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覆群山(四)
螺旋槳的噪音,卡車的轟鳴,人群的哄鬧,攪碎了夜空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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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燈的光柱直衝天際,取代月光,卻把山雞村這塊陳舊的傷疤剖得鮮血淋漓。
一些軍人都忍不住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湧入他們鼻腔的,不僅有柴油味,還有股汗臭,老人味,以及怎麼也散不去的陳腐霉味。
「這地方————基本都是老人啊。」一名年輕的特警趁著喘氣的功夫說,「現代竟然還有這麼落後的地方麼?」
「胡說這話。」他的隊長訓斥道,卻看見這個城裡直接考進來的小年輕真在疑惑,只能嘆氣:「想要了解事實,就不能光從電視上看,聽新聞里蒸蒸日上的喜報————這個村子已經算好了,要知道國內還有沒通電的地方,一到晚上就黑燈瞎火的————像幾十年前。」
年輕人沉默不語,然而這樣空閒的插曲只是一瞬,他和戰友又分開,繼續參與維穩和救援行動。
遙遙的,他突然看到遠處有一個面部花里胡哨的傢伙,上身赤裸,腰間圍著一塊獸皮,在人群里怒吼:「別擠!別擠,小心踩踏!」
孟大強覺得自己的嗓子都喊劈了,手裡揮舞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樹權,像個趕鴨
子的農夫。
他還不知道這場劇變的原委,只知道某些普通人無法承受的事情已然發生————剛才那冒出來的行屍還有後來的大地震動,足以讓普通人嚇破膽,他也是靠著不知從哪來的勇氣支撐著。
按理來說軍人到場,自己不該在這裡狗拿耗子,但如果不這樣做,他就不叫孟大強了。
熱心腸,或者乾脆說多管閒事就是遺傳自他的父母————孟根生和林舒是村子裡出了名的好人,尤其是林舒。
有一次村里一戶姓畢的人家著了火,人倒沒出什麼大事,但房子和裡面的器件都沒了,老畢一家無依無靠睡在燒成黢黑的院子裡,而這家又是出了名的村頭恨,老爺子脾氣爛,村裡的人都不願意幫他們家。
最終還是林舒帶頭張羅,縫縫又補補,把家裡多的被褥衣物之類的給人送了過去,才算幫老畢家過了那個冬天。
所以,孟大強才會格外的恨村裡的某些人。
而此刻,他臉上那層油彩早就被汗水沖花,紅一道黑一道的,看著比鬼還猙獰,可他又是那麼的急切,真實的為這些人擔憂著。
一輛軍卡剛停穩,後擋板「哐當」一聲放下,人群「嗡」地一下就涌了上去,有的抱著布包,有的甚至抱著自己的電視,撞得叮鈴咣螂。
「都他媽別擠了!」孟大強扯人胳膊,「這一會也死不了!」
他知道葉支書曾經勸過村民離開,以前這些死腦筋的主這大聲嗷嗷著山雞村是根,祖宗之法不可變,這會真見到行屍了,經歷地震了,倒是跑的比兔子還快。
就在這時,人群邊緣傳來一聲「哎喲」,緊接著是「噗通」一聲。
孟大強轉頭看了過去,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瘦高老頭被後面的人撞了個趔趄,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里,那溝里全是發黑的髒水和爛泥,老頭掙扎了兩下又再度摔了個狗吃屎,狼狽至極。
周圍的人只顧著往車上涌,沒人多看一眼。
孟大強急了,剛想衝過去,腳步卻猛地停在了原地。
他認得那張臉。
哪怕那臉上沾滿了泥漿,哪怕歲月在那張臉上刻滿了褶子,他也認得。
「————老畢登?」
孟大強都快忘了這傢伙還在山雞村了————這個傢伙之前失心瘋一樣跟著己方混上了車,又在中途襲擊自己人,聽齊林說,老畢登是被儺面擁有者操控,被葉凡找人架回家休養了,孟大強便再懶得打聽後續。
他不想在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因為他曾經深深記恨過。
二十多年前村中起火的那戶————就是老畢家。
所以,這人是他最無法原諒的存在之一。
那一晚的絕望無助,孤立無援,是孟大強永生永世的噩夢。
林舒當時這麼拼了命的幫老畢家,為了讓他家少挨點凍,操心得忙前忙後,手都凍出了好幾塊瘡疤。
老畢怎麼能在那個林舒死去的夜晚————袖手旁觀呢?
