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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0章 這是我大女婿

  從電梯出來,沒走幾步,就進了一間寬敞的休息室,地毯厚實,吸走了所有腳步聲,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漢城冬日灰藍色的天際線。

  李建熙在李樂的攙扶下,緩緩走到主位的沙發坐下,微闔著眼,似乎在給一會兒的年會積蓄著精力。沒一會兒,其他李家人也陸續跟著進來,李樂瞧見不停拽著西裝,捋著頭髮的大舅哥,估摸著剛剛在樓下,被那群如狼似虎的記者們折磨得不輕。

  瞅了瞅,剛想湊到媳婦兒那邊去,李建熙卻眼皮一抬,手指點了點自己身側偏後的位置,「就站這兒吧。」

  嘿~~~得,人肉背景板還得兼站樁,合著我是來軍訓的?

  心裡嘀咕,可面上還得過得去,只好挪了過去,雙手背後,目光放空,開始琢磨這年會的午宴上,有啥好吃的沒。

  片刻後,休息室的門便被輕輕敲響。秘書室那位長相陰鷙的李室長側身進來,恭敬地躬身,「會長,各位社長、代表們已經到了,在外面等候。」

  李建熙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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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再次打開,只見門口已經排起長隊,瞧見李室長一點頭,一行人便魚貫而入,井然有序。

  當先一人,約莫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色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進來後便是對著李建熙近乎九十度的躬身,聲音恭敬而清晰,「會長,祝您新的一年身體康健,諸事順遂!」

  李建熙臉上露出微笑,略一抬手,「潤玉啊,新年好。去年辛苦了,今年電子這邊,擔子更重。」

  「是!定當竭盡全力!」

  緊接著是一位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男人,「會長,新年好啊,祝您新的一年裡.....」

  然後,就這麼滴,一個接一個,不同年齡、不同氣質的男男女女,依次上前,鞠躬,問候,秩序井然,像排練過一樣。

  每個人都在李建熙面前完成那套幾乎刻入DNA的鞠躬問候流程,得到的永遠是李建熙不同態度的回應,有的多說幾句,有的只是一聲簡短的「嗯」、「辛苦」或者一個眼神示意。

  但無一例外的,轉身時,都看了眼李建熙身後,像個屏風一樣的小李禿子。

  李樂正奇怪著這來的哪一出,搞得像是上朝覲見一樣的,可一想,不對,上朝?那李建熙要是皇上,我這位置是啥,有事兒早奏,沒事退朝?噫~~~~老狐狸這居心不良的,在這兒挖坑呢。

  正胡思亂想著,大小姐的的聲音適時地在他耳邊低低響起,「剛才那個是三星電子的副會長李潤玉,我們的晶片、手機、顯示屏都屬於他的直觀範疇.....」

  「這位是物產的會長,金基泰,主要是建設和貿易,國內外很多地標項目都是他們做的…」

  「這是保險集團的會長姜奉柱,生命和火災是兩大保險支柱....」

  「三松造船,你應該熟悉。」

  「建築承建,東南亞和中東很多地標都是他們建的,就那個哈利法塔....」

  「顯示面板,主要供應給蘋果和咱們旗下的公司。」

  「第一紡織,不過是以前,現在開始轉型做化學品和高端材料,剩下的一部分服裝紡織業務都在敘賢那兒管著的。」

  「SDI是電池,你在研究的那個。」

  「康寧是做玻璃和陶瓷材料的。」

  「Cheil,集團的GG公關公司,世界前十,我們的形象都靠他們打理。」

  大小姐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念一份客觀的報表,但每一個短句背後所代表的龐大商業帝國的一個碎片,卻緩緩在李樂腦海中拼湊起來。

