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燕京,天空是那種高而澄澈的淡藍。
陸小寧開著被馬闖喚作小紅馬的牧馬人,帶著點微妙的輕鬆和一點奔赴任務的期待,到了火箭院的門口。
熄了火,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敲著,目光投向大院深處。
不多時,一個身影蹦躂著穿過門崗。
馬大姐今天難得穿了件相對「文靜」的米色套頭毛衣,牛仔褲依舊,只是腳上的運動鞋換成了一雙帆布鞋,頭髮似乎剛洗過,腦門上的那幾根天線,支棱得更精神了。
依舊背著那個小紅包,手裡提溜著一個塑膠袋,一眼瞧見紅車,咧嘴一笑,腳步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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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洗得夠亮!」馬闖拉開副駕門,一步跳上來,帶進一股冷風和淡淡的洗髮水味兒。一拍中控台,「一會給我開。」
「不行。」
「幹嘛?」
「我才知道,你的照是軍照,不能開地方車的,上次是運氣好,要不然,你就算無證駕駛。」
「這話說的,不違規,交警吃飽了撐得查車,再說,查了也不怕,軍照一亮 ,不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就,回程讓你開?」
「也行。」馬大姐一拉安全帶,把塑膠袋解開,捏出一大包子遞給陸小寧,「吃不?我們食堂的大肉包,皮薄餡大還有湯,去晚了都買不到。」
陸小寧瞧了眼,搖搖頭,「開車呢,咋吃。」
「那是你技術不行,算了,你開你的,我吃我的。」馬大姐收回手,咬了一口包子,含糊著說道。
發動點火,車身一顫,一打把,帶著改裝後的轟鳴,拐上了大路。
牧馬人高大的車身和硬朗的線條在車流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側目。
陸小寧聳了聳鼻子,「你這,怎麼還有韭菜的。」
「葷素搭配。」
「噫~~~~」
手一動,把兩邊的車窗摁低了點兒,一股涼風順著窗縫兒湧進來,瞧見把馬闖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又忙關上。
「你不嫌棄味兒大了?」
「大就大唄,我看你剛洗的頭,別吹感冒了,開空調換氣就是。」看了眼馬闖微微泛紅的臉頰,陸小寧又忙轉過頭。
「曾姨咋說?」
「曾姨說她不用接,她自己開車去,在那家叫啥金鑰匙的門口等我們,省得拐來拐去耽誤時間。」
「哦,給,來一口。」
陸小寧鼻尖前面出現一個大包子,想了想,眼睛向上,盯著前面,頭一低,咬了口。
「誒誒誒,你咬我手啦!」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都是口水。」
馬大姐順手在自己褲子上蹭了蹭。
「好吃吧?」
「好,好吃。」
「再來一口,啊~~~」
兩人就這麼你一個,我兩個的,等包子吃完,車裡已經是韭菜伴著大蔥味兒瀰漫開來。
陸小寧開得很穩,手指搭在檔杆上,偶爾瞥一眼身邊。
馬闖正扒著車窗看外面飛速掠過的街景,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調子跑得十萬八千里。
「手套箱裡有抽紙。」
