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就像小李廚子說的,自己不是沒有外溢的那種王八之氣,一出場就自帶BGM,嬌軀一抖就有無數人爭相來抱大腿。
已經過了三天,還沒能接到回信兒。
不過,李樂不急,畢竟不是誰都能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做出關乎未來幾十年的決策決斷的,如果真那樣,李樂反而會存疑,這人到底是不是那個劉檣東。
於是,卑微小李,老老實實的白天貓在學校上課、讀書、寫文,以及,監控那場帶有研究性質的定向「網曝」的發展過程。
惠慶的辦公室里,李樂指著桌角那本按照書單借來的柯林斯的《衝突社會學——通向解釋性科學》。
「惠老師,有個問題,這裡面,情景分層論的核心主張,是否認為所有社會結構最終可化約為微觀情景中的互動儀式鏈?那宏觀制度的結構性力量置於何處?」
惠慶緩緩放下手裡的鋼筆,眼望窗外,似乎在重溫什麼,良久,才說道,「柯林斯真正的鋒芒,在於將這所謂宏觀結構徹底剝去了形而上的鐵殼。」
隨即,拿起書本,翻開,轉過去,指間點在一頁上,「你看這裡:制度不過是情境衝突的模式化復刻,是過往互動儀式鏈冷卻僵化後的權力勳章。想想我們城市的拆遷現場,或者任何一場職稱評審會議。」
「那體制的宏大威嚴,難道不正建立在每一刻互動中各方所喚起的情景資源、話語權威的即時碰撞與確認之上?」
說著,收回手,往後一靠,「布迪厄的場域論與戈夫曼的戲劇分析若在此相逢,大抵就是這個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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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李樂若有所思地在筆記本上迅速劃記,「柯林斯是想驅逐馬老爺經典理論中某種隱形的靜態層,尤其是階級的內化意識?」
「轉而認為人們不過是隨身攜帶著一套套備用的情景策略箱,在不同的互動場合隨機抽取身份標籤和反抗姿態?」
惠慶嘴角掠過一絲笑意,糾正道,「並非全然隨機。策略的組合與權重,早已被歷史的灰燼反覆塑形。柯林斯更想讓我們看清,權力本質上是種流動的緊張狀態,是每一刻在特定空間裡爭奪互動儀式權的搏鬥總和。」
「回到我們剛才討論的話題,我們快速城市化過程中那些城鄉結合部的小商販、基層管理人員、新湧入的務工者,他們每一次價格拉扯、秩序爭論、暫住證查驗,不都是一場誰在此刻擁有設定議題、操控儀式的資格的微型戰爭嗎?」
「而前年頒布的城市生活無著的流浪乞討人員救助管理辦法,終止了粗暴的收容遣送制度,這宏觀法律的改變,立刻重塑了無數街頭盤查情景中的對話天平與反抗方式。」
李樂身體微微前傾,「一個外來工面對城管,其可利用的文化資本詞典狹窄匱乏。當唯一的互動籌碼只剩身體在場、滯留與消極抵抗時,這情景中的分層便確定了。」
「那麼,柯林斯是否過於依賴衝突分析、忽視穩定秩序的日常生產機制?」
惠慶雙手放在肚子上,「正是柯林斯備受爭議之處。他像執拗的解構工匠,執著地撬開每一塊看似凝固的制度岩層,暴露出底下奔涌不息的岩漿,權力的具體生產與再生產現場。」
「但你記住,他也暗示成功的儀式互動最終會凝為權力勳章,成為下輪衝突中可調用的記憶資源。我們研究的意義或許在於:微觀權力運作的每一次微小褶皺疊加,都可能導向結構的深刻重塑。」
辦公室內重歸寂靜,李樂凝視筆記上「權力」「儀式」「情境」幾個加重的詞語,低聲道,「那麼追蹤當代我們這個社會流動性的密碼,很大程度上便散落在這些街頭市場、工廠車間,甚至網吧,娛樂場所,那些具體的對話、視線較量、肢體姿態里?宏觀變遷的磅礴引擎,最終由無數微觀情景的齒輪組合驅動?」
惠慶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似讚許的神色,但並未停留太久,「柯林斯給予我們一把精巧的理論手術刀,它的價值,永遠要切入具體的、滾燙的社會肌體中去檢驗。去重鑄它,記住,理論是撬動現實的槓桿。」