  李樂之前只知道三松龐大,但那種認知是抽象的、概念化的。

  直到此刻,看著這些執掌著各自領域巨輪的男人女人,如同朝覲般依次向沙發上的老人躬身問候,他才真正直觀地感受到這種龐大意味著什麼。

  這已不僅僅是一個商業集團,更像是一個擁有完整生態的獨立王國。

  從搖籃到墳墓,從晶片到輪船,從保險到遊樂場,從醫院到日用品,無所不包。

  而眼前這個坐在沙發上,接受著眾人致敬的老頭,便是那位接受群臣朝拜的君王。

  李樂瞄了眼一旁努力維持笑容、卻難掩僵硬的大舅哥,這位商業帝國的繼承人,在面對如此的基業面前,像一個尚未加冕便已顯出孱弱的世子。

  在這種絕對的實力和權威面前,個人意志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冗長的問候環節終於接近尾聲。秘書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建熙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建熙「嗯」了一聲,撐著沙發扶手欲要起身,李樂嘆了口氣,伸出手,又給扶了起來。

  一行人走出小會議室,穿過一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寬闊走廊,走向大禮堂的雙開雕花木門。

  門楣上方,是三松集團的LOGO。

  侍立在兩側的工作人員見狀,同時用力,緩緩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暖氣、皮革椅子和上千人呼吸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緊接著,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足以容納近兩千人的大型禮堂,挑高驚人,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將下方照得亮如白晝。

  內部裝飾是那種融合了現代簡潔與傳統威儀的風格,深色的木質牆板、巨大的公司Logo、以及整齊劃一、呈扇形排列的深色座椅。

  座椅上密密麻麻坐滿了人,所有人都穿著深色正裝,低聲的議論談笑聲,嗡嗡嗡的充盈著會場。

  而就在大門打開,李建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剎那,靠近門口區域的人最先看到,隨後,整個禮堂里,如同被無形的波浪席捲,原本有些嘈雜的會場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從近及遠,如同被風吹倒的麥田,前排的人率先站起身,然後是中間、後排。

  所有人,無一例外,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下一刻,如同海潮般洶湧卻整齊的掌聲瞬間爆發,填滿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李建熙搭著李樂的手臂,步伐緩慢而沉穩地,沿著禮堂中央鋪著地毯的過道,向著前方的主席台走去。

  所過之處,前排的人率先更深地鞠躬,喊聲四起。

  「會長!新年萬福!」

  「會長!新年好!」

  「會長~~~~」

  後排的人看不清具體是誰,但鞠躬和問好的聲浪如同波浪般,隨著李建熙的前行一路蔓延開去。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敬畏,每一句問候都透著至少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崇崇。

  李樂攙扶著李建熙,真切地感受到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權威感,如同磁場般籠罩著整個空間。也感受到,身邊這位並不劇烈但確實存在的、微微加快的呼吸。

  這就是卡里斯瑪型領袖的頂峰時刻,個人威望與組織權力高度融合,具象為眼前這番景象。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身旁稍後半步的李載容,他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不時向兩側微微點頭示意,努力想融入這氛圍,卻總顯得像是在努力跟上節奏的伴舞,而非舞台的中心。

  李樂心中那份疑慮再次浮現:這種建立在個人絕對權威之上的模式,真的能夠平穩傳承嗎?李載容的性格和能力,顯然與這種需要強大氣場和決斷力的模式格格不入。一旦李建熙這座大山不再,這個龐大的帝國,是依靠慣性繼續前行,還是…會陷入混亂?

  思緒翻湧間,已行至台前。李樂攙扶著李建熙,緩步走上台階,將他安置在舞台中央的主位沙發上,撒腿就跑,省的一會兒再當個喊奉天承運的。

  到李富貞身邊的空位坐下,長長地、無聲地吁了口氣。

  「怎麼了?」大小姐低聲問,遞過來一瓶巴掌大的水。

  「沒啥,」李樂接過水灌了口,「就是覺得....剛那一段兒氣氛,能直接給手機無線充電了。」

  大小姐抿嘴一笑,沒接話。

  年會或者說新年祝賀儀式正式開始。

  先是播放充滿了昂揚的配樂和輝煌的數據圖表,還有基層員工笑臉的年度回顧影片,之後是各事業部的負責人,輪流上台做「在偉大的會長的英明領導下」基調下的匯報,對未來的展望則是一片「突破」、「挑戰」、「新征程」的豪言壯語。