「啊?抽紙?幹嘛?」
陸小寧手一抬,比劃比劃嘴角,馬大姐一拉遮陽板,照了眼鏡子,舌頭一伸,一舔。
「你這.....」
「花錢買的,不能浪費了。」
「噫~~~~」
繼續哼了幾句,馬闖忽然想起什麼,從書包里掏出個銀灰色的諾基亞手機,噼里啪啦地按著按鍵發簡訊。
「給誰發呢?」陸小寧隨口問。
「還能有誰?給李禿子唄。」馬闖頭也不抬,手指頭用力戳著按鍵,「告訴他,他媽,今天歸我護駕了!」
「順便問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不是去閩省了麼,讓他幫我帶點蒜蓉枝、肉泊、蝦米啥的回來。」
「他回的啥?」
「死禿子,現在又到海陸豐了。」
「你要想吃,我給你買。」
「啥?」
「啊,沒啥,誒,前面兩個岔路口,哪邊是去香河的?」
「你不知道?」
「我哪知道?」
「右邊的。」
「要不,還是路邊問問吧?」
「信我的,准沒錯!」
「你走過?」
「直覺!!」
「哦,」陸小寧點點頭,一摁車窗,沖路邊喊道,「大爺,大爺,往哪邊去香河?」
。。。。。。
小紅馬駛離京通快速路,拐上塵土稍顯飛揚的國道,車內瀰漫著韭菜包子的餘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陸小寧攥著方向盤,餘光里滿是馬闖額前的短髮在窗外北方深秋田野的組成的背景框裡躍動的模樣。
「誒,你爸咋說的?」陸小寧打破沉默,聲音帶著笑意。
「啥咋說?」
「跟著曾姨去挑家具。」
「還能咋說,聽曾姨的安排,讓買啥買啥,就跟著掏錢包就行。你呢?你媽怎麼交代你的?」
「一樣,說是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我的任務就是搬和掏錢。」
「哎,你說,」馬闖忽然湊近一點,臉上帶著點探尋,「你爸和我爸咋想的,門對門?那以後要是你們家包餃子,我聞著味兒是不是就能衝過去了?」
「你這話說的,像我家包餃子不叫你似的,在長安你在我家可是坐倒就吃的,胖子和樂哥還客氣客氣。」
「那倆,假模假式的,一上桌,比誰吃的都多。」馬闖摳著門框的上護板的蒙皮,「不過,家大人都住在長安,你在國外,我在院裡,這燕京的房子,不知道能住幾回呢,這不浪費了。」
「不算吧,以後總的回來,你也不能總住火箭院的宿舍。再說,按樂哥的說法,買房子保值,比存銀行划算。」
「以後,以後,啊~~」馬闖伸了個懶腰,「還不知道畢業了分去哪兒呢。」
「能在長安最好吧,燕京也行。」
「我還是喜歡戈壁、草原、沙漠,天高地闊任馳騁,人心都是寬的。」
「好啊。」陸小寧嘀咕一句。
「什麼好啊?」
「我說,都好。誒,到了啊,你看,前面是不是那個金鑰匙?」
小紅馬一拐,開進了那個弧形大門前的停車場,一眼就瞧見李樂那輛銀灰色的奔馳。
穿著件深灰色羊絨大衣,米白色絨衫,頭髮松松的挽起在腦後,手裡拎著一個亞麻色的帆布大挎包的曾老師,正倚著車門打著電話,看到這輛顯眼的紅車,笑著招了招手。
「曾姨!」馬闖像只出籠的雀兒,跳下車,幾步躥過去給了曾敏一個結實的擁抱,差點把人撞個趔趄。
「等久了吧?都怪小陸,路都認不清!」
「沒多久,剛到。」曾敏拍拍馬闖的後背,捏了捏衣服,又摸摸馬闖的臉蛋兒,「衣服有點薄了,這兩天可冷呢,回去時候,順道給你買件厚點的。」
「不冷呢,我身體棒著呢。」
「感冒了,你就不笑了,噫,這一嘴韭菜大蔥味兒,吃大包子了吧?」
「嘿嘿。」
「大姑娘家家的,一點兒不注意形象,給,」曾敏從兜里掏出一根白箭,「把味兒去去。」
「哦。」
陸小寧鎖好車,走過來,喊了聲「曾姨」。
