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575章 揭底

  從賓館出來,王金福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到了鎮上的幹部宿舍。

  進了門,反手死死插上插銷,後背抵著冰涼的門板,胸口起伏著。

  客廳里沒開燈,只有窗外街燈昏黃的光滲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王金福摸索著按下牆上的開關,「啪嗒」,慘白的光線刺得他眯了眯眼,也照亮了他臉上未乾的冷汗和眼底的驚異。

  快步那張磨得發亮的舊木茶几旁,哆嗦著手從襯衫內袋裡掏出那兩張薄薄的、幾乎被汗浸軟的紙。展開,攤在茶几上,手指用力壓平捲曲的邊角,仿佛要按住紙上那些字句帶來的驚濤駭浪。

  目光像鉤子一樣釘在紙面上,一字字一句句,仔仔細細的看著這張仿宋GB2312四號列印出來的內容。

  陳達標(現用名,陳言響,四十三歲),在島經歷概要。

  八五年抵島,經蛇頭安排,由合口偷渡至嘉義布袋港。

  初期投靠解放前赴島、定居嘉義縣竹崎鄉的叔公陳炳全(已於九二年病故),在其經營的果園幫工。

  八七,經同鄉介紹,加入當地仁義堂角頭組織。因敢打敢拼,頭腦靈活,受頭目黑狗(本名李國雄)賞識,負責管理彰化、雲林一帶盜版、色情雜誌的分銷。

  九二,「仁義堂」因暴力討債、械鬥遭警方重點掃蕩,組織瓦解。遭島警方重創,骨幹被捕或潛逃。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

  陳達標趁亂收攏部分散兵游勇,脫離仁義堂體系。後自立門戶,以達標貨運為掩護,利用漁船及改裝貨櫃車,主要經營腳盆貨走私。路線,石垣島—澎湖—嘉義外海。

  初期為家電、摩托車零件,後擴展至高級音響、相機、手錶、小規模紅油等。活動範圍,島中港、布袋港至嘉義、島南沿海。

  主要上家,基隆永昌貿易行老闆張永昌(綽號昌哥、老水,和腳盆走私偷竊組織交往過甚,島南三大上家之一)。

  九四,通過綠蛙黨民意代表何洪琛,取得正式身份,更名陳言響。同年,與嘉義本地塑料製品廠小老闆張福海之女張欣冉結婚。

  家庭狀況:

  妻,張欣惠,現年三十五歲,在嘉義市區經營「綺夢」、「蝶戀」兩家美容護膚中心。

  長子,陳嘉銘,十二歲,現就讀於嘉義縣立國民中學初一三班。

  次子,陳嘉佑,十歲,現就讀於嘉義縣立梅山國民小學五年級一班。

  家庭住址,嘉義縣梅山鄉中正路二段147巷8弄5號(獨棟三層住宅),名下兩輛汽車,一輛平治w211,銀色,車牌號,J7-8555,尼桑塞德里克,黑色,車牌號,ADN-2151。

  看到這兒,王金福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一是陳言響那張總是帶著書卷氣和謙和笑容的臉,仿佛褪去了所有偽裝,露出底下猙獰的底色,二是,那位李博士,到底幹什麼的,這些東西,滅人滿門都.....嘶~~~~

  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目光移向第二張紙。這張更短,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指要害。

  近期活動關聯信息:

  在島主要聯繫人,代理人,吳志豪(綽號豪豬),三十五歲,原「達標貨運」財務,現為陳言響在島事務代理人,聯繫電話:0918-XXX-XXX,地址:嘉義市西區民生南路XX號「.」。

  近期海上接貨計劃:

  預計時間:2005年十一月四日,凌晨兩點到四點。

  預定地點,泉安市合口鎮以東約12海里,東經XXX°XX'XX",北緯XX°XX'XX"(大致位於「烏礁嶼」東北側海域,傳統漁場邊緣)。

  貨品清單預估,高端二手汽車發動機、變速箱總成,日本產高端數位相機、鏡頭,少量香菸,五十噸紅油。

  上家發貨方,張永昌通過其控制的巴拿馬籍小型改裝貨輪「海豐號」運抵預定坐標。接頭信號,母船桅杆掛三盞白燈呈倒三角形,接應船回復紅綠雙閃各三次。

  「靠背!!」

  王金福被激的渾身一哆嗦。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將薄薄的紙張攥破。

  那一個個名字、地址、時間、貨品,像燒紅的鐵疙瘩,燙得眼睛生疼,心尖都在發顫,頭皮陣陣發麻。

  這哪裡是兩張紙?這分明是催命符,催陳言響,也是在催他王金福,是懸在整個合口鎮頭上的一把劍。

  摸出煙,猛抽了幾口,又摁滅在菸灰缸里。

  隨即抓起茶几上那部紅色座機話筒,手指哆嗦著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沉穩中帶著一絲睡意的聲音:「餵?金福?這麼晚了.....」

