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盡頭就是碼頭。
江城是六省通衢之地，廢棄的貨運碼頭，鏽跡斑斑的鐵鏈，退潮後露出的灰色灘涂隨處可見。
江面上緩緩駛過貨船，在遠處留下白色尾跡，漂亮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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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把車停在碼頭入口的空地上，熄了火，解開安全帶。
「到啦！」
顧採薇回頭看了一眼黎芝，又看了一眼周明遠，笑得很開心。
江風吹過來，比市區的風要涼出不少。
顧採薇伸手按住辮子，歪著腦袋，望向面前的廢舊碼頭。
水泥地上滿是裂紋，裂縫中長出一叢一叢的野草，倔強活著。
不遠處波光粼粼，鳥兒自由翱翔。
「這裡真的好好看啊！」
顧採薇張開雙臂，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長氣，表情愜意。 「不著急哈，攝影師等會就到。」
周明遠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被風吹得揚起的發梢。
女孩張開雙臂時微微露出腰線，在日光里閃閃發亮。
黎芝一直靠在車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短髮少女往前走了兩步，朝顧採薇伸出手。
「來薇薇，我先給你拍幾張，你站到鐵柱旁邊去。「
顧採薇跑過去，站到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柱旁邊，歪著頭，笑得很甜。
黎芝舉起手機，對焦，按下快門。
短髮少女透過取景框看著顧採薇，怔怔出神。
閨蜜的棕色碎發被江風吹亂，臉頰上因為興奮泛起紅暈，嘴角兩顆深深陷下去的梨渦清晰可見。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薇薇和周明遠越走越近的呢？
她忍不住想起小的時候。 那年顧採薇的梨渦還沒有這麼深，笑起來還沒有這麼好看。
宛若一棵還沒完全展開的小樹，枝葉都縮著，需要很多陽光和雨水才能慢慢張開。
兩個人彼此陪伴，彼此見證。
小樹一天一天長高長壯，長出漂亮的枝椏和花朵，變成閃閃發亮的樣子。
然後有一個人出現了。
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原地，這棵樹就朝著他的方向伸出了所有的枝葉。
「好不好看？」
顧採薇跑過來看照片。
「當然！」
黎芝一臉自信，把手機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
顧採薇接過手機，低頭看屏幕。 照片裡的她站在碼頭旁邊，背景是遠處的江水和淺灰色的天空，雙腳踩在斑駁水泥地面，身邊野草叢生。
整張照片氣質絕美，一切朦朧又溫柔。
「哇……」
顧採薇由衷感嘆，伸出一根大拇指，嘖嘖稱奇。
「寶寶你拍照技術又進步了！」
「人像三要素，模特好看。」
黎芝抿著嘴笑了笑，表情雲淡風輕。
「喂！」
顧採薇的聲音，把一邊看戲的周明遠從走神中拽了回來。
「你也來拍，我和小荔枝一起，你幫我們拍。」
「好啊。」
周明遠接過黎芝的手機，舉起來對焦。 取景框裡，兩姐妹並排站在碼頭旁邊。
江風獵獵，顧採薇挽著黎芝的胳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笑得眉眼彎彎。
男人找好角度，按下快門。
「怎麼樣？」
「我看看我看看！」
顧採薇跑過來搶過手機，低頭看屏幕，然後發出一聲誇張的感嘆。
「嗯……不錯不錯，你們兩個都好會拍！這張可以做屏保哦！」
黎芝也走過來，嘴角輕輕勾起。
她也很是滿意。
畫面里，她側著臉看顧採薇，眸子裡英氣十足。
不僅兩姐妹的顏值氣場旗鼓相當，由於碼頭有台階的原因，身高差也不是很明顯。
這傢伙還蠻會抓拍的嘛！ 短髮少女看了兩秒，這才慢悠悠移開目光。
「這張是不錯。」
「是吧！」
顧採薇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