曾敏瞅瞅,「你也穿的不多,一個個的,趕緊進去吧。」
「誒。」
三人進了門,往裡走。
曾敏從包里拿出幾張列印紙遞過去,「小寧,闖兒,這是房子現場量的尺寸,和我畫的幾張草圖,標註了幾個空間對家具風格和尺寸的大致要求。」
「你們也看看,心裡有個數。這邊大,也雜,沒個方向容易挑花眼。」
「小寧家走輕奢現代,線條簡潔,金屬和玻璃元素多點,色調偏灰白冷調。闖兒家是原木復古風,實木質感,暖色調為主。風格不一樣,挑東西的思路也完全不同。別瞎買,聽我指揮。」
「哇,這,這都精確到厘米了?」馬闖接過一瞧,上面是曾敏飄逸又精準的手繪線條,標註著客廳、餐廳、主臥、書房等各區域的尺寸和建議風格,旁邊密密麻麻的小字備註著材質、顏色搭配要點。
咋舌道,「要不我爸我媽說,交給你曾姨,不要太放心。」
「我就一條:結實耐用不散架就行!」
陸小寧則看著清單上標註的意式極簡沙發、岩板餐桌這些聽過、沒聽過的詞兒,「我就,好看就行。」
曾敏嘆口氣,「就知道你倆靠不住。」
「結實耐用是基礎,但復古風講究的是線條的厚重感和木紋的天然美感,不是光傻大黑粗。輕奢不等於堆砌高價貨,要的是設計感和材質的精緻搭配,弄不好就像暴發戶或者出租房,算了算了,跟你倆也說不清楚,你倆跟著吧。」
「誒,我給姨拎包。」
這年頭的家具城,堪稱巨無霸,但內部裝修遠稱不上精緻。
一個個相連的巨大展棚仿佛沒有盡頭,裡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家具。
厚重紅木家具區散發著濃重的漆味,掛著「仿明清古典」的大幅GG,歐式古典區掛著華麗但不甚精緻的水晶燈,沙發上堆著繁複雕花的扶手椅。
板式家具區色彩鮮艷到俗氣,打著各種「環保E0級」、「工廠直銷跳樓價」的橫幅,相對簡潔的現代風格區域則顯得有些分散和不起眼。
人聲鼎沸,穿著各種顏色廉價工裝的銷售人員拿著宣傳頁熱情地招攬生意,「看看沙發嗎?」「實木打幾折!」「這邊便宜!」的吆喝此起彼伏,音響里放著聲音過大的JJ、twins、雙杰倫。
空氣中飄蕩著此起彼伏的討價還價聲、錘子敲打的叮噹聲以及那股家具城特有的混合氣味。
曾敏顯然是熟門熟路,目標明確,步履輕快,手裡的草圖成了行動指南,眼神掃過一個個品牌展區。
不急於扎堆人多的地方,反而往一些品質感更強的店鋪里鑽。
馬闖和陸小寧只覺得眼花繚亂,跟班兒一樣在曾敏的身後。
「這邊,」曾敏領著兩人走進一家店,一邊指著,一邊給倆小白上著課,「先看看沙發。客廳是門面,也是使用率最高的地方,尺寸和舒適度要保證,風格要壓得住。」
走到一組淺灰色布藝沙發前,用手按壓座包的回彈力度,又探身摸了摸扶手處的線條和填充物,然後彎腰仔細看了看沙發底部的框架結構和布料的收邊走線,動作專業而利落。
「小寧家,主調是淺灰、米白和胡桃木色點綴。這組沙發座深和靠背高度都合適,羽絨加高回彈海綿的組合.....面料是進口棉麻混紡,耐磨透氣,你看這車線和收口,比那邊便宜貨講究多了。」
曾敏一邊說,一邊翻過布料的標籤。
陸小寧聽的仔細,可實際上啥也不懂,只覺得那沙發線條流暢,看著舒服,便點頭:「挺好的,曾姨您定就行。」
馬闖瞅見一張深棕色牛皮沙發,走過去一屁股坐下,扭了扭,又顛了幾下,「嘿,姨,這個皮子厚實,坐著真得勁,」
幾下動作,惹得旁邊站著的女銷售皺了下眉。
「這是丑式鄉村風,皮是好皮,但太厚重,跟你家的風格不搭。你爸媽想要的是橡木色白蠟木那種自然的木紋感配亞麻布藝,溫馨鬆弛些。」