  李樂起初還勉強保持著專注,但很快就發現,無論是南高麗還是國內,這類大型企業年會的核心內容幾乎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回顧過去,成績斐然,展望未來,充滿信心,激勵人心,共創輝煌。宏大,光鮮,但總隔著一層。

  台下的人們聽得聚精會神,不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沒一會,李樂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身體微微向後靠進柔軟的座椅里。

  「覺得沒意思?」大小姐瞥見李樂的動作,側頭低聲問。

  「嗯哼,」李樂揉了揉鼻子,眼睛盯著台上正在慷慨陳詞的一位社長,「意料之中。開大會說小事,開小會才定大事。這種場合,不就是走個過場,統一思想,展示肌肉嘛。」

  一旁的李尹熙聽見了,好奇地湊過來半個身子,「姐夫,那你們那邊的年會是什麼樣的?也這樣嗎?」

  「大同小異。不過.....」李樂忽然想起什麼,臉上勾起一絲戲謔的笑,「我們那邊好多公司,還有節目環節呢,各個分公司、部門得出節目上台表演。」

  「表演?表演什麼?」

  「那可多了去了。大合唱那是基礎操作,相聲小品魔術雜技說唱藝術,跳舞打拳胸口碎大石,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演不出的。」

  李富貞想像了一下那畫面,蹙了蹙眉,「那不也挺好?活躍氣氛,增強凝聚力。」

  「好啥啊?」李樂一撇嘴,開始嘀咕,「你是沒見識過。白天被釘在工位上當社畜,排練占用的全是下班後那點苟延殘喘的時間,不去,就是沒有團隊凝聚力,實際就是打著文化的旗號搞精神坐牢。」

  「苦練一個月大合唱,聲情並茂歌頌公司願景,可那詞兒里都是,領導啊,老闆啊,你就是我的媽!組團跳舞,搞得像一群缺胳膊少腿兒殭屍做康復訓練,還要被誇,瞧瞧,真恁娘有活力。」

  「不過,最要命的是那些領導們的保留節目,要麼深情演唱一首他奶奶年輕時候愛的老歌,既跑調,還破鑼,你還得賣力配合鼓掌叫好,跟特麼墳頭蹦迪一樣樣。」

  「最後,再拍個宣傳企業文化有多豐富多彩的劣質視頻,給後來的員工瞻仰你在台上扮小丑的樣子。」

  「特麼忙了一年,就想安靜吃頓大餐,還得被卻被迫參與這場本質是服從性測試的表演。當了364天的牛馬,年會還要當一天猴,變著法哄那些傻逼領導開心。」

  「這玩意兒,本質上就是一場服從性測試,換句話說,你表現得越傻越投入,越讓領導喜歡。」

  一番話,說得身邊的李家姐妹幾個,都忍不住捂嘴低笑起來,方才有些沉悶的氣氛都活躍了不少。

  「誒,姐夫,你下面的公司也搞麼?我找機會看看?」李尹熙問道。

  「搞,但不是年會,年會就是發錢吃飯。搞得是正兒八經的文化藝術節,而且,演出的還有演出費。」

  「行了行了,都專心點,一會兒阿爸要講話了。」大小姐指了指台上。

  「好好好,專心,專心。」李樂嘴上應著,老實了沒幾分鐘,又開始東張西望,研究起禮堂的吊燈結構和消防噴頭分布。直到主持人宣布,「接下來,請李建熙會長,為我們做新年致辭!」

  會場瞬間變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舞台中央。

  李樂也稍稍坐直了身體,想聽聽老狐狸準備畫個多大的餅。

  李建熙面前擺著話筒和一份顯然是精心準備的講稿。他開頭照例感謝了全體員工過去一年的辛勤付出,肯定了幾大主力業務的成績,語調平穩,符合預期。

  但很快,李樂敏銳地注意到,李建熙的視線離開了講稿,目光掃過台下,語速放緩,語氣也變得愈發深沉。

  接下來的話,不再是泛泛的鼓勵和展望,而是變得極其尖銳和務實。

  「.....過去的一年,我們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外部挑戰和內部審視。DRAM事件,給我們敲響了警鐘!它告訴我們,過去的成功路徑,不可能永遠暢通無阻!國際規則的博弈,遠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和殘酷!」