李樂點點頭,感到一種深沉的悸動,無數曾經只屬於模糊背景音的街巷喧囂、市井嘈雜,突然被賦予了新的質感與重量。
理論銳利地切開日常表層後,才能傾瀉而出的鮮活而紛亂的聲音洪流。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惠慶說道。
「哦。」李樂肩膀一松,開始收拾東西。
「對了,你最近這幾天在捯騰什麼東西,神出鬼沒的,還有張曼曼和你那個哲學專業的朋友?」
「啊,我們在做一個社會實驗,關於線上社會的。」
「線上?網絡社會學的?」
「嘿嘿,對!」
「什麼課題的?」
「就,就,個體在群體注視下從鮮活主體坍縮為被符號化的缺席客體,所有共享的互動儀式鏈條將其永久放逐於意義生成系統之外。」
惠慶一愣,「啥玩意兒?」
「呵呵呵,沒啥,就這個。」
「說人話。」
「這就是。」
「.....你別瞎搞,把理論變成工具施用於人或者群體身上,就會變成一種破壞力極大的武器。」
「明白,保證不會,咱有操守的。」
惠慶瞅瞅李樂清澈的眼神,點點頭,揮揮手,「玩兒去吧。」
「哦。」
李樂剛要起身,「等等。」
「老師,咋?」
「那什麼,黃山那邊明年就完成自考本科課程了。準備參加明年的研究生考試,他那邊考研的資料不好買,你想著點兒,找幾套考研的資料給他寄過去。」
聽到這兒,李樂眼珠子一轉,「哦~~~~知道了。」
「知道什麼知道。」
「嘿嘿,我知道,就快有個小師弟了?那我,就不是千傾地里一根苗了?哈哈哈哈~~」
「笑個屁的笑,你蘇師伯他們....算了,趕緊忙你的去。」惠慶不置可否的揮揮手。
「誒!!」
李樂拎上包,出了辦公室,帶上門的時候,想起那個在家徒四壁的東北小院兒里,坐在滿是書的炕上,身體瘦弱卻滿眼都是星星的青年,一拍手,「嘖嘖嘖,誰說文科沒有天才,牛逼!」
。。。。。。
從惠慶屋裡出來,小李禿子看了看表,先是躲開馬主任經常蹲的「草叢」,又繞過河道,墊步凌腰,一個閃身,推開了那間臨時「作戰室」的門,然後,「咳咳咳~~~梁燦,你個狗日的要白日飛升要成仙怎麼滴?也不知道開窗放放!!誒,腿,往回收收,攔路收費呢。」
坐在門邊那張三條腿的單人老式大沙發上的梁燦,把腦袋從一本厚的能當兇器的原版書後面探出來,抬手捏掉嘴邊的菸頭,塞進一旁的易拉罐里,慢慢的抬起腿,把李樂放進去。
李樂把包一扔,拉過凳子,湊到正對照著一個硬殼筆記本,往電腦里的Excel表輸入數據的張曼曼身邊,一搭肩膀,「咋樣兒?情況?」
「這三天的反饋數據出來了!點擊率平均破三千,回複數峰值帖子達到267條!關鍵詞在相關討論帖中出現頻率顯著提升,尤其朴在勛這個名字,成了次級傳播節點。」
張曼曼說著,把電腦里整理好的數據調出來,指著,「看見沒?沉默的螺旋開始轉了,那幾個主動對號入座的ID,像天使的歌房,就是關鍵節點!她們一開口,原本零星質疑的聲音立刻被淹沒,後面跟帖清一色都是求深扒、細思極恐、就說那誰看著不對勁的群體壓力下,持不同意見的要麼閉嘴,要麼被圍攻,典型的沉默螺旋加速效應。」
「不止,」身後的梁燦伸手,指著屏幕上標記的熱度曲線圖,「回聲室效應也起來了。看看這些跟帖,觀點高度同質化,都在強化渣男、騙子的標籤,信息只在認同這個預設的圈子裡反覆震盪、疊加、共振。」
「質疑的聲音不是被壓下去,信息牢籠已經初步成型,裡面的人越聽越覺得真相就是如此。」
張曼曼點點頭,又點開數據表里,幾個高頻次ID的發言記錄,「看這幾個活躍ID的互動,互相引用、點讚、附和,形成一個緊密的小圈子,不斷重複和強化最初的爆料信息,這就是回聲室內部的信息自我循環和強化。」
「鄭宇哲在這個小圈子裡,已經被定罪了,關鍵詞裡,到四十七小時,大眾情人標籤提及率上升12%,江南區關聯度固化至65%,但教育系標籤出現小幅波動,疑似有零星澄清帖出現,但迅速沉底。」
李樂沒說話,打開另一台筆記本電腦,登錄上MSN,順手開保存的Daum的網頁,點進去,發現前幾天車俊哲找的水軍發的帖子的標題已經被管理員用醒目的紅色標記為「HOT」,
