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闆一家子還在那棟樓的沙盤前熱火朝天地指點江山,嗓門高亢,洋溢著一種純粹的、砸錢買快樂的滿足感。
而「撿了錢」的李樂,則在由衷的感慨煤老闆的熱情,真是樸實無華且枯燥。
可一想到二十年之後,這裡的房價預期和如今4300一平的價格之間的增值幅度,一種類似於「騙傻子買走糖紙,自己留下巧克力」的微妙負罪感剛剛冒頭,就又被「市場經濟,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強大邏輯「啪唧」拍回了地里。
這些從地底挖出「黑金」的豪傑們,用最原始的現金美學和最質樸的觀念,在樓市、股市、所有的商業邏輯里橫衝直撞。
這種看似簡單粗暴的消費哲學背後,其實藏著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最直接應對,既然看不懂大勢,那就用鈔票砌一道防波堤。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理解世界,煤老闆們不過是把井下的生存邏輯搬到了地上,認準礦脈就全力投入,倒也是種人生智慧。
李樂摸著下巴,沖田胖子嘀咕道,「瞅見沒?這就是煤老闆們的經濟學原理,世上沒有一套房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有,那就再加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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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胖子樂得肚皮直顫,「好傢夥,買樓跟買白菜似的,還帶現場競價的。我以為就我吃牛肉麵加份牛肉就算炫富了。」
「你懂啥?這叫鈔能力的精準投放。在這群人的財富觀里,錢不是貨幣,是打通人際關係的衝擊鑽。他們不信合同信手印,不認貸款認現金,不是粗魯,是另一種層面的效率至上。」
「當財富洪流席捲而來時,最先被重塑的不是山河,是人的行為邏輯。」
「瞧見沒,」李樂笑著掂量了下手裡的購房合同,「我賺的是裝修費,人家賺的是一家子住在一起的圓滿感。各取所需,皆大歡喜,這就是市場經濟最樸素的和諧。」
一句話,說的對面仨若有所思。
「行了,走啦。」李樂起身,嘆口氣,「不到一小時,花了我兩百多萬,今年還沒過完呢,兜里就沒錢了。」
「屁兩百多萬,你特麼剛掙的三十萬怎麼不說?」
「三十萬,什麼三十萬?」
「嗨,嗨,看見沒,這人又要回去報假帳了啊。」
「扯淡,我是那樣的人麼?」
「你不是?證明一下。」
「幹嘛?」
「你現在就給你媳婦兒打電話,把今天的事兒坦白了。」
「我花我的錢,我們是互相獨立的個體。」
「既然都吃上這行飯了,還談啥獨立。」
「嘿,打就打,我又不是.....哎,手機沒電了。」
「用我的。」
「手機號忘了。」
「我這裡有。」
「換號了。」
「噫~~~~」
吵吵鬧鬧的離開了售樓處,只留下身後一個加價三十萬買房的傳說,給煤老闆的故事集增添了一抹亮色。
。。。。。。
從曲江回,沒立馬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而是把車開去了趟尚德路。
幾人溜溜達達,左右瞅瞅,鑽進了一家看起來裝修的很fashion店。
一進門,就有位大姨湊過來,「幾位,想要點什麼?」
「那個,那個.....」馬大姐欲言又止,田胖子倒是直接到,「我們給長輩買。」
「哦,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歲數?」
「五十四五六的樣子。」
「你說的這麼籠統,其實最好還是本人來。」
「我們想給他個驚喜。」
「那有沒有具體點兒的?」
於是,田馬陸都看李。
「不是,看我幹嘛?」
「曾老師是畫家。」
「我沒遺傳。」
「那也比我們強。」
「就是,你來。」
李樂嘆口氣,「大姨,給張紙成不?」
「哦,行,行,等等啊。」
大姨去了櫃檯里,翻紙筆。
田胖子瞅瞅另外仨,嘀咕道,「咱們,這麼做,是不是有點兒.....」
「嗨,有啥都推馬大姐身上,反正又不是一回兩回了。」
「嗯,也是。」
「什麼意思?憑啥?」
「你是女的,他不好說你。再說,照片牆,你現在還在那掛著呢。」
「李樂也有。」
「我在你後面。」
「我.......」
馬大姐還要說,大姨就遞過東西,「給,紙筆。」
「誒誒。」
李樂接過筆,略一沉思,就在紙上勾畫,沒一會兒,就畫出個.....
