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56章 殘局

  第654章 殘局

  大會的第一日,是棋谷、碑林、畫壁三處道場的遊園之會。

  正式的萬籟仙音大會則在第二日舉行,那才是此番盛會的重頭戲。

  說起遺音殿主的繼任,可不是洛神宮四殿每確定一個傳人,就會這麼大張旗鼓地操辦一番。

  這一輪定下了楊知意,幾乎是表明了態度,要將之重點培養。

  等同於道子,多半是要繼承洛神宮主之位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

  所以此番雖然只是個閒情逸緻的盛會,但規格比尋常的金丹大典還要高得多。

  棋谷道場坐落在洛神宮東南面的一片古松林間。

  山谷不深,地勢卻極為巧妙。

  兩側山壁向內微微收攏,將海風擋去了大半,只餘下細細的幾縷穿林而過,吹得松針沙沙作響。

  谷底鋪著平整青石,九座棋亭錯落分布其間,亭柱上懸掛著素白的紗幔,隨風輕拂。

  隱士對弈的清雅意趣,撲面而來。

  「嘖嘖————」

  宋宴優哉游哉地來到棋谷,見此場面,不禁感慨。

  高雅,真是高雅。

  其實,宋宴此番來洛神宮,完全是因為方寸生對琴音之道感興趣。

  順便就出來閒遊一番。

  所以心態十分鬆弛,跟小禾在洞府里磨磨唧唧到日上三竿了才出門。

  這會幾棋谷之中很多人都已經下了一兩盤了。

  雖然今日楊知意並沒有出現,但洛神宮的執事弟子也認得出宋宴。

  連忙就有人上前來,為他講解遊園的事宜。

  棋谷遊園,由連劫殿主持,規則也簡單。

  連劫殿在九座棋亭中各設一位擂主,任賓客自由挑戰。

  這擂主有可能是連劫殿的弟子,也有可能是主動請纓的洛神宮其他修士。

  只要在棋亭之中連勝三局,便可獲贈一枚連劫殿特製的養神玉子。

  算不上多麼稀罕的寶物,但溫養神魂的效果勝在穩定持久。

  對於常年閉關的修士來說是件貼心的小玩意兒。

  連勝六局者,可獲一套連劫殿秘制的陣棋。

  三十六枚黑子,三十六枚白子,共七十二枚。

  皆以頂級靈玉雕成,既可對弈,也可用作陣旗,相當實用。

  至於連勝九局————

  洛神宮拿出了一件真正的法寶。

  那是連劫殿前輩以古法煉製的棋具,棋盤與棋罐皆以深海寒玉為材。

  落子之時有清心凝神的靈韻自生,對於以弈入道的修士而言,說是至寶也不為過。

  棋谷之中,還有很多刻畫了棋盤的小石台,來賓之間,也可自由對弈。

  除此之外,棋谷最前方的石壁上,擺了一道殘局。

  這道棋局乃是連劫殿的某位前輩從東海某處古遺蹟中搜集而來,至今無人能解。

  據傳這一道棋局,與仙秦時期某位以弈道聞名的大修士有關。

  洛神宮當然也不指望有人能夠將之破去,只是作為一個大彩頭放在這裡。

  若是有人能夠破解此殘局,可以獲得一部古弈譜《桃花泉》的孤本。

  宋宴聽那洛神宮的弟子介紹完這些彩頭,不禁有些感慨。

  王軻那傢伙要是知道,恐怕是要後悔回去得太早了。

  這《桃花泉》棋譜應是難得的珍本吧,也不知道他需不需要。

  不過,小宋自認沒有那個棋力,壓根也不去看那殘局。

  回想起來,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與人對弈了。

  上一次見這樣濃厚的弈道氛圍,好像還是楚國北岈山辦的那個弈道大會。

  宋宴不禁有些技癢,不由自主地踱進了一座棋亭。

  亭中坐著的擂主是個連劫殿的中年修士,金丹初期的修為。

  見宋宴進來便起身行了一禮,做了個請的手勢。

  第一局贏得不算難。

  兩人下著棋還閒聊起來,此人雖是洛神宮修士,但主修的是畫道。

  這回是被宗門專門逮過來,平衡一下難度的。

  所以中盤便被宋宴幾手凌厲的落子打亂了陣腳,也不糾結,直接投子認負。

  宋宴十分高興,他走出亭子,想去其他棋亭看看。

  三勝的獎勵,說來對他沒什麼大用。

  而九勝的獎勵,宋宴自認棋力不足,也不敢奢望。

  但六勝的獎勵,他還是比較想要的。

  兩儀勢中有很多頗為厲害的防禦陣法,需要數量較多的陣旗。

  宋宴如今還沒有多少古劍,而用尋常飛劍,又發揮不出足夠的效果。

  若能夠取得這七十二道靈玉陣旗,則可以將之融煉進兩儀勢之中。

  然而正當他暢想著,路過一座石台,卻忽然被人叫住了。

