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江城，毫無疑問是人間最美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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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產業園a區，解憂咖啡總部。
屬於顧採薇的獨立辦公室，陽光透過窗子，投下一道一道平行光帶，映著少女眉頭輕皺的側臉。
顧採薇靠在椅背上，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她盯著屏幕已經快一小時了，光標在最後一個句號後面閃爍。
四月以來，隨著自己招到的員工越來越多，負責的工作越來越繁重，顧採薇越來越覺得好吃力。
每次思路整理到一半就會卡住。
當老闆和當店長完全不一樣。
要負責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多到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哪些應該先處理、哪些可以後處理、哪些根本不應該出現在自己面前。
顧採薇責任心強，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
女孩手邊放著杯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圈奶漬，早就涼了。 一直引以為傲的棕色秀髮也不復精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遮住半張臉。
這段時間裡，解憂咖啡的班底初步搭起來了。
這是她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帶團隊。
跟曾經兩家店三五個人的小作坊模式不一樣，這次是有部門劃分、有層級、有匯報流程的正經創業團隊。
顧採薇一直覺得，自己一個人隨便就能搞定。
畢竟解憂咖啡從第一家店走到現在，大部分的苦她都是一個人咬牙扛過來的。
但最近她越來越覺得不對了。
倒也不是咖啡店出了什麼問題，是她自己。
她越來越累，該做的事卻一件沒少。
開會的時候事無巨細，從進咖啡豆的批次，到新杯子的選款，到衛生間的清潔排班，每一個細節她都要過問。
顧採薇每天要回不知道多少條消息，應對多少個群聊。
恨不得自己長出八隻手來同時回復。 就連每天晚上回家躺到床上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來轉去。
明天的晨會要說什麼？
下個月的預算怎麼分配？
幾名管理的試用期考核應該怎麼評？我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來自策劃米悠悠和主持人鍾雨筠的第一期節目，《南湖閃耀星》正式在各大社交媒體發布了。
無論是b站還是微博，效果都比她預想的好很多。
米悠悠把節目剪得節奏明快又不失深度，鏡頭語言乾淨利落，顧採薇自己在裡面的表現也算自然大方。
絲毫沒有她擔心的那種緊張和生硬。
觀眾反饋大部分都是正向的。
【被薇薇圈粉了】
【解憂咖啡的老闆好有氣質！】 【這樣的創業故事多來一點~~~】
不過一個星期光景，顧採薇自己的帳號就漲了將近五千粉。
這是創業之餘唯一值得開心的事情了。
窗外有風，從南湖大道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街邊小攤的煙火氣。
樓下有推門的聲音，一串腳步聲踩著台階不緊不慢往上走，然後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請進。」
顧採薇揉了揉眼睛，坐直身體，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疲憊。
門推開了。
「好久不見啊薇薇。」
進來的是賀敏。
她穿著件墨藍西裝外套，從頭到腳顏色趨同，氣質一看上去就像高定。
大姐姐扎了個利落的低丸子頭，露著額頭和眉骨，那股子幹練勁兒撲面而來。 「敏姐。」
顧採薇笑著招了招手。
這位也算是老熟人了。
賀敏手裡拎著個紙袋，紙袋口露出文件夾邊緣，另一隻手裡提著杯打包好的熱拿鐵，笑吟吟把紙袋放在桌角上。
「順便給你帶了杯咖啡，樓下有人說你一上午沒下來，我猜你這肯定涼透了。」
「還真是……」
顧採薇接過熱拿鐵，掌心接觸到紙杯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女孩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輕輕舒了口氣。