現在,這老東西就躺在爛泥里,像條沒人要的死狗,渾濁的眼睛驚恐地望著天,嘴裡哼哼唧唧地喊著救命。
救?還是不救?
孟大強感覺胸口像塞了一團浸了油的棉花,堵得慌,心裡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竄。
「報應。」孟大強咬著牙。
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讓這老東西遭這一劫————只要自己裝作沒看見,轉過身去指揮其他人,誰也不能說他什麼。
「救————救命————」老畢還在那哼唧,聲音跟蚊子似的。
孟大強牙幫子都在哆嗦。
他想起了母親臨死前那個絕望的眼神,想起了孟根生總在凌晨整理完教案後,點著煙看著月亮,思念母親的日子。
「去你媽的。」
孟大強猛地啐了一口唾沫,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他一把抓住老頭的後衣領子,像是拎小雞仔一樣,單手就把那個瘦小的老頭從臭水溝里提溜了出來,雖然不是儺面擁有者,但他本身的體格就不錯。
「咳咳————咳咳————」老畢猛烈的咳嗽著,鼻口裡流出黑泥,直到勉強咳嗽乾淨,才眯眼看清了來人。
那張老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極了,驚恐,尷尬,內疚————
「閉嘴。」
孟大強惡狠狠地瞪著他,粗暴地把老頭往背上一背:「抓緊,掉下去我可不撿第二次!」
老頭趴在他寬厚的背上,渾身都在抖,那股子老人特有的酸臭味和爛泥味直衝孟大強腦門。
「大強————我以前————」
「閉嘴!」
孟大強吼了一聲,腳下卻走得飛快,穩穩噹噹地往卡車那邊擠:「老東西你給我聽好了,我救你不是因為原諒你,也不是因為你是個什麼長輩。」
他把老頭往車斗里一塞,看著老頭縮在角落裡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咬牙道:「我救你,是因為我媽。」
孟大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她那麼好,肯定不想看見我變成見死不救的那種人。」
「其實————我只是怕————」老畢在上車之前,突然老淚縱橫,「這麼多人都這麼幹,我上去幫她的話,在村里怎麼活下去啊————」
孟大強神情一動,心裡那股子憋了一二十年的惡氣,只剩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另一邊,混亂還在升級。
「我不走!我不走!那是我的棺材本啊!」一個大娘死死抱著懷裡的木匣子,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幾個年輕戰士怎麼勸都不聽。
這種情緒像是瘟疫,瞬間在人群里炸開了鍋。
有人哭著要回去拿存摺,有人喊著走了不知道住哪,更有甚者問能不能帶走他家裡的豬————
陳浩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這一幕,腦瓜子嗡嗡的。
他剛才透支過度,這會兒看東西都帶重影,鼻孔里塞著兩團衛生紙就來幫忙維穩了,結果這一個個的給他氣得血壓高。
「這幫人是不是傻啊?命都沒了還要錢?」
陳浩氣得直跺腳。
「恐懼會讓人降智。」林雀不知道什麼時候竄到了他旁邊,手裡還拿著個對講機。
冷靜?
陳浩看著那烏泱泱的人頭:「真想給他們一人一個麻醉拳啊————」
林雀對著對講機大聲說話,沒有理他,這時候情報部的王牌體現出了自己的長項,在情報分析,臨場局勢控制上是絕對的好手。
由於她同時對山雞村的情況了如指掌,已經成了這次救援行動的總統籌。
「要不你去找齊林吧。」林雀對這個單兵的作用有些猶豫,「他去和葉叔匯合了,看能不能幫到他。」
「齊總臨走前說了不要我跟。」陳浩嘆氣,「他說有向歸就足夠了,要趕緊商量出制止草木的方法。」
「砰!」
人群之中突然冒出呲啦的火花和爆碎聲,陳浩看過去,竟是有人把電視機摔了。
「啊啊!賠老子電視,賠老子電視!」那個摔了電視機的男人揪住一個年輕戰士的衣領乾嚎。
「你tm————」陳浩真的有點急眼了,擼了擼袖子。
「這時候動蠻力沒用,這是一個龐大的焦慮群體,打人會適得其反。」林雀轉過頭來,那雙平時古靈精怪的杏眼此刻竟然分外鋒利,「不走的話,就讓他們冷靜下來,能辦到麼?」
「強行冷靜?————」
陳浩突然愣了一下。
【心疫】。
這玩意兒雖然安撫不了草木那種級別的暴走,但對普通群眾來說效果如何?