  「慈玉真人,別來無恙啊。」

  宋宴回頭望去,卻見那石台棋盤前坐了一年輕人。

  一身錦袍,腰懸玉帶,面容十分貴氣。

  宋宴見過此人,於是心中略感意外。

  「咦?殿下怎麼也在東海?」

  中域唐廷,十六皇子李麟。

  上回見到這位皇子,還是當年秦始皇陵之中。

  「只是閒遊罷了。」李麟微微笑著,語氣倒像是偶遇老友一般的隨和。

  他指了指身前空空如也的棋盤。

  「慈玉真人的御劍之術,我是見識過的,卻不知這棋藝如何。」

  「今日閒情逸緻,不妨與我下一局?」

  也算是舊識了,宋宴沒有拒絕。

  兩人猜先,李麟執黑,宋宴執白。

  兩個人雖然都不是正兒八經的棋手,但下棋起來也還是有模有樣。

  李麟落子不快不慢,看得出來是受過正規教導的,定式手筋皆有章法。

  只是在宋宴看來,與王軻相比較,少了幾分弈道高手那種一氣呵成的流動感O

  宋宴則是完全不同的路數,他落子很快,甚至快得有些隨意。

  李麟落下一枚黑子,隨口說道:「早些年真人在中域聲名鵲起,卻很快就銷聲匿跡。」

  「沒有想到,竟是來了東海,短短數年又搖身一變,成了解憂閣少閣主。」

  「當真是令人敬佩啊。」

  這番話若是換個人來說,大概會顯得陰陽怪氣。

  但李麟說出來的語氣偏偏很誠懇。

  宋宴呵呵笑了一聲:「這有什麼好敬佩的,不過是換個地方討生活罷了。」

  兩人又走了幾手,棋盤上的黑白漸漸交錯成勢。

  李麟的棋路開始變得凌厲起來,黑子在右上角展開了一片厚勢,幾手連壓將宋宴的一片白子困在了邊角上。

  「不知慈玉真人有沒有興趣,來我宮中做客。」

  李麟忽然說道。

  這一回他問得很直接,不像之前那樣拐彎抹角地試探。

  因為現在他已經了解了這個人的性格。

  點到為止的暗示,宋宴會裝傻的。

  所以這一局棋,他一改自己往日棋風,十分激進凌厲。

  就是為了告訴宋宴。

  他們是一類人。

  然而,宋宴卻擺了擺手:「以後有機會吧,東海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等著要處理呢。」

  以後有機會,那就是沒機會。

  宋宴不太喜歡跟這些皇親國戚打交道。

  倒不是說他對李麟有什麼成見,事實上這位十六皇子在唐廷諸皇子中已經算是行事比較有分寸的了。

  至少目前為止,沒有表現出什麼明顯的惡意。

  他只是單純地不想攪和進這種爾虞我詐的權謀之中。

  皇子們個個都想拉攏天下勢力,今天請你做客,明天就會送你寶物。

  後天就會請你幫忙。

  一來二去,想脫身就難了。

  所以從一開始就不要上那條船。

  李麟笑容不變,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此番開口,不過是想最後試一次。

  被拒絕,也算是在意料之中。

  只是三番五次被同一個人這樣輕描淡寫地擋回來,說心裡沒有一絲不舒服,那是假的。

  但這些宗門天驕,有些傲氣也很正常。

  面前這個人,可是宋宴啊。

  幾萬年來的第一位一品金丹。

  倘若是自己有這樣的天資,哪裡還需要什麼籌謀計劃。

  棋局進行到中盤。

  宋宴的白子這邊落一顆那邊落一顆,看似毫無章法,卻將黑棋之勢慢慢卸去。

  李麟連攻數次無功而返,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些許。

  終盤數子,白勝三目半。

  李麟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似乎有些感慨。

  一個鋒芒畢露的劍修,棋風卻如此穩健,這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承讓。」宋宴呵呵一笑。

  李麟沉默地看了一遍全局,起身告辭了。

  其實他之所以會輸,完全不是因為宋宴有多麼厲害。

  只不過是小宋自認為棋力不足而穩紮穩打,而李麟,則為了展現自己的鋒芒,選擇了自己並不熟悉的棋風。

  一來二去,自然有不少破綻。

  有些時候,所謂的大智若愚,不過是想得太多的人,碰上了想得太少的人。

  宋宴收拾好了棋盤,準備繼續去挑戰棋亭。

  然而,他忽然感覺有些不對。

  小禾呢?跑哪兒去了————

  石壁那邊,怎麼圍了這麼多人,莫不是有人在解那殘局?