「敏姐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你忘啦？」
賀敏拍了拍紙袋。
「上次拍的照片，我們公司小陳挺重視的，花了一個多星期才把套圖處理完，然後特意找地方列印了一本。」 「他呢跟你也不熟，所以我順便跑一趟過來看看你。」
「哦呦.……他手下的人可真客氣。」
顧採薇忍不住似笑非笑的抬起頭來，從賀敏手中的紙袋裡抽出一張，嘖嘖稱奇。
好看。
專業攝影師拍出來的作品，幾乎無可挑剔。
情緒滿分，人物銳利，男帥女靚。
尤其是她和黎芝周明遠的一家人大合影。
連顧採薇都看的有些恍惚。
畫面里自己笑得燦爛，一邊攬著一位，別提多和諧了。
「誒，薇薇你話不能這麼說。」
賀敏笑了笑，擺手客客氣氣。
「你這個身份，換成我們公司任何一位都會重視的。」 「職場嘛，講究的就是抓機會。」
「哈哈哈哈哈……」
顧採薇咯咯笑了起來，托著下頜打量面前的賀敏。
這位周明遠的貼身助理，還真是個妙人。
說話經常能說到人心尖尖上去。
「他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女孩把話題扯到一邊去。
「忙啊，特別忙。」
賀敏長嘆一口氣，一副無奈的樣子。
「老闆他最近好像在搞什麼新的創業項目，一天到晚看不到人影。」
「昨天周末他也沒休息，去了趟江城的孵化器看場地，說要租一個更大的辦公區。」
「哈？」 顧採薇一邊聽著，一邊張了張嘴，眉眼中滿是難以理解的神情。
「等下，他還要搞新項目？我的天，他創業都不累的嗎？」
「.……」
賀敏聽到這個問題，不禁笑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環顧女孩的辦公室幾秒，才收起表情說道。
「顧總，人跟人是不一樣的。」
「哪怕同樣是創業者，也有效率之分。」
「相反，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呢，我覺得你這麼幹才有點累。」
「.……我能有他累？」
顧採薇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你剛剛是在寫周報嗎？」
賀敏把咖啡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一本正經發問。 「是啊。」
顧採薇點點頭。
「哪有當老闆自己寫周報的？」
賀敏自上而下打量著女孩電腦屏幕，一臉微妙。
「那敏姐你跟我說說看……」
顧採薇好奇心大起。
「周明遠他平時是怎麼當老闆的？」
「嗯……薇薇你可能不了解周總他在公司里的樣子，和在你面前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人嘛，在愛人面前都會比較鬆弛。」
賀敏斟酌了一下用詞。
「但在公司里，他幾乎是另一種狀態。」 「他做的只有三件事：開會、見人、做決定。」
顧採薇認真聽著，沒有打斷。
她端起拿鐵喝了一口，溫熱液體在唇齒間停留，余香環繞。
「給你舉個例子哈。」
賀敏抱起胳膊說道。
「我跟著他這麼久，從來沒見他在小事上浪費過自己的注意力。」
「老闆嘛，要把時間和精力放到決策上面來。」
「做最對的事，而不是做最多的事。」
「.……」
顧採薇反覆咀嚼著賀敏的言論。
「那你怎麼知道，哪些事是對的事？」
「這個簡單啊。」 賀敏想了想。
「周總有一個判斷標準，他問自己三個問題。」
「一是這件事除了他之外，還有沒有人能做？如果有人能做，他就放出去。」
「第二，這件事如果做砸了，會造成多大的損失？如果損失可控，他也放出去，讓別人去試，讓別人去犯錯。」
「第三，這件事對公司的使命願景有沒有好處？如果不能，他就不做。」
「使命和願景？」
「比如解憂傳媒的使命和願景，是做成全國最大的內容生態公司。」
賀敏一臉驕傲，笑意盈盈對顧採薇說著。
「薇薇你不要告訴別人哦！這還是周總喝醉酒之後說的，被我悄悄記住了。」
「周總說他一定會達到這個目標的。」
「不只是簽主播、做內容，是做成一個完整的閉環，從孵化到變現到衍生到品牌，全部自己跑通。」
「你們可以看到，周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為這個目標鋪路。」 「站在這個角度上，你讓他去盯一個主播的排期，去回一個商單的微信消息……他當然不會做。」
「因為這些都是小事情，離最終目標實在太遠了。」
顧採薇聽著聽著，陷入深思。
自己對解憂咖啡的規劃是什麼？
使命和願景又是什麼？
到底是像合同一樣開到一百家店？
還是做成一個家喻戶曉的咖啡品牌？
冥冥中，好像曾經周明遠也說過類似的話。
「所以啊，薇薇你這麼幹不太對勁。」
「你平時也會這麼提醒周明遠嗎？」
聽到這裡，冰雪聰明的顧採薇已然明白了大半。
抓大放小，適當放權，以人制人。 這些其實都是管理學課堂上簡簡單單的道理，但實際運用起來可太難太難了。
