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主任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在兩人臉上掃了個來回,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叫你們來,就是這個意思。想法是你們提的,腦袋一拍容易,真幹起來,千頭萬緒。」他手指點著桌面,「報告要寫紮實,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必要性,就說這是社會學研究的前沿陣地,是理解網絡社會、服務社會治理的必然要求,高度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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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依據,李樂之前篇論文裡的那些東西,夠用了。技術路徑麼,寫個框架就行,具體怎麼搜索抓取數據、怎麼分析,後面,再找信科的人合作再細化。」
「應用前景嘛,就寫,給各級機關、企業提供決策參考,輔助公共政策評估,這些話你們都會寫。」
「最關鍵的是組織架構和風險管控這部分,多著點墨。明確這是產學研結合的試點,所有權、經營權分離。學校和研究所在董事會占席位,負責把握方向和合規性,日常運營交給聘用的職業經理人團隊。這樣寫,上面看著放心。」
「至於法人.....」馬主任目光在李樂和張曼曼之間來回著,看看這個咬咬牙,瞅瞅這個,皺皺眉,嘴裡嘀咕著,「得找個老實人.....算了算了,回頭再說吧。」
「知道了,主任。我們回去就抓緊弄,儘快把方案報給您。」
「嗯,」馬主任滿意地靠回椅背,「記住,別搞得和課題報告似的,要.....公文化,可懂?」
李樂眼珠一轉,「懂~~~」
「行了,去吧。」
。。。。。
出了主任辦公室,下了樓。
張曼曼一把拉住李樂胳膊,拽到車棚底下,「不是,樂哥,這啥意思?咱們....和學校、研究所,一起開公司?咱們四,學校六?這股份怎麼算?以後誰說了算?誰當家?你剛才咋就那麼順溜答應了?我都沒反應過來!」
李樂被拽得一停,扭頭看他,一臉詫異,「你不也點頭點得挺歡實?我看你沖主任笑得那叫一個燦爛,以為你門兒清呢。」
「我清什麼啊我?我是看你點頭,以為你肯定琢磨明白了,不就跟著點了?這……這怎麼就突然要開公司了?還是搞輿情監控?這玩意兒能賺錢嗎?咱們不是搞研究的嗎?」
李樂一撓頭,抬手虛點了點張曼曼,「得,合著您個狗日的才是只管拉不管擦的主啊?主意是你出的,獸血沸騰的也是你,除了學術上的那點東西,你就沒半點想過這裡面的道道兒?」
「道道?什麼道道?」張曼曼一臉懵然,「咱們就是搞研究,分析數據.......」
「在馬主任那兒,研究只是一部分,關鍵還有效益。」
「效益?」
「廢話,」李樂湊在張曼曼耳朵邊,把上次和馬主任說的那個當年分校的公司的事情說了,張曼曼一瞪眼,「還能掙大錢?上市?」
「你以為?不過不好明說罷了。」
「怪不得,不過,這裡面的道道應該不止這一個吧?」
「嘿,你這時候開始琢磨了。」
「那還有啥?」
李樂抻腦袋,看了眼馬主任的辦公室窗戶,給張曼曼算計著,「你看,平台名義上掛靠學校,對外可以說是產學研結合項目。」
「這樣進可攻退可守,成了,是系裡乃至學校的政績,給系裡創收了,即便一時半會兒沒做成,或者遇到什麼波折,也能退回到學術課題的範疇內,算是一種嘗試,學術的歸學術,就不傷根本。」
「讓咱們寫的報告,關鍵就要突出這個研究屬性,明白?」
張曼曼點點頭,「合著,這叫進退那個自如?」
「可不。還有,」李樂繼續,「我問你,搞輿情監測,數據哪兒來?爬蟲去抓?抓的是各大網站、論壇、博客、甚至聊天群里的言論,合不合法先放一邊,要是有人較真,告你侵犯商業秘密、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咋辦?」