「噫~~~~你這,畫的是個猩猩?」
「就是,這嘴和鼻子。」
「這是抽象,啥都不懂,就問你們,是這個意思不?」
田馬陸爬櫃檯上又瞅了半天,「嗯,是這個意思,不過,這都幾年了,得調整調整。」
李樂捏著筆,琢磨琢磨,點點頭,又在紙上劃拉劃拉,「這樣?」
「誒,對!」
「就這樣!」
「姨,您看這樣的,幫忙選一下。」
大姨接過紙,瞧著上面的「猩猩」,點點頭,「成,知道了,那你們想要進口的,還是國產的?」
「進口的。」
「貴的!」
「最好的!」
「那就這種,腳盆進口的,你們看看,我與你們說......」
十分鐘之後,四人帶著詭異的笑容出了店門。
田胖子晃了晃手裡,裝著方方正正大盒子的黑色塑膠袋,「誒,樂哥,你先打聽打聽,別到時候去了,不在家。」
「放心,我早讓我媽打聽過了。」
「那就行。」
「走吧,回家,我得回去報帳。」
車子開到興慶路,李樂下車,又被田胖子叫住,「對了,成子說明天晚上幾點?」
「六點半!」
。。。。。。。
今天年二十八,作為眼下全長安最大的超市,西工大對面的人人樂,成了小半個城裡,人流的漩渦中心。
巨大的紅色促銷橫幅從樓頂直掛下來,「年終大促」、「滿200送30」的字樣格外醒目,門口的喇叭里,「每條大街小巷....恭喜恭喜你丫~~~」的女聲循環播放,再加上街邊上,賣對聯福字紅燈籠新年裝飾的,四處洋溢著一種節日前特有的、躁動而熱烈的味道。
進到超市里,背景音樂又變成了「恭喜你發財,禮多我不怪」的德華,手推車碰撞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夾雜著各色方言的喧譁,熟食區飄過來的陣陣香氣,讓大小姐有些好奇的打量著這間在她看來,頗具「大陸」特色的商超。
而曾老師則熟練地推來兩輛大號購物車,今天穿了件駝色的羊絨大衣,圍了條淺灰色圍巾,頭髮在腦後扎了個髮髻,倒是比旁邊穿著毛毛蟲一樣的大小姐更顯得時尚些。
「來,笙兒,椽兒,一人一輛,坐好嘍。」
曾敏彎腰,把穿的跟兩個麵團兒一樣的李笙和李椽挨個兒抱進購物車的兒童座位上。
兩個娃許是第一次坐進這種「車中車」,興奮地蹬著小腿,東張西望,黑提子似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阿媽,這裡,好多人。」大小姐接過李笙坐的推車,小心地避讓著人流,看著眼前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的景象,還有幾乎每個顧客車裡都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年貨,臉上寫著了新鮮與些許的驚訝,和曾敏說話的聲音幾乎要被超市里喧鬧的音樂、促銷員的吆喝和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淹沒。
曾敏笑了笑,一邊靈活地避開一個扛著整箱飲料的大叔,一邊說,「這還不算最擠的呢,這叫辦年貨。老話講,有錢沒錢,買肉過年。辛苦一年了,只要條件允許,家家戶戶都得來這麼一回大採購,給新年攢足富足氣兒。」
「也就是這些年生活好了,放我小時候.....誒,笙兒,別拿,咱不買那個。」
「放我小時候,物資緊缺,買什麼都要票證。快過年了,天還漆黑著呢,就得裹著棉襖爬起來,跟鄰居家小姐妹約好,頂著寒風去副食店門口排長隊,就為了買點定量供應的帶魚、豆腐,或者肥一點的豬肉。」
「我和你爸結婚擺酒,那肉票還是用布票跟人換的,才買夠的。再看看現在,吃肉都不香了。」
大小姐認真聽著,試圖想像著婆婆口中那個截然不同的年代,感受著眼前這日漸豐饒、喧囂景象背後的時代變遷。
婆媳倆推著車,融入了來往人群。從糧油調料區開始,曾敏目光掃過貨架,精準地指揮著「戰鬥」。
「李樂說,這個牌子的醬油燒紅燒肉上色好.....醋要山西老陳醋,拌涼菜香....花生油來一大桶,嗯,木耳、香菇、黃花菜,燉湯....粉絲粉條也多拿兩包.....這個牌子的香油香,來兩瓶。」
大小姐則負責執行,將曾敏指定的物品放進車裡,同時還要分神照看前面車裡兩個興奮的小傢伙。
李笙和李椽坐在購物車兒童座上,眼前是不斷變換的、琳琅滿目的商品世界,小腦袋瓜簡直不夠用了。
李笙指著五顏六色的零食包裝「啊啊」叫,李椽則試圖伸手去夠旁邊貨架上垂下的一串喜慶的中國結掛飾。
