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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5章 她的他的少年時光

  雖然大後天才是年三十,但久違的兒孫齊聚以及今天李笙和李椽長臉的表現,讓付清梅心情無比舒暢,也給大孫子今天的手藝大大的點了個贊。

  點完贊之後,老太太一指李樂,開始「攆人」,「行了,倆孩子放在我這兒,你和你媳婦兒回吧。」

  「那邊房子小,這幾天你們倆在那住,我和你媽陪你奶,不耽誤你們倆過二人世界了。」李晉喬也說道。

  李樂「啊」了一聲,大小姐聽到「二人世界」,便是臉一紅。

  倆孩子倒是沒什麼反應,別看只有兩歲多,但從會走路開始,就不是那種晚上睡覺見不到爹媽就鬧人的,有吃有喝有的玩兒,就挺好。

  「哦。」

  「內。」

  出門的時候,李笙和李椽很敷衍的給兩人擺擺手,小腿兒一擰,就跑回了屋裡陪老太太嗑瓜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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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悠著點。」老李把一副棉手套遞給李樂,「打車多好,大冷天非得騎什麼自行車。」

  「就是。」曾敏把一個大圍巾從頭到脖子給大小姐裹好,「這下就不凍耳朵了。」

  「媽,你這包的,再挎個籃子,像偷地雷的,哈哈哈哈~~~」

  「好看管什麼用,暖和就成。路上騎慢點兒。」

  「知道了。」

  李樂帶上手套,拍了拍後車座上的坐墊,跨上車,伸手一扶,讓大小姐側坐著,「走了啊。」

  「阿媽,阿爸,我們走了。」

  「嗯,家裡被褥都是今天曬過的,晚上洗澡記得把浴霸開一會兒再進。」

  「哎。」

  「走嘍!!」

  出了干休所大門,大小姐這才把手摟住李樂的腰,身子貼在後背上。

  「咋?」

  「沒,有你擋風呢。」

  「嘿,一堵擋風牆,十年豐收糧。不過,剛才我就一說,你咋還點頭呢。」

  大小姐笑了笑,「又不冷,也不遠,再說,你不覺得晚上騎自行車,挺有感覺麼?」

  「感覺,再下點兒雪更有感覺了,是吧?大姐,您拍電視劇呢?」

  「說什麼怪話呢。」

  靜謐的小街,一輛自行車,載著兩個人,從一盞盞路燈下穿過,左邊的影子長長短短,短短長長。

  「李樂,以前你就這麼上學的?」

  「昂,小學離家近,走著就成,初中高中,就這麼騎著車,穿街過巷的。」

  「也是這條路?」

  「傻了吧,怎麼能是這條。」

  「帶我走走唄。」

  「幹嘛,累傻小子呢?」

  「那算了。」

  「行行行,帶你走一下我來時的路。」李樂朝著右邊一條黑不隆咚的巷口一拐彎,鑽了進去。

  巷子裡,路燈稀疏,光線昏黃,只能勉強照亮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

  兩側是些老舊的居民樓,陽台窗戶里透出各家各戶不同色溫的燈光,勾勒出模糊的生活剪影。

  「這路可沒大路好走,坐穩了啊。」李樂提醒一句,小心地操控著車把,避開那些明顯的坑窪。車輪碾過地面,發出細微的顛簸聲,車鏈盒嘩啦啦地響,

  大小姐下意識摟緊了李樂的腰,好奇地打量著兩旁飛速掠過的景象。

  與方才路上的明亮相比,這裡更像是城市的毛細血管,狹窄、幽深,卻充滿了更具體、更瑣碎的生活氣息。

  封閉的,沒封閉的陽台,伸出來的晾衣架,樓下雜亂停著的自行車,一直延伸到樓洞,窗戶里傳出電視節目的聲音或是幾聲狗叫。

  「以前就走這兒?」大小姐的聲音被顛的有些模糊。

  「昂,抄近道唄。那會兒可沒這麼多汽車,都是自行車,上學放學時候這巷子裡叮鈴哐啷的全是車鈴和剎車聲,擠得很,住在這兒的有時候都開窗罵人的,嫌吵。」

  李樂一邊蹬車一邊說,語氣裡帶著回憶的輕鬆和熟稔。

  「從這兒拐進去,就是另一條近道,以前我們叫它狗洞。」李樂一扭車把,鑽進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小巷。巷子兩旁是更加低矮的磚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深淺不一的磚色。

  大小姐緊緊摟著他的腰,側坐著,腦袋靠在他厚實的後背上,「為什麼叫狗洞?」

  「因為得彎腰低頭才能過,」李樂笑道,果然在一處低矮的屋檐下稍稍俯身,「以前這兒有個解放前留下的門洞,更矮。我們每天上學放學,都得鑽過去。後來拆了,但名字留下來了。不過這條巷子可鼎鼎有名的。」

