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半,泉安市中心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發酸。
王金福雙眼通紅,滿面油光,打了個哈欠,伸手,從褲兜里摸出已經被擠的皺皺巴巴的煙盒,挑開來看了眼,掐出最後一根彎彎曲曲的煙來,捋了捋,剛塞進嘴裡,就聽到路過的小護士「咳嗽」一聲,「醫院裡不准抽菸,沒看見這麼大的提示麼,抽菸去外面。」
「誒誒,好。」
王金福給身旁的兩個鎮裡的工作人員點點頭,起身下了樓。
「啪嗒」,點上煙,猛嘬了一口,一聲長長的「呋~~~」,好像要把心中的鬱結全部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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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抬頭看到昏黃的路燈,還有圍著燈轉悠的一團小飛蟲,反而更憋得慌。
最後一口過了肺,王金福咬著後槽牙,把菸頭在地上碾成了渣,mlgb的。
剛罵了一句,手機就在褲兜里瘋狂抽動,掏出來,瞥了眼來電顯示,「市府吳向濤」,王金福心頭猛地一沉。
「喂,吳秘.....」
「王金福!你人在哪?」
「我在中心醫院,這邊有兩個受傷嚴重的,正在做手術,我們鎮班子成員都在,程副鎮長和莊副鎮長去了陳厝和林厝處理後續.....」
「行了,我知道,下午我去的時候不就這麼安排的麼?你別廢話,明天上午十點,到溫陵市府來,黃市長要聽你的匯報。
溫陵?不是泉安?王金福腦子「嗡」的一聲,腿筋一擰,差點兒一屁股坐到地上。
「吳秘,我...我在醫院,傷員剛.....」王金福嘴哆嗦著說道。
「剛什麼剛?記住,一號樓小會議室,遲到一分鐘,後果自負!對了,還有,帶上合口鎮最新的經濟數據和基本情況匯總。」
電話那頭,吳向濤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說完直接掐斷。
王金福捏著手機,指尖冰涼。
溫陵,那是地級市,市長親自召見?還帶著自己的頂頭上司,這陣仗....怕是要當場扒了他的皮啊!
想起送來醫院時,兩個村子斷腿的、開瓢的、捂著肚子呻吟的.....還有黑石礁灘涂上那具泡得發脹的屍體.....完了,全完了。
。。。。。。。
溫陵市府大樓,走廊里靜得能聽見皮鞋敲打水磨石的脆響。
王金福腋下夾著厚厚的文件夾,手心黏膩,後背的襯衫緊貼著皮膚,一片冰涼。到了標著一號會議室的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的手都在抖。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三個人列坐。
主位上是市里二把手黃群峰,五十出頭,面容嚴肅。左手邊是泉安市長宋亮,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右手邊的秘書長吳向濤,面無表情地翻著面前的材料。
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
「黃市長,宋市長,吳秘書長.....」王金福聲音乾澀,喉嚨發緊。
黃群峰抬了抬眼皮,沒讓他坐,「王金福,說說吧,合口鎮灘涂械鬥,怎麼回事?傷亡情況?前因後果,給我一字不漏地說清楚!」
王金福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從公文包里掏出連夜趕出來的匯報材料,聲音發顫地開始匯報。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從灘涂權屬的歷史積怨,到征地補償方案引發的矛盾,再到陳厝村提出的碼頭訴求,以及昨天清晨黑石礁發現屍體後如何引爆了這場慘烈的械鬥.....
「.....初、初步統計,重傷兩人,一人脊椎骨骨折,一人腹腔臟器破裂,但經過搶救,已經沒了生命危險,輕傷三十七人,多為鈍器傷、撕裂傷.....」
「陳厝村村民陳長峰屍體被發現於林厝村灘涂,死因不明,已由公安機關介入調查.....械鬥規模約三百人參與,使用了鋤頭、鐵鍬、鋼管、船槳等器械,甚至出現了土銃.....」
每報出一個數字,王金福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能感覺到黃群峰和宋亮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黃群峰聽著匯報,筆尖一下下叩擊著筆記本,那聲音像一下下攮在王金福心尖上。
終於,等王金福匯報完,宋亮先開了口,「灘涂歸屬,歷史積怨,這都能理解。市里給你王金福方案背書,就是讓你去執行、去化解的,結果呢?」
開始的聲音有些輕,只不過越說越嚴厲和強硬,「協調會剛開完,轉頭就在灘涂上見血了!上百人械鬥,土銃都響了!重傷兩個!王金福,你這個鎮長是怎麼當的?泉安的穩定大局還要不要了?!」
王金福喉嚨發乾,額頭冷汗涔涔,聲音艱澀,「黃市長,宋市長,是我的工作沒做到位,對突發事件的預判和應急處置.....都出現了重大失誤。我請求組織處分!」
說完,頭更低,幾乎不敢看幾人的眼睛。那份《合口鎮灘涂爭議處置方案》此刻像塊烙鐵,燙得他渾身發紅。
「處分?」黃群峰哼了一聲,目光掃過宋亮和吳向濤,「灘涂爭議的解決方案,市里不是已經原則同意了嗎?擱置爭議,依法確權,透明補償,合作共贏。這思路很清晰嘛!為什麼還會鬧到這個地步?」
