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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這老頭不正經

  金獻民一時有些懵逼。

  不是?

  我是誰?我在哪兒?

  楊一清說我是他的人。

  你說我是楊廷和的人。

  可陳頭鐵說我是你的人啊,大佬!

  裴元看著金獻民那懵逼的表情,笑問道,「想不明白?」

  金獻民連忙道,「千戶明鑑,老朽確實不是楊首輔的人,老朽連楊首輔的面,還沒單獨見過。」

  裴元倒也不懷疑,只是淡淡道,「你只不過是楊廷和看上的,一把能幹掉楊一清的刀罷了,他要用你,與你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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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獻民聽了這話,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裴元示意金獻民一旁坐下,然後才道,「我讓人查過,最早提議讓你從山東按察使任上,前往延綏安撫百姓的,是刑部尚書張子麟。」

  「我沒記錯的話,他應該和你是同年,都是成化二十年的進士。」

  「張子麟推了你一手,然後就退居幕後,由絲毫沒有產生懷疑的楊一清力挺,支持你轉任延綏,離開了山東那個泥潭。」

  裴元說完這些,看著滿臉茫然的金獻民問道,「張子麟這麼幫你,事後可有向你邀功?」

  不等金獻民給出反應,裴元就淡淡笑道,「沒有吧?應該只有楊一清意洋洋的告訴你,他又幫了你一次。」

  金獻民滿臉錯愕,嘴唇動了動,有些不可思議的看向裴元。

  他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還有張子麟從中出力,而且楊一清的反應,也確實同裴元所說的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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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又道,「你到了延綏,聽說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金獻民剛想應聲,但是想到剛才裴元那輕描淡寫間,就看透一切的能耐,又趕緊老實道,「延綏是邊鎮,不宜大動干戈,老朽報給朝廷的,不過是些安定人心的話罷了。其中免不了有些誇大其詞的地方,但也都有情非已之處。」

  一旁的蕭通聽聞此言,忍不住看了金獻民一眼。

  這個臭不要臉的。

  虛報戰功就說虛報戰功吧,聽你這話,還顯你老成持重了?

  只不過,這金獻民能在裴千戶面前老實承認造假,已經算是難了。

  裴元笑了笑,並沒計較。

  歷史上,金獻民就幹過謊報戰功的爛事兒。而且是人還沒到任,報功的奏疏,就已經往上送了。

  裴元對這老小子的人品,絲毫沒有期待,自顧自繼續說道。

  「延綏的事情平定之後,是戶部尚書王瓊上書,認為朝廷的府庫吃緊,宣大一線,又兵凶戰危。所以,提議延綏邊地不宜大動,要求讓你回朝述職。」

  裴元說到這裡,又看著金獻民道,「王瓊,也是你成化二十年的同年。我猜,王瓊也沒有寫信向你邀功吧。」

  金獻民也是老政治家了,在經歷了初期的愕然和不解之後,一下子嗅出了其中不同尋常的意味。

  就算同年之間,相互提攜也是期望能夠到回報的。

  怎麼可能會有默默無聞做好事的可能?

  想到這件事裡可能有坑,金獻民這次就十分主動的說道,「千戶所料不錯,王瓊沒有對我提過此事。」

  這次不等裴元再問,金獻民就主動承認道,「依舊是楊一清向我賣好。前些天我回京之後,楊一清就迫不及待的讓人將我叫了去,並且再次以掀翻劉瑾,以及前番幾次的事情向我示恩。」

  裴元只是點點頭,並沒太大的反應,也懶關心金獻民會胡編什麼,自顧自接著之前的話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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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瓊和張子麟所做的幾乎無二,都是稍微推了一手,然後默默的退到台後,看楊一清表演。」