很快,兩輛購物車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疊起來。
從成包的木耳香菇到盒裝的糕點巧克力,從幾大瓶橙汁、可樂,成箱的牛奶到嶄新的毛巾、衛生紙這樣的日用品,還有各種做菜用的佐料,嗯,除了沒有某些品類零食,畢竟,是吧。
不過,曾敏還是拿了兩袋長安本地產的「太陽鍋巴」和「紅星軟香酥」,說是李樂小時候最愛吃的。
大小姐看著幾乎要滿出來的購物車,有些擔心地捋了下頭髮,「啊媽,我們是不是買得太多了?一會兒怎麼拿回去?」
曾敏正把兩盒肉鬆扔進推車,聞言回頭,笑眯眯說道,「放心,有孩子爺爺呢。這麼個大勞力,在家閒著幹啥?」
「等會兒挑完了,給他打個電話,過來當搬運工。讓他開車過來當搬運工。」
「老李!老李!」正扣著一盒牛肉乾的李笙聽到勞力倆字兒,忙喊了聲。
「勞力,不是老李,等你爺來,你要喊老李,小心打你屁股。」
「爺爺好,不打!」
「喲,這么小,就會號脈了?哈哈哈~~~~」
繼續往前,經過生鮮區,看到冰台上陳列的雞鴨魚肉、冷藏櫃裡的各色盒裝淨菜時,曾敏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徑直走了過去。
大小姐有些疑惑,「歐媽,雞鴨魚肉和蔬菜....不在這裡買嗎?我看都很新鮮。」
在燕京時她就注意到,不管是曾敏還是李樂,似乎從不在超市購買生鮮。
「這兒啊,一是價格,通常比外面菜市場要貴上一些。二是新鮮程度,很多都是預處理過、包裝好的,少了點兒鮮亮勁兒,最重要的是,」
說到這,曾敏臉上露出一種純粹屬於生活的笑容,「早起去逛家門口的菜市場,那才有買菜的樂趣。」
「哪個攤位的蔬菜是郊區種植戶自己挑來的,哪個肉鋪的老闆實在、割肉不騙秤,誰家的豆腐是剛出鍋的....這麼多年,都清楚,不僅能砍價,臨走還能讓他饒根蔥、搭頭蒜。這種人情味兒和小零碎,超市里可沒有。」
說著,還衝兒媳眨眨眼,傳授起心得,「砍價啊,你得會看人,語氣得好,誇誇他家東西,再說說老主顧,一般都能便宜個毛把的。嘴上多說一句,老闆,常來的,給個實誠價,或者零頭抹了吧,下回還來,聊幾句家常,有時候比你直接砍價還有用。」
大小姐聽著,看著平日裡在畫室優雅揮毫、在國外畫展面對各方來賓優雅從容得體的曾老師,此刻卻帶著一種精明又可愛的市井氣和一絲得意,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她忍不住抿嘴笑起來,心裡覺得格外有趣和親切。
終於採購完,排隊結帳又花了將近二十分鐘。
收銀台前排著長龍,每個人的購物車都塞得滿滿當當,「滴滴」的掃碼聲、計算器的按鍵聲、塑膠袋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匯成年節前特有的忙碌的序曲。
終於將所有商品裝入數個碩大的購物袋,婆媳倆一人推著一輛車,來到超市出口。
果然,曾老師手機的一個指令,讓李晉喬已經等在那裡。正背著手樂呵呵地看牆上的海報。
「耶耶!」李笙眼尖,第一個看見,在車裡就揮舞著小手喊起來。李椽也跟著叫,「爺爺~~~」
李晉喬聽到聲,轉頭,立刻笑開了花,大步迎上來。「哎喲!我的大孫喲!」
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從購物車裡抱出來,親昵地用胡茬蹭他們的小臉蛋,惹得兩個孩子咯咯直笑。
看到幾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號塑膠袋,「好傢夥,這是把超市搬回來了?」
「東西多,好拿嗎?一會兒還去后街買點兒炒貨對聯福字什麼的。」
李晉喬一揚下巴,示意停車場方向:「放心,我把張叔他家老三的車給借來了,東西放車裡,咱們推著娃溜達過去,正好!」
放下倆娃,利索地提起幾個最重的袋子,走向停車場。
放好東西,李晉喬推著李笙的小車,曾敏推著李椽的,大小姐跟在旁邊,一家人說笑著朝超市後面那條更顯熱鬧的小街走去。
一進入小街,仿佛瞬間切換了頻道。這裡沒有超市的明亮規整,卻充滿了更濃烈、更直白的年味兒。