曾敏招手讓馬闖過來看草圖,「喏,這邊我給你們預留了位置,配一兩把藤編元素的單椅。硬裝已經做了橡木色大面積的櫃體和淺色牆壁,家具就不能再厚重了,要輕盈透氣,線條簡潔的。不然再好的裝修,家具選不對,直接變出租風。」
「哦哦。」馬闖不懂裝懂的點頭,有些留戀的回頭看了眼皮沙發。
曾敏解釋的男性,又領著兩人走向另一片原木色家具為主的區域,「結實不是靠木頭疙瘩,好的實木框架配合高密度板材,結構穩固工藝精細才是耐用。就像這書桌面板,」
三人停在一張書桌前,曾敏示意兩人敲敲桌面,「看這封邊工藝,防水膠條壓得嚴密平整,不易受潮變形翹邊,這才是關鍵。」
「那種封邊膠露在外面、一摸剌手的,用不了多久准出問題。家具也是,看著光鮮,細節不行,買回來沒幾天滿眼都是毛病。」
走到一組標著橡木的書架前,對馬闖說,「比如這個,你媽的要求,書房那整面牆的儲物櫃尤其重要,層板太薄用久了中間會下垂變形,書都不敢多放。「」「」
「哦,怪不得。「」
一開始,兩人倒還跟的上節奏,可往後繼續走,馬大姐開始打哈欠,陸小寧只剩嗯啊是。
「這種大面積亮光烤漆非常容易留手印和劃痕,特別是桌面,放個熱杯子可能就留個圈兒......」
「餐桌上杯盤碗盞,磕碰油污免不了。這種面板,一天擦三遍都不夠,還不耐造.....」
「選個啞光烤漆或者木紋面板帶耐磨塗層的,看著高級還不嬌氣.....」
馬闖看到陸小寧不住地點頭,一扯,「你聽明白了?」
「沒。」
「那你點個什麼頭。」
「曾姨給說,不得回應麼。」
「噫,買個家具這麼多講究呢?我以為看著順眼結實就行。」
「我就覺得樣子好看就行。」
「就是就是,誒,你說,咱倆是不是沒什麼藝術細菌?」
「你看和誰比。」
「也對,那禿子,還不如咱倆呢,桀桀桀桀~~~~~」
「誒,你倆嘀咕啥呢,過來,」一家軟裝店門口,曾敏招呼兩人進來。
「軟裝是靈魂。硬裝是骨架,家具是肌肉,軟裝就是衣服和氣質....」
「窗簾、地毯、燈具、掛畫、擺件,甚至一個抱枕的顏色,都能決定你家的感覺.....比如小寧家,冷色調為主,可以用一點金屬色或者跳色的單椅、地毯提亮。」
「闖兒家,暖木色打底,可以用粗麻、藤編、陶藝這些自然材質的小物件增加質樸感.....」
曾敏隨手拿起一個藤編的果籃:「瞧這個,放闖闖家餐桌或茶几上,是不是比塑料的強多了?還有這個,」又指向一盞造型別致的金屬落地燈,「放小寧家沙發角落,線條感一下子就出來了。還有,燈光的色溫也重,」
正說得投入,手機響了起來。曾敏示意兩人自己先看,便走到一邊接電話。
「喂,陳盎,啊,喲,你們仨湊一起去啦,開免提,開免提.....」
「昂,這不你們倆派的任務麼,帶倆娃在香河呢,陳盎,我給你說,你家闖兒,就知道找最結實的木頭疙瘩,跟要買戰備物資似的,還有小寧媽,你兒子,好麼,根本不看價的.....」
「沒啥表現,有啥表現?一個傻一個呆的.....你倆急啥,等著的,相信我的直覺.....嗯嗯嗯,欠點兒火候,對,我就說.....」
曾敏這邊打電話,這邊倆娃溜達到一排衣櫃前駐足。
馬闖正拉開一個衣櫃的門,研究內部結構是否夠深夠寬,好塞進她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陸小寧則站在旁邊,隨手幫她把拉開另一扇櫃門。
一個滿面帶笑的導購大姐湊了過來,看看漂亮的陸小寧,又看看英氣利落的馬闖,心中似乎有了數,熱情洋溢,「哎呦,帥哥美女小兩口眼光真好。」
「這款是今年的新款,板材環保E0級的,看這鉸鏈,都是進口的帶阻尼,靜音閉合。你們兩人的臥室多放幾組,肯定大氣,現在做活動,一組只要.....」導購大姐噼里啪啦介紹起來。
小兩口?
