側面的一間小會客室。
壁爐里燃著火,窗外還能看到庭院裡那棵結霜的琴葉榕。
知坲坐在桌沿上,兩對透明翅膀輕輕垂著,看起來還有些低落。
「據我所知,妖精的寄宿體是可以更換的吧?」蘇冥問道。 「可以的。」
知坲點了點小腦袋。
「我是高等妖精,對能量的純度要求很高,所以很挑剔。」
她的心情平復了些。
「問題能解決,就是需要時間。」
「琴葉榕大概需要三個月恢復。要是重新培育一株新的,選擇合適的樹種,再調整它的生命結構,大概需要一個多月。」
蘇冥聞言皺眉。
「這段空窗期,對你會有影響嗎?」
「有的。」知坲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這段時間,我沒法補充核心能量的消耗,所以大多數時間都得沉睡。」
「給你帶來麻煩了,很抱歉。」蘇冥道。
知坲搖搖頭。
「也還好。」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
「或許,還有個辦法。」
說完,知坲忽然扇動翅膀,飛到了蘇冥手上。
她落下來的時候,蘇冥掌心傳來一點細微的壓力。很輕,像是一片樹葉,又像是一滴落在手上的水。
似乎存在,又仿佛隨時會散開。
妖精並不是絕對的能量體,有真實重量。蘇冥大致感覺了一下,估摸著大概不到十克。
知坲身上的淺綠色光芒閃了閃,身形似乎匯聚了一些。
「日常中用來施法的普通魔力,我們是可以自然吸取的。」
知坲向蘇冥解釋。
「只有維持靈質核心的能量,才會有特別高的要求。」
「所以才需要從特別培育的寄宿植物上汲取?」蘇冥道。
「我們森林妖精是這種方式。」 知坲點點頭。
「不同種族妖精,有不同的渠道。」
「但,我們其實也能用上位的高等魔力作為替代。」
「需要多高等?」蘇冥問道。
知坲低下腦袋,聲音小了些,「像是你的。」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還有栗鴞學者那樣的。」
「其他的,就不行。」
蘇冥懂了,空間魔力和生命魔力。
很好,這些妖精確實夠挑的。
「我看你的核心消耗挺低的。」
「所以這段時間,你可以找我或者栗鴞。」
知坲立刻拼命搖頭,「不要,我可不敢找她!」 「可我是要回輝煌聖城那邊的啊。」蘇冥為難了。
知坲卻有些奇怪地看著他,「這又如何?我已經加入你們了呀。」
蘇冥這才明白,紫堇今天為什麼這麼好說話。
原來已經是自己人了。
「那行。」蘇冥點頭道,「有需要來找我就是。」
知坲抱著自己的小手,輕輕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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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蘇冥前往海霽國,參加多國首領會晤。
知坲還要繼續參加後續會議活動,蘇冥和她約定之後在輝煌聖城會合。
會晤的地點,設在海霽國與北陸行省邊境處的大城市雲歡城,內容是關於即將展開的針對劫盪之鐘的聯合進攻行動。
隨行人員不算多,除了埃諾比婭的外交團隊,還有尤妮爾和綺羅。 因為對手是劫盪之鐘統治的半獸人,加上越洋登陸作戰,規模肯定不會小。
物資方面的需求,更是天文數字。
尤妮爾身為後勤主管,她手頭這方面的工作就一直沒有斷過。
至於綺羅——
這傢伙現在是幽花女王授權的全權代表,以銀月森林的名義參加會議。
除此之外,蘇冥還帶上了漢斯特。當初答應他的旅行承諾,蘇冥記著。
「其實沒什麼關係。」
從輝煌聖城出發前,漢斯特聽到這事時,反倒很認真地說道:
「整理軍隊這些活,也很好玩的。」
「休息時間,我也在到處逛。」
「初旭那麼大,我都還沒看完。」
「海霽國的雲歡城你是沒去過的吧?」蘇冥問道。 漢斯特眼睛立刻一亮。
「這個雲歡城,是大陸上有名的旅行點。」
「那可得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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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歡城沒有機場。
c929抵近後,降低高度和速度。艙門打開,蘇冥和隨行人員在狂風中,一個接一個離艙,朝城市方向落去。
雲歡城坐落在連綿起伏的丘陵中,近處則能看到寬闊的河道穿城而過。大量白色建築沿河鋪開,屋頂多為淺藍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空中,蘇冥看到好幾座懸空花園,以及河面上來往的觀光艇。
漢斯特落地後,就自由活動去了。
綺羅見狀,熟稔地跟著一起走,「唔,我聽說這裡的美食——」
然後被蘇冥伸手揪住了馬尾。
「綺羅公主殿下!」蘇冥沒好氣道:「你現在可是會談代表!」 「哼哼!」綺羅不滿地抽出尾巴,「你現在不是有那個衛星嘛,遠程把我媽媽拉進視頻會議不就行了。」
「幽花女王說她衛星過敏。」蘇冥道。
綺羅鬃毛登時一炸。
「我媽那是衛星過敏嗎!」
她瞪著蘇冥。
「是對你的價格過敏!」
「一分鐘通話時間,你竟然要收一金幣!」
蘇冥看了她一眼,神情坦然。
「你也不想想,我們發射衛星花了多大代價。」
「就這,還是友情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