  小禾其實對圍棋也還算感興趣。

  但她認為,宋宴的下棋水平一般,看就要看最厲害的人下棋。

  於是趁著宋宴和李麟對弈的時候,偷偷溜走了。

  她來到了棋谷最前方,擺著古殘局的地方。

  一般來說,其實也沒有人會不自量力來嘗試解這棋局。

  但此時此刻,還真有一人,正在與連劫殿主對弈。

  老者一面擺棋,一面閒聊。

  他對面坐著一個中年修士,白面長須,氣質儒雅,正是連劫殿當代殿主。

  還有一個少女安安靜靜地在一旁觀棋。

  「丁前輩,這麼多年不見,沒想到連你的孫女都已經是結丹境的修士了。」

  連劫殿主落下一子,語氣感慨,「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面前的老者,正是獨山神君,丁敬聲。

  他聞言擺了擺手,也在棋盤上應了一手:「快什麼快,我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鸞兒能結丹,是她自己的本事,跟我這老頭沒關係。」

  話雖這麼說,可丁敬聲的語氣里很明顯帶著幾分欣慰。

  煉虛無望。很多東西,丁敬聲其實已經看開了。

  修為到了化神這個份上,能往上走的路越來越窄,走不通就是走不通,強求也沒用。

  於是這些年來,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帶著孫女丁鸞遊山玩水,拜訪一些舊友。

  一來是故人敘舊,二來麼,也是想讓鸞兒在老友們面前混個臉熟。

  他還能護她多少年呢。

  等到自己壽元盡了,這些老傢伙若是能念幾分舊情,稍微拂照一二,也就夠了。

  今日到洛神宮來也是應洛神宮宮主的邀請,因為他與前代連劫殿主是舊識。

  雖然那位已經坐化了。

  丁敬聲看著越來越下風的局勢,投子說道:「當年我還是元嬰,和你家老頭一起尋得此殘局。」

  「沒有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沒有人能將之解開啊。」

  這時,小禾從遠處跑來。

  她也不害怕,就蹲在一旁的石頭上看他們破解棋局。

  二人重新擺了棋局。

  但這一回,丁敬聲似乎是覺得哪裡下的俗了,於是數十著後便自感無法破解,投子重來。

  小禾雙手托腮,有些不解地出聲問道:「怎麼不下了?」

  周圍不少觀棋的修士都向她看來,心說這女娃的膽子也忒大了些。

  小禾卻根本不怯場,繼續問道:「才下了一小會兒呢,怎麼不把它下完呢?

  」

  丁敬聲瞥了她一眼,見是個面生的小女娃,也不在意。

  「小娃娃,許多時候這棋局無力回天,明眼人一眼就瞧出來了,不需要下到最後。」

  他慢悠悠說著:「所謂觀棋不語,你還是好好學學其中的道理,再來看吧。

  「」

  周圍有許多觀棋的修士,見丁敬聲都開了口,也附和著,讓小禾不要不知天高地厚。

  小禾聞言,腮幫子微微鼓了起來,似乎十分不滿。

  連劫殿主見狀莞爾一笑。

  他性格溫和,見這場景便故意逗她:「怎麼,丁前輩所說,你還不服氣麼?」

  「不如這樣吧,你來指點我二人一兩著,如何?」

  說著還真的做了個請的手勢。

  丁敬聲正要開口說什麼,卻見小禾已經大大方方地走上來,一把從棋罐里抓了一枚黑子。

  「下就下!」

  她其實看不太懂圍棋,只是從前宋宴教過她什麼活了死了,記得一些。

  小禾起了壞心思,這老頭竟然取笑自己,於是抓起一枚棋子,就在棋盤某處擺下。

  「下這!」

  黑子落下,不僅沒有什麼建樹,反而把最後一口氣也堵死了。

  竟然自殺了一片棋。

  「你這娃娃,誠心是搗亂!」

  丁敬聲吹鬍子瞪眼,小禾吐了吐舌頭,一溜煙逃跑了。

  待那抹碧色消失在人群之間,丁敬聲便恢復了神態。

  他當然不會真的跟一個女娃過不去,只是跟她開開玩笑,叫她不要在這裡搗亂罷了。

  這年頭的年輕人,膽子是真大。

  換做他年輕的時候,哪敢在化神修士面前這樣放肆。

  他正準備把那枚黑子取出來,重新擺棋。

  然而,面前連劫殿主看著棋盤,卻忽然抬起手。

  「哎,丁老慢著————」

  嗯?

  丁敬聲聞言,看向棋盤,竟然也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