陸小寧和馬闖的動作同時停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瞬間的錯愕和一絲尷尬。
陸小寧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耳朵根都熱了。
馬闖先反應過來,脖子一擰,「我們不.....」話未出口,被陸小寧悄悄扯了下毛衣袖子,清了清嗓子,強自鎮定地打斷導購大姐,「那個……我們再看看別的。」
導購大姐看看兩人不太自然的神色,有點摸不著頭腦,只得訕訕地說,「哦哦,那你們再看看,再看看。」轉身去了另一對兒手挽手的男女跟前介紹去了。
兩人飛快分開,各自假裝研究不同的家具,中間像隔了楚河漢界。
陸小寧心不在焉地敲著一個床頭櫃,馬闖則彎下腰研究一個五斗櫃下面的防滑墊,好像那是什麼飛行器構造的圖紙。空氣中那層若有似無的曖昧,因為這句誤會被攪動得更加粘稠。
角落裡,掛了電話的曾敏瞧著那兩個「鬧彆扭」的身影,尤其是看到陸小寧通紅的耳根和馬闖有點僵硬的姿勢,嘴角微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出息!」
。。。。。。
小紅馬的後備箱被幾個紙箱子塞得滿滿當當,后座也被幾個裝著藤編燈罩和一大包亞麻靠墊的大箱子占據。
東西太多,馬闖只得抱著一個裝著銅質擺件的袋子坐在副駕上。
陸小寧小心地跟著前面那輛0901的奔馳,在傍晚的車流中穿行。
到了二炮總院邊上,兩家爹喝多了之後,在老李竄搗下買的房子樓下停好車。
曾敏下了車,沖兩人示意手裡的手機,「你倆先把東西拿上去,我先接個基金會那邊的電話,鑰匙有麼?」
「有。」
兩人吭哧吭哧地把紙箱從車上卸下來,又一起挪進了電梯。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電梯上升的嗡鳴。
「好傢夥,終於到了。嘿哈~~~」電梯門打開,馬闖先一腳把一個紙箱踹出電梯,轉身和陸小寧一起,把摞起來的紙箱子,一個一個的挪出來。
就在兩人把東西堆在電梯口,還沒來得及找鑰匙開門,一個穿著工作服,手裡捏著一個文件夾的老哥,推開防火門走出來,瞧見到樓道里堆著的紙箱和兩人,先是一愣。
隨即目光落在陸小寧清秀溫和的臉上,又看了看旁邊高挑利落、短髮微亂的馬闖,最後看了看堆在一起的大件物品,臉上露出善意的、瞭然的笑意。
「哎呀,剛搬進來呀?」保安大哥笑眯眯地問,語調親切,「是住01還是02啊?這小兩口真能幹,這麼大件自己就搬上來了!裝修這麼快就弄好要進家具啦?好快啊。」
又是,小兩口?
被這詞兒今天第二次精準命中。陸小寧和馬闖的動作再次頓住,兩人幾乎是同時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無措。
陸小寧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出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又干又飄,「大哥,我們不是....」後面的話像卡在喉嚨里。
馬闖這次反應快了半分,但也只憋出一句,「啊....這.....我們是....剛弄好。」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陸小寧那張已經堪比猴屁股似的臉,自己的耳根子也隱隱發熱。腦子一熱,又鬼使神差地補了句,「那個,對門,我們,分開住的。」
分開住?工作服大哥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哦哦,兩套啊,真好,有實力,也都有自己的空間。還是你們年輕人新潮。」
「呵呵呵,那什麼,我是咱們小區負責物業維修的,我姓房,以後有啥需要幫忙的吱聲啊,這是我的聯繫卡,來,一人一張哈。」
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卡,遞給兩人,又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眼,「般配,真般配啊。」,
這才轉身又進了消防門。
樓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馬闖有點煩躁地擼了一把短髮,感覺渾身不自在。低頭去扒拉紙箱,假裝找鑰匙,「靠,今天這,鑰匙呢?」
陸小寧心臟還在怦怦直跳,手心裡全是汗。
看著眼前緊閉的兩扇門,再聽著馬闖明顯強作鎮定的嘀咕聲,也低下頭翻找自己的鑰匙,「嗯,鑰匙,在這兒呢。」
黃昏的光線透過樓道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瓷磚地上,也投在那兩扇緊挨著的新房大門上。
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刮擦聲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那層包裹著某種情愫的薄薄硬殼,在一天之內被誤會反覆敲打,似乎已有了細密的裂紋,似乎,會在某一次心跳或指尖不經意的觸碰中悄然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