還有一行備註,【持續更新】深扒那個混跡大學,專釣白富美的偽紳士!證據鏈持續整理中。
而帖子主樓不再是三天前那種情緒化的控訴,而是變成了一個條理相對清晰的「證據匯總」。
雖然行文依舊帶著網絡語言的煽動性,但核心事實被分點羅列,慶熙大學鄭某某、父母職業與登記地址矛盾、狎鷗亭高中時期複雜感情史、以及最新增加的,利用留學生會職務之便頻繁接觸不同家境女生、並有多起「共同創業投資」疑雲。
而下面的回覆已經蓋起了一千多樓。
「哇,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就說他看起來太完美了,假得很!」
「有沒有人知道那個朴在勛?據說也不是好東西!」
「保護受害者!挖料,挖料!!」
「樓上冷靜,坐等實錘,不過看起來八九不離十了...」
李樂快速滾動著頁面,熱度擴散速度比預期快。冪律分布起作用了,幾個關鍵爆料帖成了樞紐節點。」
「嗯,」張曼曼接話,指著自己屏幕上的曲線圖,「看這個傳播速率模型,從昨天下午共同創業投資的聊天記錄碎片被匿名帳號在Naver知識人板塊拋出後,經由三個本地的生活資訊類Daum Cafe轉載,指數級擴散效應就開始了。」
「尤其是在晚上九點到十一點這個網絡活躍高峰期,討論量激增260%。看這裡,」張曼曼指著曲線的一個陡峭拐點,「這就是複雜系統演化理論里的非線性動力學特徵,一個小小的時間點爆料,直接觸發了輿論相變。」
「咔噠」,切換到一個餅圖,「超過75%的相關討論都傾向於認定爆料屬實並對目標進行道德譴責。質疑聲或者要求更嚴謹證據的聲音不是沒有,但占比不到8%,而且一旦出現,很快就會在回復里被大量負面評價淹沒,甚至伴有輕微的人身攻擊。」
李樂看過,指著屏幕上幾個異常活躍的ID,「這幾個,是水軍還是自發加入的?」
「混合體。」張曼曼點開另一個文檔,「我們安排的水軍主要負責前期頂帖、引導討論方向和適時拋出新料。但現在,大量真實用戶已經被捲入,自發成為傳播節點和道德審判官。」
「你看這個ID,正義的剪刀,就在自發整理時間線......回聲室效應正在形成,這個封閉的討論空間裡,討伐的聲浪在不斷自我強化。」
李樂沒說話,手指在MSN對話框裡飛快敲擊南高麗文,和按照時間上線的車俊哲溝通著,片刻後。
「曼曼,車俊哲那邊監測到,Naver知識in的教育板塊,一個關於如何辨別留學生感情騙子的問答帖下,有人匿名爆料,提到了慶熙大學教育技術專業、狎鷗亭外國語高中棒球隊這些更具體的標籤,雖然沒點名,但指向性極強。」
「所以,群體極化了?」張曼曼立刻接口,眼睛放光。
「最初的爆料只是懷疑和警示,但隨著討論深入,尤其是在這種封閉的、情緒化的環境裡,群體的觀點正在向更極端的方向滑落。」
「從可能有嫌疑直接跳到肯定是騙子,樂哥,這不就是群體極化理論現實的案例,缺乏理性引導,群體討論只會讓初始傾向走向極端?」
MSN的提示音急促地響起,李樂點開閃爍的車俊哲頭像。
「李先生,熱度已經起來了,現在不需要我們太多引導,很多人已經開始自發深挖了。但是不是有點太熱了?會不會失控?」
車俊哲的文字里透著興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李樂想了想,敲起鍵盤,回道,「熱度在預期內。群體極化和沉默的螺旋是必然階段,控制那邊有人,你不用擔心。」
「您是說,大小姐那邊?」
李樂瞧見,沒理他,扭頭看向張曼曼和梁燦,「熱度夠了,範圍也初步鎖定在目標圈層。但火候還差一點。」
「我小姨子那邊,富貞給的信息,她應該已經看到那些避雷帖,產生了疑慮,但還沒到引爆點。我們需要加把火,把認知失調給她徹底引爆。」
「怎麼加?」張曼曼摩拳擦掌。
「這就是第三階段,投放財務疑雲和時間線衝突的核心炸彈。」李樂笑了笑,在對話框裡敲上字,「車俊哲,你的第三階段資料準備好了嗎?」
MSN窗口立刻跳動,「內,李先生!按您要求,準備好了。」
「核心是兩份東西:一份是匿名受害者財務損失清單,裡面部分真實數據脫敏處理還有合理的填充,另一份是關鍵時間點衝突對照表。」