他望著混亂的,擁擠在一起的人群,突然心中一頓。
用「平靜」去感染「恐慌」麼————
雖然是好事,但怎麼看起來不像是治療,更像————感染。
這種怪異的感覺剛浮出心頭便被他猛然甩開。
「媽的,拼了!」
陳浩一咬牙,把鼻孔里的衛生紙一拔。
「大家都看我,看我看我!」
陳浩爬上一輛卡車的車頂,扯著嗓子嚎了一嗓子。
沒人理他。
「靠。」
陳浩罵了一句,深吸一口氣,也不管會不會再反噬了,伸手再度戴上了【藥王菩薩】
儺面,眼角的一滴淚水閃爍起光澤。
【藥王菩薩】,開工!
這一次,他沒有把光芒凝聚成線,也沒有試圖去治療某一個人的傷口,而是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巨大的信號發射塔,把那股子「沒事了」、「安全了」、「都聽話」的念頭,混在那潔白的光點裡,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光點在無數的亮光中並不顯眼,像是一群螢火蟲,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些焦躁不安的村民身上。
奇蹟發生了。
那個還在撒潑的大娘,聲音突然小了下去,眼神里的狂亂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後的疲憊。
那些推搡的人群,動作也慢了下來,就像是一鍋沸騰的開水裡,突然被倒進了一大瓢涼水。
「我是醫生!」陳浩趁熱打鐵,站在車頂上,大聲喊道:「大家都聽我說!這種病叫「急性群體癔症」!就是————誰再急,剛才那些鬼怪就容易找上誰!」
村里人只是有些迷信,並不是傻,這番胡說八道要是放在平時,非得被人笑掉大牙。
可在這會兒,在那股【心疫】力量的安撫下,再結合剛才行屍撲人的可怕場面,所有人都不由得乖乖聽話了。
「聽醫生的————聽醫生的————」
人群終於安靜了下來,開始有序地排隊上車。
陳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車頂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全身滾燙,鼻血流得跟自來水似的。
「行啊你。」林雀跳上車頂,遞給他一張紙巾,眼神裡帶著幾分驚訝,「這算什麼?
群體催眠?」
「這叫醫者仁心————」陳浩翻了個白眼,把紙巾團成團塞進鼻孔。
「行行行。」林雀樂了,「這波過去,讓齊總請你吃不辣的。」
「為什麼是不辣的?」陳浩鼻孔被塞住,嗡聲瓦氣的說,「咱們不能約火鍋嗎?」
「你現在出血如流水,所以要吃點blood(血液)補補。」
陳浩:「.——.——.」
救援如火如荼,分成好幾方進行,大燈刺破黑夜照亮前路,人們擁攢前行,而在部隊以及孟大強,陳浩林雀等人的帶領下,秩序越來越規整。
只是今夜不止山雞村本地人,還有不少外地人過來看儺舞,所以人群混雜。
陳浩看著逐漸裝滿的軍用卡車,眼睛中冒出一絲疲倦和鬆懈。
突然,他的心頭一寒,一股骨髓中傳來的恐懼,讓他呼吸停滯了一瞬。
陳浩猛的轉過臉來看向人群,依舊那般哄鬧。
「奇怪————」
他回味著剛才那絲令人驚懼的感覺,仿佛隱隱被什麼可怕的東西注視著。
然後,陳浩看到剛才還在恐慌,吵鬧的村民中——————
有少數人突然笑了,眼睛彎得像是戲劇里的笑面,露出一排潔整的牙齒。
與此同時,村委大院的屋頂上。
齊林和葉凡並肩站著,看著下面那條蜿蜒的鋼鐵長龍,緩緩駛出村口。
葉凡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也渾然不覺。
「走了————都走了。」
老頭喃喃自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遠去的車燈,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重新亮了起來。
「葉叔,您真不走?」齊林問。
「我不走。」葉凡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我要是走了,這爛攤子誰收拾?再說了,我和老藍這把老骨頭,埋哪不是埋,省得給國家浪費棺材地。」
齊林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葉凡自嘲地笑了笑,「今晚————我看明白了。」
他指了指下面那些正在撤離的村民,又指了指遠處那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母雞山。
「現在沒什麼時間傷春悲秋了。」齊林搖了搖頭,「這麼多年裡,您應該對騰根的事有更深的謀劃。」
當務之急,是解決騰根的暴亂,解決草木的異變。他暫時對此沒有什麼頭緒,於是只能爭分奪秒的來和葉支書商量。
「嗯。」葉凡也不再隱瞞分毫,「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其實,少昊氏曾經和我說過,那個引靈入柩封存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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