  「為什麼?」

  「這裡僻靜,是各種糾紛的解決好地方。」

  「糾紛?」

  「就是打架。爭風吃醋的,經濟糾紛的,各種小額非法交易,還有現在叫霸凌的,都喜歡在這兒。小陸以前就在這兒被劫過錢。」

  「陸小寧啊?」

  「可不,他上學時候,三天兩頭被欺負,馬闖給他出頭,後來認識我和胖子了,就再沒被劫過。」

  「這意思,你以前也是不良少年?」

  「胡說,我可是個好孩子。」

  「那帥成馬咧,威震長安市碑林雁塔,市區東部及西北部分地區的名號是誰的?」

  「不是我,別瞎說,不可能,那是田胖子瞎編的。」

  「我沒說田宇說的啊?哈哈哈~~~~不打自招。」

  巷子盡頭豁然開朗,是一條稍寬的街道。與記憶中的景象重疊,又有些陌生。

  「那邊,」李樂一手指著街角一家還亮著燈的小店,「老王剃頭鋪,從初中就在這兒剪頭髮,王大爺不會燙染,只會剪男人髮型,尤其是圓寸毛寸各種寸,就是推子老夾頭髮。」

  「但人家便宜,初中時候一塊錢一次,高中就變成一塊五了,上次來的時候,又變成兩塊了。」

  大小姐伸長胳膊夠著,摸了摸李樂的腦袋,「又該剪頭了。」

  「嗯,走之前來。」

  扭頭看了眼小店,玻璃窗上貼著紅色的剪紙,燈箱招牌已經褪色,但裡面那個佝僂的身影似乎還是記憶里的樣子。

  繼續往前,街邊的店鋪明顯多了起來。

  「這算是我們當年的商業街了。」李樂指著一個如今賣著炸雞排的店面,「那家以前叫彩虹文具店,我們的本子、筆、貼畫、明星卡、賀年卡,還有那種帶水果味兒的橡皮,帶肥皂香味兒的信紙,都在這裡買,有時候還能抽獎。老闆是個胖阿姨,總凶我們只摸不買。」

  炸雞排的油膩香氣瀰漫在冷空氣中,取代了記憶中的墨水清香。

  「還有那裡,」李樂的聲音帶著幾分遺憾,「原來是個租書店,老闆據說是工大的老師,現在變成奶茶店了。」

  「從金古梁溫的,再到李涼黃易的書,都是兩毛,我最喜歡看李涼的,楊小邪、關小刀、任小賭、丁小桂,胖子喜歡看漫畫,還都是帶點顏色的那種,手裡沒錢,就幾個人湊錢租一套,換著看,上課時藏在課本下面。」

  「老闆心知肚明,但只要我們不把書弄壞,也從不說破。聽說還有更勁爆的,但是從來不租給我們。」

  李富貞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霓虹燈閃爍的「百大奶茶」,時代的洪流沖走了舊店鋪,換上了新招牌,但聚集在門口的,似乎永遠是同樣年紀的少年。

  「那邊那家賣羊肉泡的,原來是個遊戲廳,躲著老師和家長偷偷去,一塊錢四個幣,我技術好,兩個幣能搓一下午拳皇....」

  「田胖子和馬大姐他們不來這兒,去的是那邊的小區裡的一家,那邊一塊錢五個幣,就是在那兒,我們第一次給陸小寧解了圍....」

  「這裡是原來賣炸串的,老闆娘總會多給一串蘑菇.....那裡是修自行車的,大爺技術好,補胎又快又便宜....那邊曾經有個報刊亭,除了報紙雜誌,還偷偷賣散煙給學生,一根有五分的,一毛的,最貴兩毛,還賣小黃冊子,別看我,我沒買過.....」

  聲音里混雜著懷念和一絲時過境遷的悵然。街道還是那條街道,但店鋪招牌、往來行人,早已換了人間景象。

  越往前,街道越熟悉起來,一種無形的引力開始出現。

  李樂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他不再說話,只是看著前方。

  李富貞也感覺到了,她直起身,視線越過李樂的肩頭。

  然後,它出現了。

  鐵一中。

  不再是記憶中的模樣,卻又萬變不離其宗。

  鏽紅色的磚牆似乎重新粉刷過,但那莊重而略顯壓抑的氣質絲毫未變。

  巨大的鐵門換成了電動伸縮門,氣派了許多,門口懸掛的牌匾也嶄新鋥亮,但門衛室里透出的燈光,和門口那棵老槐樹虬結的枝幹,依然如故。

  「喏,到了。」李樂捏閘停了下來,用腳支著地。

  「這就是你上的中學?」大小姐微微直起身,仔細看著。一所看起來頗具規模的學校,建在一串台階上的校門緊閉,門內能看見幾棟教學樓輪廓,以及更遠處似乎是一片寬闊的操場。圍牆綿延出去很長一段距離。