王金福心裡一苦,硬著頭皮解釋:「方案是定了,可...可陳厝那邊臨時提出了附加條件,要求配套建設一個貨運碼頭....我們評估後認為風險太大,沒敢答應。他們就用拒絕簽字來施壓.....加上陳峰屍體被發現的地點敏感,被有心人煽動.....」
「有心人?」黃群峰目光如電,「誰?」
王金福一哆嗦,不敢接話。
黃群峰筆尖點著桌面,「基層工作難,我們知道。但難,不是出事的理由!你作為一鎮之長,預見性在哪裡?掌控力在哪裡?應急預案在哪裡?讓事態發展到這一步,就是嚴重失職!」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王金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完了,到頭了,李博士說的那條條路連影都沒見到。
「宋市長,我....我工作沒做好,我請求處分.....」
黃群峰一拍桌子,「處分能解決問題嗎?能挽回影響嗎?能撫平兩個村幾百年撕開的血口子嗎?省里對合口工業園寄予厚望,是拉動溫陵外向經濟的重要引擎。現在倒好,引擎還沒點火,先炸了油庫!」
宋亮的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金福,方案是好的,可落實起來要講究策略和手腕!陳厝那邊,宗族房頭盤根錯節,你光有政策,沒有撬動關鍵節點的力度,等於把火藥桶點著了卻沒蓋子!」
黃群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再放下時,話鋒陡轉:「處分的事,組織上會研究。但現在火燒眉毛,不是論責的時候。你帶來的合口鎮資料呢?」
王金福一愣,下意識地摸著手邊的文件夾,「在,在,在這兒。」
「嗯。下午兩點半,三號會議室,有個重要的投資洽談會,你參加。」
「啊?」王金福徹底懵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剛挨完雷霆震怒,轉頭就讓他參加市裡的投資會?這唱的是哪一出?
一直沒說話的吳向濤這時開口,「黃市長特意安排的。省里牽線搭橋,豐禾食品的李家成董事長親自帶隊過來的。」
「他們看中的,就是合口工業園的位置和未來的港口配套,計劃投資建設預製水產品深加工、海鮮零食生產線,以及配套的大型冷鏈物流園區。」
「這是能帶動整個泉安食品加工業升級的大項目,你是合口的父母官,情況你最熟,必須到場介紹。」
「豐禾食品?李家成?」
「就是那個小蜜蜂,你火車上沒吃過他們的滷蛋?沒喝過他們的飲料?」
王金福恍然,這樣的大企業要來合口?
「可是黃市長,合口剛出這麼大的事,械鬥影響惡劣,人家能放心來投資嗎?這,這不是.....」
「這不是什麼?」黃群峰打斷他,「正是因為出了事,才更要拿出解決問題的決心和姿態!讓投資方看到地方黨委政府掌控局面、優化環境的力度!」
「下午的會,是你的考場,也是合口的機會!把你帶來的資料吃透,把合口的優勢、潛力、未來的規劃,給我講清楚!把問題,更要給我講明白!明白嗎?」
「明白!明白!」王金福心頭五味雜陳,恐懼、壓力、還有一絲絕處逢生的茫然交織在一起,只能連連點頭。
走出市長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王金福才感覺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他茫然地看向宋亮和吳向濤。
宋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金福啊,黃市長這是在保你,也是在保合口的機會。豐禾,國內前十的大型食品企業,年三十億的銷售收入。他們要是能落戶合口,別說一個工業園,十個工業園都撐得起來、」
「這個項目,投資額大,產業鏈長,對泉安、對溫陵都意義重大。至於李家成這個人,年輕,但背景很深,能量不小。省里很重視他這次考察,也有相關領導一起過來。下午.....記住,坦誠,但也要有擔當,有解決問題的思路!你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是再出紕漏,神仙也救不了你!」
吳向濤也低聲道:「王鎮長,資料再捋一遍,尤其是區位、交通、現有產業基礎、勞動力這些硬條件。其他問題,黃市長會把握分寸。你重點講清楚後續的治理措施和優化營商環境的決心。」
剛感覺被人摁水裡,差點淹死的王金福深吸一口氣,心頭狂跳,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巨大的壓力同時湧上來,忙不迭點頭,「宋市長,吳秘書長,我懂了!」
「行了,走,去食堂,先吃飯,咱們商量一下下午洽談會,怎麼給人介紹,對了,還有你說的那個.....」
宋亮在前,王金福抱著文件夾,低頭,彎腰,跟著。
。。。。。。
下午兩點半,另一間略大的會議室。
厚重的窗簾濾掉了部分陽光,室內光線明亮而不刺眼。
長桌一側,黃群峰居中,宋亮、吳向濤及幾位相關局委負責人分坐兩旁,王金福坐在最靠邊的位置,面前攤開著合口鎮的資料,手心依舊微潮。
對面,豐禾的人數不多。正中的那個年輕人,二十四五歲的長相,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一件淺藍色襯衫。
瘦長臉,細長眼,長得挺普通,仔細看,耳邊還有一道隱約可見長長的傷疤。
但眉宇間沒有絲毫年輕人的跳脫,反而沉澱著一種遠超年齡的沉穩,隱約的還透著股草莽氣。
王金福偷瞄了好幾眼這位豐禾食品的董事長,很難把現在從大型商超到每個村口小店都擺著掛著,那些畫著黃不瑩,綠不瑩,呲牙咧嘴扇翅膀的小蜜蜂的零食飲料,和這人聯繫在一起。
心裡直犯嘀咕:這麼年輕?能掌舵幾十億的大企業?