「等攝影師來了我們多拍幾組，回去洗出來，裱起來掛牆上。」
「你掛哪面牆？」
「客廳那面空牆唄，我早想買幾幅畫掛上去了，但一直沒看到合適的。自己拍的總比買的合適吧？」
「這倒是……」
黎芝隨口接過話題。
「我記得你生日時候我們也拍了合影吧？到時候也給我一張，我掛客廳。」
「嗯嗯~」
…… 沒過多久，解憂傳媒的攝影師來了。
一個年輕的男生，背著相機包，瘦瘦的，戴著一頂棒球帽。
這位是解憂傳媒剛入職不久的新人小陳。
小陳遠遠看到周明遠，快步跑過來，微微喘著氣。
「周總，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
「沒事。」
周明遠指了指顧採薇和黎芝的方向。
「你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幫這兩位拍照，先拍單人的，再拍合照，風格最好自然點，抓住情緒。」
「好的周總！」
攝影師點了點頭，然後走向兩姐妹。
「顧老師，黎老師，叫我小陳就好了。」
別看小陳是解憂入職沒多久的攝影師。 但老闆身邊的人，他也不可能完全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賀敏又怎麼放心派他過來？
小陳舉起相機，試了試光。
「那我們先從哪開始？」
「先拍單人吧。」
黎芝退後兩步，朝著周明遠的方向靠近。
「薇薇先來，我等會兒。」
「行！」
顧採薇站到最靠近岸的位置，擺了一個自然的姿勢。
小陳按下快門，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專業級別的攝影，跟草台路人的邏輯完全不同。
他的動作快極了。 每一個角度都像是在腦子裡已經排練過無數遍。
與此同時，顧採薇也配合的恰到好處。
雖然小公主沒當過模特，也沒幹過面對鏡頭的行業，可她仿佛天生就知道鏡頭喜歡什麼角度，什麼光線，什麼表情。
甚至不需要別人告訴她，笑一笑或者看這邊。
她自己就是一台帶著審美本能的機器。
黎芝站在旁邊，看著小陳舉著相機繞著顧採薇轉了一圈又一圈。
小陳繼續給顧採薇拍了大概二十分鐘，換了好幾個位置。
鐵柱旁邊，退潮後的灘涂，舊船錨的旁邊，爬滿藤蔓的廢棄崗亭前面。
顧採薇每一組都配合得很好，表情切換之快像翻書一樣。
溫柔的笑、含蓄的笑、低頭沉思、仰臉舒展、側身時被風吹起的碎發、低頭時睫毛投下陰影。
有些人啊，好像天生就能被鏡頭和焦點寵愛。
「好了好了，顧老師這組拍得特別好。」 小陳低頭看了看相機里的回放，滿意點了點頭。
「黎老師，到你了。」
「我……」
黎芝站在原地，沒有動，反倒搖了搖頭。
「我就不拍了。」
顧採薇從碼頭旁邊跑過來，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
「為什麼呀？你今天不是說要拍情侶寫真嗎？不拍怎麼行？」
「傻不傻啊你！那是愚人節的玩笑啊。」
黎芝雙手攤開，莞爾一笑。
「怎麼可能拍情侶寫真，今天是愚人節，我說的話都不能當真。「
「可是你早上明明……」
顧採薇一臉認真，水波盈盈的眸子望向黎芝，胳膊牽著她晃來晃去。 誠懇極了。
「拍情侶寫真也只能是跟你。」
黎芝抿著嘴，輕輕笑了一下。
燦爛到讓顧採薇覺得有點陌生。
女孩打量著閨蜜在陽光下平靜到無懈可擊的側臉，若有所思。
「別啊。」
「來都來了，那你今天不是白跑一趟？」
顧採薇再次勸道。
「怎麼是白跑一趟？」
黎芝搖了搖頭，目光溫柔。
「我給你拍了照片，我自己也出來了曬了太陽，吹了江風，看了好看的風景，還跟你待了這麼久，怎麼是白跑呢？」
「哎呀……」 顧採薇被她這句話說得心裡暖暖的，伸出手抱住短髮少女。
「小荔枝你真好。」
「切。」
黎芝被她抱住，先是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回抱過去。
她的下巴擱在顧採薇肩膀上，目光越過女孩肩頭，落在遠處的江面。
貨船正緩緩駛過，汽笛低沉悠長，一如風吹散嘆息。
「薇薇。」
黎芝輕聲說。
「嗯？」
「今天開心嗎？」
「那當然啦.……」
顧採薇窩在她懷裡，咯咯笑了起來。 「有你們在，我怎麼會不開心？」
黎芝沒有接話，只是對著不遠處的周明遠招了招手。
然後把顧採薇抱得更緊了些。