車俊哲很快發來兩個文件。
第一個文件標題,《血淚控訴!我的錢去哪了?——一位受害者泣血整理的「情感投資」帳單》。
裡面用表格清晰列出幾筆「借款」或「投資」的時間、金額、對方給出的理由、以及後續結果。
金額從幾千萬到上億韓元不等,理由五花八門,時間點集中在近兩年。
第二個文件則更隱蔽,是一張關於鄭宇哲的精確到月份的,最近幾年在南高麗的行動時間線和行動軌跡,
張曼曼歪著頭,聽李樂給翻譯完,咧嘴一笑,「得,這份財務清單利用從眾心理和錨定效應,巨額數字會形成心理衝擊,讓看客更容易相信這人就是騙錢的,而時間線,呵呵呵,如果有人問過鄭宇哲,而鄭宇哲的回答和這爆料對不上,這就讓認知失調瞬間拉滿。」
「投對了,放策略呢?」梁燦抬腳,踹了踹李樂的椅子。
李樂想了想,一低頭,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車俊哲,聽好:」
「平台選擇主攻Daum論壇最初那幾個熱點帖的評論區,以及新開的幾個求錘得錘討論串。用不同的、看似無關的知情人士的小號,分批投放財務清單的截圖,注意,不要全發,發最有衝擊力的幾筆。」
「節奏控制要先放財務清單,製造貪財的初步印象和情緒憤怒。間隔一小時左右,再投放時間線行動軌跡,造成撒謊精、時間管理大師的輿論風向。」
「還有,重點讓幾個活躍度高、影響力大的關鍵節點ID,偶然發現並轉發這些新證據,利用他們的影響力快速擴散。」
「引導話術,讓水軍跟評方向集中把矛頭隱隱指向鄭宇哲的公共身份,施加現實壓力。」
「最後製造衝突點。知道什麼是理中客不?」
車俊哲回,「不知道,漢字意思麼?」
「理性、中立、客觀。」
「哦,褒義詞?」
「你覺得我給你說的是褒義詞?」
「那是?」
「拋開事實不談,我來說句公道話的這種人,明白了?」
「明白了。」
「安排一個理中客的小號,假裝質疑爆料真實性,空口無憑,有證據嗎?別是造謠吧?然後立刻由另一個小號甩出一份高度模糊化處理、但關鍵信息可見的證據。」
「比如你們之前搞到的監控圖片,並配上像,朋友在酒店工作無意拍到,信不信由你,這種質疑加打臉的戲碼,最能強化爆料可信度,讓圍觀群眾的認知天平徹底倒向騙子一方。」
信息發送,MSN那頭沉默了幾分鐘,顯然車俊哲在消化這複雜的操作。
終於,「李先生,完全明白,這就安排,保證讓水軍演好這場戲!」
「去吧。」李樂敲下回車。
房間裡暫時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張曼曼記錄數據的沙沙聲。
忽然,梁燦問道,「咱們,這算不算親手操縱了一場小型的數字時代獵巫?」
李樂搖搖頭,「不算吧?咱們是在觀測和引導一場必然會發生的社會情緒泄洪。」
「鄭宇哲們自己挖坑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一天。我們只是.....加快了進程,並確保洪水的流向相對可控,順便,為理論的實踐.....誒?」
李樂看向張曼曼,「數據收穫如何?」
張曼曼笑著指著屏幕上剛剛更新的圖表,「沉默螺旋的形成速率、群體極化的觸發閾值、回聲室效應在跨平台間的共振強度、冪律分布下的關鍵節點影響力數據.....還有剛剛的認知失調和從眾心理在輿論對抗中的表現.....」
「這些都是極難在自然狀態下捕捉到的量化數據。」
「尤其是這種由線上爆料觸發線下,再反饋回線上引發更強烈輿論的完整動力學模型,教科書上都找不到。」
梁燦看著兩個同伴,一個是冷靜的導演,一個是沉浸在數據收穫中的學者,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點上根煙,深吸了一口。
「行吧,學術與實踐的完美結合。就是不知道現在,咱們的教具鄭宇哲小朋友,現在感覺如何。」
「我管他呢。」
李樂看向屏幕上那些翻滾的、憤怒的、焦慮的文字。
虛擬世界的火焰正在按照預設的路徑蔓延,灼燒著現實世界的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