成子身邊坐著豐禾負責投資選址的副總吳昊和總工畢延,以及一位沉默記錄的女助理。
寒暄過後,會議進入正題。
黃群峰首先代表市里對成子一行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並簡要介紹了整個市經濟發展情況和投資環境優勢。
接著,便點名王金福,「下面,請合口鎮鎮長王金福同志,具體介紹一下合口鎮的基本情況、產業規劃,特別是合口工業園的定位和配套優勢。」
這,這麼快就到我了?王金福忙直起身,帶的身後的椅子「滋啦」一聲。
黃群峰微微一皺眉,「慢慢說,你不有PPT麼?」
「啊,是,是。」王金福努力穩住聲線,翻開文件夾,「黃市長,李董事長,各位領導、來賓。下面我將結合PPT的演示,給大家做我們合口鎮的基本情況和近幾年經濟發展的匯報......」
「合口鎮位於泉安市東南部,東臨海峽,海岸線綿長,擁有豐富的灘涂和近海漁業資源....是傳統的漁業和灘涂養殖大鎮.....」
隨著王金福開始詳細深入的介紹合口的地理位置、交通、水電基礎設施、勞動力資源、以及省、市兩級對合口工業園的高標準定位等等情況之後,腿肚子也不抖了,聲音也不顫了。
那點心裡的緊張逐漸被期望發展的「野心」給代替,越說越進入狀態,將合口的區位優勢和未來藍圖描繪得頗為清晰。
「......特別是依託即將啟動的深水港疏浚工程,合口具備打造區域冷鏈物流樞紐的天然優勢,能夠有效輻射閩東南沿海及內陸腹地,與李董事長計劃中的冷鏈物流園區項目高度契合....」
成子聽得很專注,偶爾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錄幾筆,並未打斷,心裡卻想笑,哥說的那個鎮長,就是這麼個人?
已經愈發老練的吳昊,則不時提出一些細節性問題,如港口規劃的具體時間表、現有電網負荷能否滿足大型冷凍廠需求、周邊是否有配套的包裝材料供應商等,王金福都依據資料和前期準備,儘量給予了清晰回答。
氣氛顯得務實而積極。黃群峰和宋亮的臉上也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然而,就在王金福介紹到合口鎮社會穩定、民風淳樸,為投資興業提供良好軟環境時,那位一直沉默的女助理,將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紙片,輕輕推到了成子面前。
成子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鐘。
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的波動都微乎其微,但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卻仿佛在他目光垂落的那一刻,瞬間遲滯了。
成子緩緩抬起頭,「黃市長,非常感謝各位領導的詳細介紹,合口的區位和基礎條件,確實與我們豐禾規劃中的產業布局有很高的契合度。」
說著,頓了一下,指尖在那張紙片上輕輕點了點。
「不過,就在我們坐在這裡洽談未來的同時,有一條來自合口鎮的消息。」
目光轉向王金福,那平靜的注視卻讓王金福感到一股冰冷的壓力撲面而來,「說,昨天上午,合口鎮陳厝、林厝兩村村民,因灘涂權屬糾紛,爆發大規模械鬥,現場動用了土製火器,多人重傷,場面一度失控,最後由邊防介入才得以平息。」
「黃市長,各位領導,投資興業,信心比黃金更重要。而信心的基石,首重安全與穩定。一個連基本社會秩序都無法有效保障,宗族矛盾激化到需要動用邊防的地方,如何能讓企業安心投入上億的資金,建設需要長期穩定運營的產業基地?」
「如何保障我們員工的生命安全?如何確保供應鏈和物流通道不受干擾?」
成子身體微微前傾,看向神色微變的黃群峰、宋亮,最後定格在臉色煞白、額頭瞬間又冒出冷汗的王金福臉上。
「我對合口的地理位置、硬體條件很感興趣,但對目前的軟環境,尤其是社會治理能力和營商環境的穩定性,抱有極大的疑慮。但....」
成子笑了笑,這個笑,其他人不覺得,可王金福卻沒來由的感到有些熟悉,一揩鼻尖的汗珠,就聽到,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樣吧,明天一早,我去一趟,看看這個可能承載豐禾重要產業布局的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