  裴元伸出一根手指,示意道。

  「張子麟出手幫你,可能是因為你正身處山東案的漩渦,你的同年會出手撈一把,這很正常。所以楊一清絲毫沒有懷疑。」

  又伸出一根手指。

  「王瓊出手幫你,可能是因為他察覺到了大環境的變化,覺左都御史李士實要倒霉,認為有機可乘。」

  「朝中現在只有一個還朝的右都御史,那就是去山東平叛歸來的石玠。可石玠要鋪的路是奔著兵部侍郎去的,他當前的政治資源也不足以讓他走到大七卿的位置上。」

  「另外兩個很有希望掌院的邊憲和蕭翀,又剛剛隕落沒多久。」

  「所以朝中現在不但缺少能直接晉位左都御史的人,連晉位左副都御史暫掌院務的人都沒有。」

  「王瓊提議讓你回來,可能就是看中了這個機會。這個理由看上去合情合理,所以楊一清也不會有絲毫的懷疑。」

  「這兩步棋,像是放在楊一清面前的明晃晃的誘餌一樣。」

  「讓他看到了一個因為反劉瑾起復的官員,脫離泥潭,殺進權力中央的可靠路徑。於是急需助力的他,毫不猶豫的就將誘餌咬住了,並且試圖搶下這件事的主導權。」

  「他是吏部尚書,在人事任命上的聲音最大,所以楊一清輕而易舉的將讓人認為,這是來自於他的決定。借著這個掩飾,他也能趁機向你賣一波人情。」

  金獻民聽心如亂麻。

  雖然目前還無法判斷這裴千戶話中的真假,但是楊一清之前就數次要求他儘快入京的事情,總歸是事實。

  金獻民不看好楊一清,這才一直拖著不敢表態。

  這會兒聽了裴元這話,越發覺心裡冒寒氣。

  前兩天,他從楊一清那裡聽說,對方要力挺自己當左都御史的時候,一時激動下,可是說了不少上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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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要是如同這裴千戶所言,別人早就做好了圍獵楊一清的準備,自己再傻乎乎的上了楊一清的船,那可真不知道會是怎麼死的。

  裴元給了金獻民一點喘息的時間,這才不緊不慢的說道,「不要被利益沖昏了頭腦,你現在想一想,除了你之外,是不是還有人是和你同時進京的?」

  金獻民聞言,微微遲疑,隨後納悶的問道,「千戶說的莫非是右副都御史王縝?」

  接著,金獻民不解的問道,「王縝不是因為有過錯,被奪了兩個月的俸祿,這才回京述職的嗎?」

  裴元聞言失笑,「哈哈,說的不錯,你是立了功回來的,他是犯了錯回來的,看上去確實對你沒什麼威脅。」

  「但你立了功,不過是新晉的右副都御史。」

  「他犯了錯,也依舊是罰俸的右副都御史。」

  「你們都是右副都御史,難道就因為這表象的功過,你就忽略了這王縝的威脅嗎?」

  裴元微嘲的看著金獻民,「你這功勞真是過硬的功勞嗎?」

  金獻民剛剛就向裴元坦白了,這會兒也只能訥訥道,「這……」

  裴元又淡淡問道,「那你又怎麼知道,王縝的過錯,就真是過錯?不能在最後時刻反轉?」

  金獻民聽到這裡,一時嚇渾身寒氣直冒。

  自己能虛報戰功,難道別人就不會藏一手了?

  特別是在以有心算無心的情況下?

  他的嘴唇微微顫了顫,連忙問道,「千戶的意思是?」

  裴元淡淡道,「前段時間,都察院奏報。說是運糧把總張琦北上運糧的時間超過了期限,漂流燒毀的糧米,也超出以往的限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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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為此總共查辦了大小官兵二百五十五人,還逮問了漕運總兵官鎮遠侯顧仕隆、參將梁璽、漕運總督張縉,並且讓作戰不利的叢蘭轉任了漕運總督。」

  「王縝就是受到此事的牽連,才和任漢、梁璽等人一起,被罰俸了兩個月。」

  「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王縝這個總督糧儲右副都御史還另出閒棋,以遮洋把總王臣走海路,往北方運了一趟糧食。」

  「等到些海運的糧食順利抵達天津的時候,試問這王縝是有功,還是有過?」

  裴元慢慢說道,「假如在爭奪都察院的關鍵時刻,被人發現了你虛報戰功的事情,那王縝又成功反轉立下大功,你覺形勢又將會如何?」

  金獻民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個右副都御史,就是靠戰功升上來的,一旦被發現自己在平定延綏的事情上造假,別說晉級右副都御史的事情要黃,恐怕連原本的左僉都御史都保不住。

  而那王縝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立下功,之前還受了委屈。

  那直接晉位左副都御史,執掌都察院事務,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金獻民直到這會兒,才像是大夢醒了一樣,恍然間明白。

  原來眼前這個機會,原來眼前這個局面,本來就是大能為王縝準備的!