「周明遠！過來跟你女朋友拍照片了！」
「.……」
周明遠當然沒有拒絕。
他應聲走過去，站在顧採薇旁邊。
顧採薇還靠在黎芝的肩頭，看到周明遠過來，笑著朝他伸出手。
十指緊扣，按照攝影師的指示，重新站定。
小陳舉起相機，調好焦距對焦，按下快門。
「很好！兩位看鏡頭.……對.……「
咔嚓。 「再靠近一點點……」
咔嚓。
「周總你別繃著臉嘛，笑一笑.……」
咔嚓。
「好，這組特別好看！」
黎芝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拍照。
她的手還插在口袋裡，看著周明遠被小陳指揮著調整站姿的時候微微皺眉，但依然配合的樣子。
顧採薇在他身邊，笑的前仰後合，一點美女架子都沒有。
兩人在鏡頭前，完完全全是自然而然，不需要任何修飾的親密。
短髮少女心裡酸酸的。
忽然想起她很久以前聽過的話。
看到幸福的時候自己也會流淚。 她以前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現在有一點點懂了。
因為幸福里沒有她的位置。
自己不是幸福的一部分，只是站在幸福外面的旁觀者。
「黎老師……」
小陳轉向她，欲言又止。
「真的不拍嗎？來都來了。」
黎芝又好氣又好笑，打量著年輕人臉上單純又真誠的期待。
這攝影師還是個熱心腸？
她剛想開口說不用，可不知道為什麼，周明遠卻在一旁開了口。
「你也來嘛~又不是第一次合影了，快點！」
「幹嘛，談戀愛就不合群了？」
「扭扭捏捏的，真沒勁。」 男人對她一通擠眉弄眼。
「.……」
黎芝胸腔起伏，趁顧採薇瞪了他一眼，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駁。
好吧。
不要破壞這個快樂的愚人節上午氛圍。
大家既然這麼開心.……
「那就拍幾張吧。」
短髮少女點了點頭，迎著顧採薇同樣期待的目光，走了過去。
黎芝站在顧採薇的另一側。
與上次合影不同，這次三個人雖說還是並排站著，但換成了顧採薇在中間。
左手挽著黎芝，右手牽著周明遠。
小陳舉起相機，取景框裡出現了三個人的臉.…… 中間那個笑得最燦爛，左邊那個嘴角有笑意，但眸子裡藏著一層薄薄的霧。
右邊的大男孩一如既往鬆弛感十足。
「好……一、二、三……」
咔嚓。
「再來一張.……」
咔嚓。
「太好了，這張特別自然.……」
小陳低頭看著相機里的回放，滿意地點了點頭。
「周總，顧老師，黎老師！」
「這組真的特別好看，我跟你們說，我來解憂之前是做商業攝影的，你們三個站在一起實在太和諧了，簡直像是一家人。」
「太牛了，顏值氛圍光影都特漂亮，發出去肯定能火！」
小陳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是無心的，只是看到了漂亮的畫面順口一說。 他不知道那三個字在這個愚人節的上午，對三個人來說，各自意味著什麼。
一家人啊.……
哪怕情緒穩定如周明遠，在聽到一家人的時候，指尖也忍不住在顧採薇掌心裡微微收緊。
親如姐妹的顧採薇和黎芝，什麼時候才能變成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人？
也許就只能靠自己不斷努力了。
a8是肯定不夠的，這點錢別說搞定顧亦誠了，連谷瓊華都看不上。
事業。
這個道理，周明遠心知肚明。
他至少要有一份做到大佬級別的事業才行。
男人終究還是要有底氣十足的事業撐腰，才能跳出世俗意義上的枷鎖，實現一定程度的隨心所欲。
事實上，分別征服兩位姐妹花，對於他這個重生者來說不算難題。
但讓彼此背後的家庭接受，那靠的是硬實力。 小富即安是不可能的啊……
周明遠望向打著滾的江水，抱起胳膊，目光悠然。
顧採薇呢？
她倒是保持著笑容燦爛的樣子，只當周明遠在悄悄向自己表達愛意，把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只有黎芝面不改色，假裝沒聽到「一家人」這個形容。
短髮少女沒有表情，沒有讓任何人看出內心波動。
能是一家人嗎.……
江風又吹過來了。
這一次比之前大了不少，把顧採薇的棕色秀髮徹底吹散。
「顧老師，看鏡頭！」
女孩伸手去撥，小陳趁這個瞬間又按了張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