道路兩旁擺滿了攤位,賣炒瓜子花生糖炒栗子的、賣春聯福字窗花燈籠的、賣各種乾貨蜜餞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炒貨機器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熱氣騰騰,喧囂無比。
李笙和李椽小腦袋轉來轉去,眼睛都不夠用了,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李晉喬給倆娃一人買了一個彩色風車,風一吹就嘩啦啦地轉,又在一個老太太的攤位上,買了兩個用毛線手工編織的、活靈活現的小兔子和小老虎,掛在了嬰兒車上。
大小姐感受著這撲面而來的、幾乎具象化的濃郁年味,看著周圍人們臉上樸實而熱烈的笑容,心中充滿了新奇和暖意。
正走著,李晉喬忽然抽了抽鼻子,指著前面一個圍了不少人的攤位正走著,「誒!黃米麵年糕!富貞吃過沒?」
大小姐好奇地望過去,只見攤位上擺著一大塊金燦燦、嵌著紅棗豆沙的年糕,散發著糯米的香甜氣息。搖搖頭「阿爸,沒有呢。」
曾敏一拉大小姐,「買點兒買點兒,回家蒸熟了,蘸著白糖吃,又黏又甜,年年高,嘗嘗和你們那邊的打糕有什麼不一樣。」
「誒。」
就在三個人的注意力都在年糕上的時候,卻沒留意到嬰兒車停靠的位置。
緊挨著年糕攤的,是一個賣滷肉熟食的攤子,巨大的不鏽鋼盤子裡堆著醬紅色的鹵豬蹄、豬耳朵、豬下水,最顯眼的就是一個醬色油亮、囫圇個的大豬頭,豬頭嘴角似乎還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李笙一扭頭,正好和大豬頭看了個對眼。
那高度,那距離,還有那股子肉香味兒,讓她覺得這一定是個巨大的、好吃的東西。
於是,小屁股一撅,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探,兩隻小胖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住了豬頭,然後毫不猶豫地張開小嘴,「嗷嗚」一口就啃在了豬拱嘴上!
旁邊的李椽有樣學樣,也站起身,湊上去,對著豬頭的臉頰部位下了口。
等大小姐察覺到身邊嬰兒車的動靜,低頭看時,一下愣住了,只見李笙和李椽,一人一邊兒,那個碩大的鹵豬頭,啃得正歡。
那豬拱嘴和半邊豬臉上,已經留下了幾個清晰的豁口和亮晶晶的口水....
滷肉攤主是個中年漢子,正忙著給別的顧客切耳朵呢,一回頭也傻眼了,拿著刀愣在原地。
而見到這一幕,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大笑。
「好麼,這誰家碎娃?咋這麼饞呢?哈哈哈哈哈!」
「瞧把這豬頭給啃得....噫~~~~~」
曾敏和李晉喬聞聲回頭,看到這場景,也是哭笑不得。
「額滴先人誒!」
老李趕緊上前,想把倆娃抱開,可李笙還以為爺爺要跟她搶,「嗯嗯」地抓著豬頭不撒手。
老闆這時也回過神,表情哭笑不得,「哎呀呀,這...這豬頭....這可咋賣嘛....」
曾敏又是好笑又是尷尬,連忙上前道歉,「哎呦,老闆對不起對不起!孩子太小,不懂事,看你這豬頭鹵得太香了,你看這.....」
攤主看看兩個玉雪可愛、還一臉無辜啃著手指頭的娃娃,再看看那個被「糟蹋」了的豬頭,也生不起氣來,無奈地擺擺手:「唉,算了算了,娃娃嘛....就是我這....」
李晉喬說道,「老闆,我估計是你的豬頭鹵得太香,娃沒忍住,沒事沒事,這個豬頭,我們買了!正好,年三十兒晚上,整個豬頭供先人,回頭,額們自己啃了它,寓意好麼,新的一年鴻運當頭!」
老闆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哎呦,那感情好!大哥您真是爽快人,這個,這個就算您便宜點!」
最後,那個被李笙和李椽「提前品嘗」過的、鼻子和臉頰缺了兩小塊的大豬頭,被鄭重其事地裝進袋子,成為了李家年貨採購中最為特別的一件。
大小姐看著公公拎著那個豬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再看看遛娃車裡咂巴著小嘴、似乎還在回味的李笙和李椽,總覺得,有些,丟臉,這時候,李樂咋不在的?要丟人一起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