  「老領導!是我,金福!」王金福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驚惶,

  「怎麼了,有什麼事兒,這麼著急,你慢慢說。」

  王金福組織著語言,把今晚的遭遇、李樂給的那兩張紙上的核心信息,尤其是陳言響的黑底、島上的家庭詳情、以及幾天後那場接貨,斟酌著給說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這沉默像山一樣壓在王金福心頭,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凝重,每一個字都像敲在王金福的神經上:

  「金福啊.....你手裡捏著的,是把能見血的刀把子啊。姓陳的,根子爛在島上,心肝脾肺腎都是黑的。他回來,就不是奔著正經買賣來的,合口,陳厝就是他選的賊窩,這點,你們以前沒有察覺麼?」

  「這個.....」

  「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倒是,那個燕京來的小李,水太深,別問,別猜,別琢磨,就當他是個學生來對待。敢給你這東西,就說明.....你記著,」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械鬥的爛攤子還沒捂上,豐禾的大老闆明天就要來看,看什麼?」

  「你現在的位置,是合口鎮的鎮長。你的首要任務,是確保明天豐禾李董事長的考察順利進行,把合口的發展潛力、把市里省里打造工業園區的決心,實實在在地展示出來!這是大局!」

  王金福一愣:「可是,陳言響他.....」

  「刀把子遞到你手裡,不是讓你拿著去捅人的,這不是你該幹的事兒,自有該管的人去管。穩住心神,把眼前招商引資的硬仗打好,陳言響不是,但豐禾落地,才是你的保障。」

  電話那頭,語氣緩和了些,帶著長輩般的叮囑,「金福,沉住氣。該來的,總會來。跟上節奏,別誤了時辰。明白嗎?啪嗒。」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單調地重複著。

  王金福愣了愣,話筒還貼在耳邊,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襯衫,黏在皮膚上。

  緩緩放下話筒,動作有些僵硬。

  「不是讓你去捅人的」,「跟上節奏,被誤了時辰」,王金福的目光再次落回茶几上那兩張紙,想了想,從柜子里翻出通訊錄,捋到標著緝私局的一個號碼,坐定,穩住心神,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卻警覺的聲音:「餵?哪位?」

  「老趙,我,王金福。」

  「喲,王大鎮長,怎麼想起我來了,怎麼上次喝酒敗了,這次準備找回場子?」

  「行了,老趙,找你,說正經事兒。」

  「正經事兒?你找我,正經事只有....」電話里的一陣腳步聲,開關門聲,開燈拉椅子的聲音傳來,隨後那個聲音收了戲謔,一本正經道,「嗯,大福,你說。」

  王金福捏起兩張紙,「廢話不多說,聽著:有一條海豐號,巴拿馬籍,下個月四號,東經XXX°XX'XX",北緯XX°XX'XX",烏礁嶼東北海域......貨,是腳盆來的高端二手汽車心臟、大眼睛,可能還有幾包草,最重要的,還有大概無五十噸的紅油......」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幾秒後,老趙的聲音響起,「大福,消息來源?可靠度?」

  「來源你最好別問,」王金福斬釘截鐵,「還有,上家是基隆叫張永昌的昌個,中間的是豪豬,吳志豪,在嘉義管車行,詳細的資料和地址,我說,你記,張永昌.....」

  等念完,確認老趙都記下來了,又讓他重複一遍,王金福才說道,「老趙,我知道你們和對面有聯繫,你可以去核實,但如果是真的,這條魚夠不夠大?夠不夠你,打個大窩?還有,我手裡還有些別的東西,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擁有,有,等我拿到手,轉給你。」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但這次,王金福清晰地聽到了對方陡然加重的、帶著興奮與殺伐之氣的呼吸聲,緝私警的直覺和熱血在瞬間被點燃。

  「大福,等我信兒!」老趙只撂下三個字,電話便被乾脆利落地掛斷,沒有承諾,沒有廢話,只有話裡帶著肅殺。

  王金福慢慢放下話筒,手心全是汗。他癱坐在破舊的沙發上,巨大的疲憊感排山倒海般湧來,但眼底深處那團被壓力逼出來的火焰,卻燃燒得更高了些。

  他拿起那兩張紙,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然後起身,走到廚房,打開煤氣灶。

  幽藍的火苗「噗」地竄起。王金福面無表情地將那兩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紙,一角湊近火焰。

  紙張迅速捲曲、焦黑、化為灰燼,最後一點火星不甘地跳動了幾下,徹底熄滅。

  王金福用力搓了把臉,抹去最後一絲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