  「有些人,以為只要低頭認罰,事情就會過去!」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冷厲的敲打意味,「幻想用妥協和鴕鳥心態,就能換來息事寧人!這是愚蠢!是短視!」

  台下鴉雀無聲,許多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李樂的目光飛快地瞟向台上的李載容。儘管隔了一段距離,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李載容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

  「三松的未來,不能再寄託於僥倖和過去的榮光!」李建熙繼續道,聲音迴蕩在寂靜的禮堂,「我們需要的是銳意進取,是技術上的絕對領先,是戰略上的超前布局,是管理上的鐵腕和效率!是需要能扛住壓力、敢於鬥爭、能為集團開疆拓土、也能守住陣地的棟樑之材!」

  「新的一年,我希望看到的是刮骨療毒的勇氣,是脫胎換骨的決心!而不是....」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台下前排的高管們,「而不是一團和氣,更不是掩耳盜鈴!」

  這番幾乎等同於公開訓誡的講話,讓整個會場的氣氛降到了冰點。沒有掌聲,只有一片壓抑的寂靜。

  這新年賀詞,根本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敲打和警示。

  後續的流程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加速走完。會議一結束,人群便沉默而有序地流向改造為宴會廳的食堂。

  李樂本想跟著人流溜走,卻被李建熙的秘書禮貌而堅定地「請」到了主桌。

  宴會開始,氣氛比禮堂里輕鬆些許,酒過一巡,李建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輕輕敲了敲酒杯。

  清脆的聲音讓主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李建熙伸手一指,「這位,我大女婿,李樂。可能有些人聽說過,有些人見過,這幾年,他一直在燕京大學和LSE求學,讀的是社會學,拿了兩個博士學位。」

  席間響起一陣禮貌的、略帶驚訝的讚嘆聲。畢竟,雙博士頭銜,尤其是在東西方兩所頂尖名校,足以讓人側目。

  李建熙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

  「他自己呢,手頭也有些產業,可能和在座的各位,還有些業務上的往來。」

  「比如,重工這邊,從大陸進口的特種鋼材里的五分之一,電子公司3C產品去年電池供貨量的10%。還有去年下半年,半導體公司採購的那批新型晶圓取放機器人,還有一些技術上的合作等等。」

  每說一句,席間高管們的眼神就變化一分,從最初的禮貌傾聽,逐漸變為驚訝,再到深深的審視和揣測。

  這些信息零碎地拼湊起來,展現出的能量和觸角,遠超一個普通「女婿」或「學者」的身份。

  李建熙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最後淡淡道,「但這些都是他自己折騰出來的,和三松沒什麼關係,頂多算是,合作夥伴。」

  「以後啊,要是年輕人有什麼做得不到的地方,各位還要多多提攜。」

  說完,他示意李樂,「李樂,代我,敬各位社長、代表一杯酒。以後要多向各位前輩請教學習。

  李樂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面上卻迅速堆起無可挑剔的、謙遜又得體的笑容,雙手舉起酒杯,微微躬身,「會長過譽了。晚輩年輕識淺,只是僥倖做了點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後還要多多仰仗各位前輩指點扶持。我敬大家一杯,祝三松新的一年,做大做強,再創輝煌!祝各位前輩,身體健康,萬事順意,大家吃好喝好!」

  說罷,杯中酒一飲而盡。態度恭敬,言辭懇切,讓人挑不出毛病。

  席間眾人紛紛舉杯回應,笑容滿面,說著「年輕有為」、「以後多多合作」之類的客套話,但每一道投向李樂的目光,都變得無比複雜和深邃。

  會長親自在年終核心高管聚餐桌上介紹,卻又不斷強調其獨立性和實力,什麼意思?

  是扶植?是助力?還是為了敲打太子,警示眾人繼承權並非鐵板一塊?亦或是有什麼他們沒看到的、關於未來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