  夜色中,學校顯得格外安靜肅穆,與記憶里李樂描述的喧鬧似乎有些不同。

  「嗯,再有個二十多年就百年名校了。「

  「哈哈哈~~~~」

  「最早的大門原來不是這樣的,」李樂指著,「原來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推開時聲音巨響,隔著一棟樓都能聽見。大門口還有個挺抽象的不鏽鋼大圓球,我們都叫學習頂個球用。這邊瓷磚牆上還掛著字,進取自律勤奮團結。」

  李樂笑了起來,眼睛望著那扇大門,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時光。

  「這邊兩棟樓,新的,我們那會兒沒有。那邊,左邊那棟,三樓,從右邊數第四個窗戶,那就是我高三時候的教室。我坐最後一排,後排靠窗,王的故鄉,就是味兒大,拖把笤帚的都放我邊上。」

  「鐵路子弟學校,不愁沒柴燒,冬天暖氣燒得特別足,我那位置最好,可以偷偷開條縫。不過夏天就慘了,西曬,像個蒸籠,後來有空調就成美黑的地方。」

  「操場原來全是煤渣,」他比劃著名,「跑起來塵土飛揚,摔一跤,膝蓋手掌全得破,煤渣還嵌進肉里去。我們還在那裡踢球,有那不怕死的,敢放鏟。」

  「沒有草地麼?」大小姐問。

  「有啊,不讓上啊,老王可壞了,每年夏天開學,讓我們拔草,還不讓我們用球場踢球。抓到就得上主席台挨批。現在好像鋪了塑膠,漂亮了不少。」

  「怪不得你們足球不行呢。」

  「哎哎哎,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啊。」

  他的手指移動著,「那個角,原來有個關係戶的小賣部。老闆腿腳不好,我們叫他摳叔。」

  「下課鈴一響,所有人都在那裡沖,買一種五毛錢一袋的冰水,凍得硬邦邦的,啃著吃,有錢的買健力寶喝,還有黑星泡泡糖,麥麗素,小蛋糕,瓜子兒、乾脆麵、上好佳奧依稀.....不過,賣的最好的是綠辣子夾饃,田胖子喜歡吃,還不貴,三毛一個。」

  李樂的話語打開了記憶的閘門,細節洶湧而出。

  「放學,尤其是晚自習前,這條街就活了,根本不是現在這樣。」

  李樂的眼睛亮了起來,手一划拉,「全是推著小車的小販,麻辣燙、炸串、烤餅、涼皮、牛肉麵、肉菜夾饃.....」

  「我們都揣著零花錢,抓緊那半小時解決晚飯,吃完一抹嘴,回去上晚自習,整個教室都瀰漫著各種小吃味兒。」

  「最有名的是一家賣菜夾饃的,兩口子,男人烤饃,女人夾饃,烤得外酥里嫩,夾上土豆絲、辣椒炒雞蛋、海帶絲兒、遛辣子、包菜絲......條件好滴,加一個花干,一個雞蛋,噫,嘖嘖嘖,香成慫咧。」

  「你要是夾多了,老闆娘說,伲娃咋不把三輪夾進切,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了。」

  大小姐靜靜地聽著,她看著身邊這個男人臉上流露出一種罕見的神采,那是對一段再也回不去的美好時光最深切的懷念。

  目光隨著他的指點掠過那些如今已變得尋常甚至陌生的角落,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他曾經經歷過的、那個喧鬧、忙碌、充滿了少年氣息的校園時光。

  仿佛看到了那個十幾歲的少年,穿著那身「大蔥成精」一樣的校服,穿梭在這些煙火氣十足的小攤之間,和同伴打鬧,為考試苦惱,滿懷對未來的憧憬又帶著一絲青春特有的迷茫。

  和她那種在嚴格規劃、精緻卻也有些隔絕的學校里度過的青春,是如此的不同。

  「原來你上高中時候,是這樣的。」語氣里沒有調侃,只有一種溫柔的理解,以及一絲羨慕和感慨,並且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個她不曾參與過的、少年的模樣。

  李樂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笑了笑,那層時光的薄膜似乎在這一刻被悄然穿透。

  「是啊,就是這樣。普通,折騰,有點苦,但回想起來,到處都是光。」

  他重新騎上車,「走吧,帶你再繞一圈。後面那條街,有一家買航模的店,我和馬闖還有田胖子曾經預謀過好長時間,想著怎麼把他家的那艘五月花的模型給偷出來,結果人小陸到店裡,兩張毛爺爺一拍.....」

  車輪再次轉動,載著現在,碾過從前,沿著那條無數少年走過、正在走、即將走的路,慢慢融入這片溫暖而懷舊的夜色里。

  這條路上,店鋪易主,招牌更換,但青春的氣息,仿佛從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