  自己才是那個硬擠進來的人。

  金獻民手腳冰涼的問道,「為何楊天官沒和我提過這些?」

  裴元聽了不由啞然失笑。

  「連楊一清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怎麼和你提?」

  金獻民不敢置信道,「這怎麼可能?」

  裴元哈哈一笑,「怎麼不可能?每天各地報上來的奏疏,沒有一千也有幾百,都是在通政司處理之後,發到對應的各部衙門去,然後由各部衙門將事情處理完,再送往內閣裁決,送往司禮監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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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糧是戶部的事情,楊一清又不是大學士,只要三位閣老默契的不開口,戶部尚書也不多管閒事,他楊一清就算是吏部天官、百官之長,又從哪裡知道?」

  金獻民這才想明白過來。

  確實如此啊。

  楊一清管著官職的任免,雖然位高權重,但是權和職又不是對等的。

  他再怎麼牛逼,也沒人會把幾船糧食到哪了,跑去給他回報啊。

  這是一個完全圍繞著楊一清的信息空當,製造出來的獵殺陷阱。

  金獻民本想問,那千戶你是怎麼知道的……

  但是他這會兒已經徹底明白,自己和這裴千戶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層面的存在了。

  金獻民這會兒的反應速度很快,這個為王縝製造的機會,背後一定有閣老級別的人物在推動。

  可是,為何要把他卷進來?

  若早知道這裡面有這麼大的兇險,他死活也不會跑來和王縝搶都察院的。

  金獻民小心的問道,「那千戶可否明言,那王縝是誰的人?」

  裴元也不賣關子了,很乾脆的說道,「王縝是梁儲的人。」

  「梁儲在經歷了梁次攄案之後,就聲望大跌。他在內閣當了一年多的應聲閣老,如今朝廷丕變,他也有了靜極思動的想法。」

  「這次李士實木秀於林,梁儲嗅到了捲土重來的機會,於是提前和王縝做了這個局。」

  「先讓王縝以問罪的名義悄然回京,接著在李士實倒台之後,讓王縝突然立下功,順利執掌都察院。」

  金獻民慢慢在心中走通了這個思路,接著又問道,「那這件事怎麼把楊一清牽扯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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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不緊不慢道,「你想必應該也聽到風聲了,朝中的幾方勢力正在為新的大學士入閣做準備。」

  「楊一清,雖然是一個很有競爭力的入閣人選,但是比起有楊廷和支持的靳貴,前景又不是那麼明朗。」

  「也正是因為如此,楊一清才急於在決戰前拿下一城,先讓你執掌都察院,成為他入閣的重要助力。」

  「梁儲要東山再起,楊一清又要強勢入閣。」

  「那對首輔楊廷和,以及其他有競爭力的堂官們來說,讓楊一清和梁儲迎頭撞上,無疑就是最好的結果!」

  「楊廷和身為內閣大學士,手中掌握著全盤情報,自然明白王縝這件事上的來龍去脈,也能猜到梁儲要力挺王縝的態度。」

  「但是楊一清卻不知道。」

  「在張子麟和王瓊的誘餌之下,他有些意外之喜的發現,出現了讓你金獻民執掌都察院的這種可能。」

  「所以他毫不猶豫的強勢出手,將你從延綏拉了回來,站上他的戰車。」

  等裴元絲絲入扣的將一系列的情報為金獻民分析之後,金獻民整個人都麻了。

  裴元看著這個呆若木雞的未來的大七卿,鼓勵般的說道,「來,想一想,這件事的結果會是什麼?」

  金獻民顫聲道,「老朽布吉島。」

  裴元心中無語,這老頭不正經,怎麼還賣萌呢?

  真是不如李士實老哥哥遠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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