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島到汕美,三百多公里,三個多小時的路程,李樂上車倒頭就睡。再睜眼時,已經過了饒平。
「哥,給,醒醒困。」成子遞了瓶可樂過去。
擰開蓋兒,咕咚咕咚猛地灌下去一半兒,一個嗝兒打出來,果然精神了不少。
搓了搓臉,「還有多遠?」
「再開個一小時吧。」開車的成子低頭,看了眼路邊的標識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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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沒問呢,這車哪來的?」
「鷺島這邊分公司找經銷商借的。」
「借的?我不記得去年底給下面的分公司和辦事處不都發過車麼,買了一百多輛呢?」
「那不都是,麵包車麼。」
「麵包車就不能坐了?」
成子笑了笑,沒說話。
李樂想了想,「成子,還記得蔡寶健不?」
「蔡寶健?記得,不是現在還沒出來麼?」
「你覺得,公司里,蔡寶健還有沒有?」
「這個.....」
「就像這車,今天能借車,明天是不是就能借點別的?今天這個跟你熟,能把握分寸,明天換個不熟的經銷商,或者下面哪個區域的業務員,也學著這麼熟絡一下,借點錢周轉周轉?或者幫忙處理點私人開銷?」
李家成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輕鬆淡去幾分。
李樂把手裡的可樂瓶捏的嘎嘎響,「除了正常的人情往來,逢年過節送點家鄉特產、水果月餅什麼的,這種私下裡借車、借錢、甚至讓經銷商代付個人開銷的行為,在公司內部,必須明確禁止。」
「讓所有業務人員、區域經理,包括你身邊這些人,都清清楚楚!紅線就是紅線,碰都不能碰!」
「成子,別覺得我危言聳聽,咱們豐禾現在盤子大了,樹大招風。多少人盯著?經銷商體系盤根錯節,利益輸送的通道,往往就是從這種小事開始的。今天一輛車,明天可能就是一筆糊塗帳,後天可能就是一條生產線上的貓膩。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這事兒,松不得。」
成子點點頭,「我回頭就辦,讓監察部也發個正式通知下去。」
「光發通知還不夠。」李樂說道,「得配套。比如,高管和重要崗位人員用車,公司統一配,或者明確租車報銷標準。業務人員下市場,交通住宿標準定死,超標自付。把口子堵死,讓人沒空子可鑽。」
「嗯。」
李樂話鋒一轉,「不過,說到堵口子,成子,咱們公司現在的監察審計這塊,你覺得怎麼樣?」
成子想了想,「自從蔡寶健的事情之後,制度完善了不少,去年還處理了幾個典型。」
「但,說實話,下面的分公司辦事處天高皇帝遠的,有時候真有點什麼貓膩,除非鬧大了,或者有人舉報,不然很難及時發現。而且人手也不夠,監察審計就那幾個人,全國跑,盯不過來。」
李樂又灌了口可樂,「對了,前兩天我看內部通報,蘇省工廠的那個採購主管的事,處理了?」
「處理了,開除,移送。」成子語氣帶著點憤懣,「膽子太大了,虛報採購價,吃回扣,還拉了兩個倉管下水,搞虛假入庫,半年多就弄了三十多萬。」
「要不是供應商那邊有人看不下去,匿名捅到總部,還不知道要瞞多久。」
「所以,你看,這就是問題所在。」李樂看了眼窗外,「靠供應商看不下去?靠內部人良心發現?太被動,也太滯後了。等事情捂不住爆出來,損失已經造成了,影響也擴散了。」
「現在,公司里的監察審計覆蓋面還有些不夠。」
「主要都盯著財務和採購,銷售端呢?市場費用呢?渠道政策執行呢?生產損耗呢?還有,像這種利用職務之便,接受經銷商便利的行為,算不算監察範圍?有沒有明確的界定和檢查手段?」
成子沒接茬,他知道,李樂既然這麼說了,肯定有相關的對策和辦法,抿著嘴,等下文。
果然,李樂說道,「這東西,得靠體系,抓五條線。」
「五條線?」
李樂掰著手指頭,「一是財務為主線。管住帳、管住錢、管住異常。咱們財務現在一體化管理,派駐制度,做得不錯,但預算的剛性和經營分析的深度,還可以再加強。」
「特別是異常數據的預警機制,要更靈敏,不能等月度報表出來才看。」
「二是審計做為底線。審計不是擺設,是懸在頭上的劍。要能查,敢查,一查到底。咱們現在的審計,力量太弱,覆蓋面太窄。得擴編,得專業化。不能只查帳,經營審計、管理審計、專項審計都得跟上。」
「還有監察,管人,管紀律,管紅線。」
成子聽得認真,手指頭敲著方向盤,仔細琢磨著。
「三,人資為戰線。」就聽李樂繼續道,「重點是管好人員隊伍。績效考核要硬,職業約束更要硬。咱們現在責任制簽了,但真完不成,處罰的力度和及時性還不夠。還有親屬迴避制度,要嚴格執行,不能含糊。人管住了,隊伍才帶得好。」
「四是制度為界線。」李樂敲了敲車窗,「不是印在紙上就完事了,關鍵在執行。定了規矩,就必須執行,誰碰紅線,誰就得付出代價。像華南那個採購主管,如果早發現苗頭,早處理,不至於損失那麼大。制度要成為帶電的高壓線,不能是橡皮筋。」