奇怪，周明遠又是怎麼領悟這些的呢？
「哈哈哈哈~」
賀敏被這個問題逗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我提醒他？不存在的。」
「周總說話辦事就像教科書一樣，從來沒出過什麼紕漏，我在他身邊，只有學習的份兒。」
「從來沒有？」
顧採薇實在忍不住好奇，再次提高聲音問道。
「從來沒有。」
賀敏斬釘截鐵，腦海中默默加了一句。
嗯.……
工作高瞻遠矚，但感情生活除外。 周明遠這傢伙可沒少讓小助理擦屁股。
「而且平時跟他匯報工作的時候，我都會準備好三個版本，一個完整的、一個簡短的、一個只用說三十秒的。」
「就是為了節省他的時間。」
「啊？這麼誇張？」
顧採薇越聽越覺得，自己這個老闆當的有點像過家家。
「是，大部分情況下，他聽完三十秒就知道自己要不要拍板了。」
「所以後來我們匯報工作，第一句就把結論說出來，第二句說出判斷依據，第三句給出建議，三句之內他沒打斷，說明他大概率同意了。」
「如果他問了問題，說明他要換個思路，我們就換，但要是他皺眉頭了，說明他覺得不對，就做好重來的預期。」
「強度確實有點高，但是這種組織效率非常驚人。」
「.……」
賀敏說的輕描淡寫。
可外行聽熱鬧，內行聽的才是門道。 顧採薇聽著聽著，感慨萬千。
她漸漸想起自己開的那些會，動不動就開一個小時的會議。
她讓每一個人事無巨細匯報，然後她往往也會在每一個細節上提問、糾正、補充、推翻、重來。
不光自己累得半死，參會的人也被搞得神經兮兮。
顧採薇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會可以這樣開。
用三十秒決定要不要聽下去，用一句話給出結論，用三句話完成決策。
她以前只覺得，開會就是要充分討論、集思廣益、把每一個人的想法都聽進去。
還能這樣？
「哎敏姐，你覺得他那一套，放在我這裡也管用嗎？」
顧採薇仰起下頜問道。
「我不確定完全管不管用，因為解憂咖啡和解憂傳媒的體量不一樣、發展階段也不一樣。」
「但是呢，周總只做決策、不做執行的底層邏輯，應該是不管多大的公司都通用吧？」 「因為明理公司這邊，他基本上在制定sop之後，就不怎麼管了，每周每月各部門把數據情況匯報過去，一眼就能看得出來變化。」
「周總這個人超級天才的。」
「區別只在於小公司可能做決策的比例高一點，大公司可以把更多決策權都交出去。」
「不過本質是一樣的啦，老闆不是來幹活的，是來決定幹什麼活的。」
賀敏眯起眼睛，停頓一會兒，覺得剛才說的還不夠透徹，又補了一句。
「周總跟我說過一句話，我印象特別深。」
「他說，如果自己每天都在做手下的人也能做的事，那他就不是老闆，只是一個工資高一點的員工。」
「.……」
顧採薇深吸一口長氣，咧嘴自嘲。
「那我可能連工資高一點的員工都不如，我累死累活，還倒貼了精神損失。」
「哈哈哈哈哈~」
賀敏笑的前仰後合。 清脆聲音從百葉窗縫隙飄出去，散在四月南湖的空氣里。
「好吧，我以後會改一下這個毛病。」
聰明人是不會嘴硬的。
顧採薇被賀敏這麼一點，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
「敏姐，他這種風格，你在他手下做事不累嗎？」
「累啊。」
賀敏收斂笑意，認認真真點頭承認。
「但是老闆從來不會讓人白累。」
「累了他看得到，做了事他也看得到。」
「他會給人空間、給人資源、給人做錯的餘地。這個時代，能讓你犯錯還給你兜底的老闆，已經不多了。」
「我很珍惜。」
「.……」 顧採薇怔怔看著賀敏臉上的表情，心底浮上一層異樣。
怪不得這麼多人都死心塌地跟著周明遠.……
他的確有著與眾不同的個人魅力。
「敏姐，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也會當老闆？」
聊著聊著，顧採薇翹起腿，隨口問道。
「不吧。」
賀敏搖了搖頭。
「我沒有創業的野心，我就想在周總手下把事情做到位，我覺得這樣就挺好。」
顧採薇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形狀，不需要用同一把尺子去量。
兩個人又聊了將近四十分鐘。
大部分時候是賀敏在說，顧採薇在聽。 聽她講周明遠怎麼開周例會，怎麼安排項目，怎麼在衝突中快速拍板，怎麼給團隊施壓。
如果顧採薇去親自問周明遠，後者當然也願意手把手教她。
可隔著一層戀人的關係，態度就很難會這麼嚴肅認真，這么正兒八經。
所以問賀敏是正確的。
賀敏也絕對是個妙人。
她從來不會用大道理去教育人怎麼怎麼做。
當助理，掌握著大量周明遠的小故事和實際案例。
就連舉例子，她都只會說些親眼見過的東西。
「你都不知道吧？」
「別看諾諾現在拿了大合同這麼拉風，當初跟周總建立信任，也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