「分析出來的報告,萬一哪天哪個大企業或者什麼部門覺得結論刺眼,要來找麻煩,咋辦?」
「不,不至於吧?我從泡你那和其他幾個網站那邊拿後台數據,不都.....」
李樂嗤笑一聲,「嘁,那是因為你和泡你他們是朋友,人家知道你是做研究的。要不然,哪個網站允許你隨便爬它的數據拿去賣錢做分析?這叫商業用途!」
「倒也是。」
「所以,個人搞,你就是個小蝦米,這些公司不想就算了,但凡想拿捏你,能撐得住?可要是,掛上燕大和社科院的名頭,那性質就不一樣了。這叫啥,這是國家級學術機構的科研項目延伸,是探索社會治理新路徑!名正言順,底氣就足。」
李樂嘴角一撇,「可是,還有最關鍵的,輿情這東西多敏感?社會矛盾、群體事件、政策爭議....這些東西的分析報告,是個人能隨便做的?弄不好就是擾亂視聽、破壞穩定。甚至是....對吧?」
「由學校和社科院,這公司就帶著官面兒的背景,很多話就好說,事也好辦。真有什麼問題,也有緩衝餘地。這叫背靠大樹好乘涼,個人,想當出頭椽子?」
「嘶~~~~」張曼曼被這一連串砸懵了,張著嘴,半天才喃喃道,「果真,這麼多道道。那,馬主任這是,在保護我們?」
「也是保護他自己,」李樂一聳肩膀,「馬主任精得跟猴似的,他能想不到?讓學校扛雷背鍋,掙錢出名大家分。咱們出點子出技術,占個小頭,風險最小化,收益還能沾著。這特麼是天大的好事。」
「你還琢磨誰當家?當然是學校當家,咱們要的就是這個不當家。」
李樂最後總結道,「「學校占大頭,出招牌、擔風險、給支持,咱們占小頭,出資金,出技術、出創意、搞運營。」
「學校要的是長遠的學術影響和社會效益和一定範圍內的話語權,順便再有點兒經濟效益。咱們要的是平台、資源、遮陽棚,以及把理論付諸實踐的機會,順便實現點個人價值。這叫各取所需,是最穩妥的起步方式。真讓你我百分之百控股,我立馬就拍桌子走人,你信不信?」
張曼曼徹底明白了,不由地拍了拍胸口,「得,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我當時光想著數據和研究,好傢夥,差點把自己裝進去。」
「嘿嘿嘿,還是馬主任老奸巨猾....啊不,是深謀遠慮啊,那行,報告怎麼弄?我聽你的。」
「馬主任不說了麼?先把框架搭起來,重點突出科研價值和社會服務,給決策提供信息協作,走,你請我喝奶茶。」李樂一搭張曼曼肩膀,兩人往燕園CBD走。
「憑啥?」
「我這口乾舌燥的給那個2B答疑解惑的?」
「哦。誒,對了,那你說,這法人,馬主任找誰干?」
「不知道,肯定不是他自己。」
「也是,不過,還有個問題。」
「說。」
「這要六四,就算一百萬,咱倆平分,也得二十萬,要不,你借我點兒,你要是不借,我就不幹了。」
「嘿,你這算計的。」
「借不借吧。」
「你親愛的聞老師沒有?」
「她是她,我是我。再說,俺娘說過,凡是談戀愛時候伸手問男朋友、女朋友借錢的,都不是好對象。找她,我不就成了另一個鄭宇哲?」
「行啊,有志氣。」
「借不借?」
「先別說借不借,我琢磨著,要不咱倆也一起弄個公司?別以個人名義出面和學校對接。」
「啥,啥意思?」
「不懂了吧?我噶理工啊......」
樓上,辦公室,窗簾後,馬主任瞅著這倆「傻大個兒」勾肩搭背的從車棚里出來,嘬了嘬牙花子。
想了想,轉身,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個號,「小胡啊,問你個事兒,咱們系的退休職工里......」
。。。。。。
話說,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十一月份剩下的十來天,小李去0惠老師那兒蹭飯七次,參加了兩次梅師姐那邊的課題組會,身為學生上了三個半天的課,代課兩節,作為兼職輔導員組織所帶班級的一次外出參觀活動,給克里克特老太太發了兩份小作文,被國際長途追噴三次,和小姨子一起吃了頓火鍋,找東哥吃飯,吹了兩次牛逼,獲得聲望+3......