「最後,是系統為導線。」李樂最後說道,「信息要透明,要暢通。靠手工報表、靠層層匯報,信息會被過濾、會失真。要加大基層部門的信息化投入,讓數據說話。」
「現在網絡越來越快,一些數據越來越能及時體現,你得利用起來,深化應用,預算管理、經營分析,都要逐步上系統,實現實時監控。」
李樂張開手,比劃著名,「這五條線,編織成一張網。」
「財務是網的主繩,審計是網的底線兜著,人資管著網上關鍵的節點,制度是網的經緯線,系統則是讓這張網更靈敏、更堅韌的工具。網織密了,織牢了,企業才能跑得快,還不會散架。」
成子聽得入神,李樂說的這些,有意識,但從未如此系統清晰地思考過。
李樂喝掉最後一口可樂,擰上蓋兒,「回去你牽頭,監察部、審計部、財務部、人資部、IT部,一起碰個頭,就按這五條線的思路,梳理一下咱們現有的內控體系,找出薄弱環節,拿出具體的強化方案。特別是審計監察這塊。」
「審計和監察,業務分開。審計部專注查事,查經營、查流程、查風險。監察部專注查人,查違紀、查腐敗、查紅線。直接向你匯報,隔一段時間要給全公司發布預警提醒,讓每個人腦子裡都有這根弦。」
「還一個擴編。審計和監察都要增加人手,尤其是懂業務、有經驗的骨幹。可以外聘,也可以內部選拔培養。」
「再有,設立一個獨立的舉報電話。號碼要簡單好記,專線專用,和現有的客服熱線完全分開。舉報信息要保密,查實要有獎勵。要讓員工、讓供應商、讓合作夥伴,有渠道把問題反映上來。」
「成子,記住,內控,不是為了捆住手腳,而是為了放開手腳時,心裡有底,腳下有根。」
成子重重地點頭,「明白!哥,我回去就落實,號碼選好,流程定好,人員選好,制度.....」
李樂打斷道,「我會讓文哥去你那兒待一段時間,給你幫忙。」
「不是,你讓文哥來?至於麼?」
「那我讓髒師兄去?」
成子忙搖頭,「算了算了,他來,管殺不管埋的,那還是文哥吧。」
「不過,」
「咋?」
「文哥去長安之前,你先給小紅打個電話。」
「你咋不打?」
「我想耳根子清淨。」
「噫~~~~」
李樂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輕輕呼出一口氣。
「誒,對了,光說公司的事了,你咋說?」
「啥我咋說?」
「前幾天去燕京時候,家裡問你啥時候把事兒辦了,你也沒個準話,不能總讓人劉楠等著吧?你不急,人家裡也不急?轉年二十六了,四捨五入都三十了。」
李樂瞅瞅成子,「前兩年還著急忙慌想娶人過門兒,你小子不會那啥了吧?要是敢,你覺得就我爸那脾氣,你能有個好?」
成子笑,「這話說的,哪能呢,我這一天到除了公司就是家,一天累的跟孫子似的,哪有那閒心。我就是想等家康。」
「家康?你弟?」
「昂,這不讓叔給塞部隊裡好幾年了麼,一直在疆省邊防看哨所,前年從義務兵轉一期,明年有希望轉二期,我想,等著家康轉了二期以後再辦。」
「他轉二期,和你結婚有啥關係?」
「嘿嘿,五年了,沒回家。不管是轉二期還是退伍,他能回來。」
「五年都沒回家一趟?」
「沒,前兩年給送去部隊,跟家裡慪氣,說以後再也不回家了,憋著勁兒轉志願,等轉了吧,想通了,想回家。可一會兒一個任務,一會兒一個集訓、演習的,就這麼拖著。」
聽到這兒,李樂嘆口氣,拍了拍成子的肩膀,「要不,讓我爸給那邊打個招呼?」
「別,把這小子送進去,就夠叔使面子搭人情的了。讓他在那兒好好干,要是能以後再轉個三期四期的,是吧?部隊就大熔爐啊,這麼混蛋的小子送進去,哈,也能有個人樣。」
「給家裡打電話的時候,說話也穩重了,也成熟了,也知道噓寒問暖的關心人了。誒,哥,家康還立了兩個三等功,好幾個嘉獎咧。」
「去年縣裡武裝部,敲鑼打鼓的給家裡送喜報掛牌匾,我爸在家擺了兩天流水席,我媽那笑的,光榮啊。」
「那,不容易的。」
「可不,不過家康說,他待的那個地方,有個說法,叫吃三個饅頭立三等功,比其他地方立功受獎容易。」
「哪兒?」
「查果拉,咱們國家,海拔最高的哨所,六千米,家康牛逼吧!」
「牛逼!」李樂感慨道。
「所以,小川北也想當兵,不過劉楠不讓,想讓他考大學。」
「那就考軍校啊。」
「倒也想啊,可那瓜慫也得能考上啊?就他那成績,現在高一,學校都是花錢找關係進的,估麼著等高考時候,能上個民辦三本就算不錯了,可劉楠覺得就算大專都比當兵好。」
李樂想了想,「這樣,你回去問問小川北,要是真想考軍校,我給他安排一對一輔導,花時間,把分提上去。」
「你以為沒找啊?補習班、家教都花了不少錢,可還是那個鳥樣。」
「小川北又不傻的,那就是方法不對。」
「還有啥方法?威逼利誘都試過了,她媽也愁的。」
「那不一定,揍過沒?」
「那沒有,你也知道,小川北那幾年......他媽和劉楠都捨不得。」
「還是的,我說,你這樣.....」李樂湊過去,嘀嘀咕咕。
成子一挑眉毛,「能行?」
「試試唄,反正你又不疼,再說,都這樣了,萬一呢?」
成子一琢磨,「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