如此,在十二月份到來的第三天,李樂在充滿眼光的靜園的小辦公室里,感受到了「孤獨」。
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第一通電話。
「哦,我親愛的媽媽,您是不是忘了家裡還有一個兒子在日夜思念著您?」
「啥?你說啥?我這邊風大,聽不清.....」
「您在哪兒呢?」
「貝加爾湖~~湖~~湖~~~」
「大冬天,你也不怕....」
「怕啥,穿的老厚.....誒,貓兒,快快快,給我和老寧拍一張,不和你說了,我們要去坐船了,媽媽愛你喲....快點兒,光線正好,拍我側臉....嘟嘟嘟~~~~」
「喂,喂,媽?哎~~~」
第二通電話。
「奶,我想你了。」
「我大重孫啥時候回家?」
「過完元旦吧,富貞家裡今年搞什麼祭祖。誒,奶,你啥時候回來?」
「等大重孫兒回來再說吧,你老實在家待著,好好看你的書。」
「哦。您身體咋樣?那邊可冷,您可得注意,多.....」
「又不是老年痴呆了,這屋裡暖氣比燕京開的還足,行了,我正打麻將呢,別壞我手氣,掛了。」
「喂,奶.....」
第三通電話。
「爸!」
「有話快說,有屁就放。」
「沒啥,就想你了唄?」
「拉倒吧,你想我?對了,你媽啥時候回來?」
「大約在冬季。」
「啥?」
「不知道,只知道現在在貝加爾湖緬懷蘇武牧羊呢。」
「這大冷天,去那兒,也不怕凍著。」
「可說呢,人家開心著呢。」
「你奶還在布阿姨那兒?」
「昂。」
「說啥時候回麼?」
「說了,等笙兒和椽兒回,她就回。」
「哦,那我大孫子說幾時回麼?」
「過完元旦。」
「老王咋樣了?」
「快睡著了,不過,爸,你咋也不關心關心我?」
「關心你?吃飽了麼?」
「吃飽了。」
「那不就行了。」
「合著我吃飽就成?」
「那你還要咋?吃飽了就不想爹和媽,行了,我開會呢。」
「那你元旦放假不?」
「你覺得呢?」
「我覺得吧.....喂,歪,哎~~~~」
三通電話打完,李樂捏著手機,陷入深思,我是誰,我在哪兒,這個家是不是已經沒有愛了?原生家庭的痛苦,誰懂?
愣了愣神,不甘心,我壯碩小李還就不信了,還能沒有關心我的人捏?
等翻到手機第四行那個寫著「孩子媽」的號碼,剛想摁下去,就聽門「嘭」的一聲被推開。
「喲,里怎麼在這兒?」
李樂聞聲望去,西裝套風衣,高亮皮鞋,頭髮梳的跟狗舔了一樣,騷氣四射的張鳳鸞明晃晃的出現在門口。
「艹,我還想問你呢,你不在景東那邊盯著辦增資辦工商手續,跑這兒來幹嘛?」
「嗨,協議都簽了,剩hia的都是些小之兒,晃心,還有我手hia幾個人呢。」
「得,你這服務費賺的真輕鬆。」
「廢話,雞屎就是力娘。」
「量!不是,你這口條咋了,捋直了再說。」
「不行,色頭疼。」
「啊?」
這時候,跟在張鳳鸞身後,上禮拜才從川省野外考察回來的荊明說道,「據他說,前兩天被一姑娘給咬了,」
「咬.....好麼,這麼激烈?」聞言,李樂豎起大拇指,「這回,又是哪兒的?」
「據他說,國家隊田徑隊,一個練鐵餅的。」
「啥玩意兒?鐵餅?」
李樂的腦海里出現一個有些不協調的畫面。
「誒誒,」瞧見李樂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形態,張鳳鸞忙抬腳踹了踹李樂的凳子,「別hia幾把國磨,人只是gi安壯。」
「是是是,健壯,健壯,不過,你啥時候換風格了?」
「屁發,五有風格麼?雞要戲心寧的契合,都雞得去nia哎。里蒙介些呼淺的靈魂,你解不尿的。」
「行了,你閉嘴吧,回頭再把你舌頭給弄劈叉了。」
荊明推開張鳳鸞,沖李樂說道,「正好你在,我就不單找你了。」
「幹嘛?」
「你熟人多,有個事兒想找你幫忙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