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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0章 崖山遺烈

  一輛藍色的東南得利卡,沿著略顯狹窄,兩旁是濃密龍眼樹和低矮紅磚厝的鄉道,吭哧吭哧地從鎮上往西邊開。

  司機小吳是個活潑人,上了車,就開始嘴不閒著的給幾人介紹著風土人情,鄉野傳聞。

  尤其聽到蔡東照是圍頭那邊的,更是滔滔不絕起來。

  「你們蔡家厲害啊,合口蔡陳林,蔡家出讀書人,陳家出有錢人,林厝出行伍人。」

  「漏了吧?你們屯厝出當官的,一門三廳長,不就是你們吳家?」蔡東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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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咯,等幾位阿公退的退走的走,再後面的人里就不成了,尤其是現在,還是得讀書啊,不讀書公門的門檻都進不去了哇。」

  坐在副駕的李樂接茬道,「我看吳哥以前是當兵的,還是汽車兵?」

  「喲,你能看出來?」

  「能,你看這車,」李樂指指儀錶盤,「十萬公里,車況還這麼好,里里外外這麼新,尤其剛上車時候,連輪胎輪轂都刷的乾淨,也就只有從部隊裡的小車班,才有這習慣。」

  「而且,看你看車這風格,應該是以前給領導開車的吧?」

  「哈,可以啊,怎麼,你家裡有首長?」

  「我爸在部隊養過豬。」

  小吳笑道,「那是老班長啊。呵呵呵,我以前在機關,給我們團長開了三年車,後來團長升了,問我願不願意跟著,可我媽不願意我繼續在部隊,非要我回來,說找了人,在鎮上安排了辦公室的工作,我就回來了。」

  「結果還是開車?」

  「可不麼?早知道打死我也不回來,要不然,現在我興許都上軍校當幹部了。哇嘎理工啊,我們團長對我可好了,他現在兩槓四,聽說再過兩年就能金牌。誒,天底下沒有後悔藥吃啊。」

  「你現在不也不錯?鎮上公職人員。」

  「啥公職,就是個工勤崗,頂多占個離家近,旱澇保收,撐不死餓不著的。還是你們,乖乖,都是人大燕大的博士,要在我們這兒,都得宗祠單掛牌匾的,是吧,蔡博士?」

  「別,剛不論了麼?你阿嫲是我阿公的三堂姑,我得稱呼你一輩,叫東照就成。」

  「嗨,這都多少輩了,咱們論咱們的。」

  後排的梅苹這時候說了話,「吳師傅,小蔡,你們這兒,幾個大姓之間的聯姻多不多?」

  「聯姻?還成吧,都有你嫁我娶的,不過.....有兩家是打死都不會結親的。」

  「哦?那兩家?」

  「就這要去的陳厝的陳家和林厝的林家,別看就隔了不到三里地,這兩家好幾百年了,互不通婚的。」小吳指著前方,柏油路延伸方向的兩個山頭。

  「為啥?」姬小雅來了興趣,「又不是潘楊、岳秦兩家的。」

  「因為啊,這兩家有世仇。」蔡東照笑了笑,「聽老人說,大明嘉靖年間以前,陳家和林家還是經常結親的,關係還相當不錯。只不過後來,陳家的一戶李,因為兩口子鬧矛盾,把林家嫁過去的女兒給打死了。」

  「林家人報官,結果審案子的縣令因為陳家有在朝里當侍郎的族親,想攀附,只判了賠錢了事,結果就引起林家人的不滿,發生了械鬥,各家死傷十幾個人,最後還是林家的姻親俞大猷俞總兵出面,才把這事兒給壓了下去。」

  「可打那以後,這兩家就再也沒有結親的事情。」

  「嚯,好嘛,連俞大猷都出來了?那這裡面有沒有戚繼光的事兒?」

  「可不,武襄公老家就在北面一點兒,算來算去,都是幾百年的親戚。武毅公就算了,他是魯省人。」

  「哦~~~~這樣啊。」

  「誒,你們知道麼,我們這兒,還有當年抗倭時候.....」

  小吳和蔡東照一唱一和的介紹著。

  沒多久,車子穿過一道石板橋,停在停在一片密集的厝落前,村口一棵巨大的古榕樹虬枝盤結,樹下石條凳上坐著幾個抽菸閒聊的老人,好奇的打量著這輛掛著鎮政府牌照的麵包車和下來的陌生人。

  「到了,去祠堂那邊路窄,這車轉不開,咱們得走著去。」

  「成,沒問題。」

  小吳熟門熟路地領著眾人,穿過幾條狹窄的石板巷弄。

  巷子兩邊是典型的閩南紅磚厝,燕尾脊高翹,有些新近翻修過,瓷磚亮得晃眼,有些則牆皮斑駁,透著歲月的滄桑。

  有玩耍的孩子追逐著跑過,好奇地瞥了他們一眼。

  巷子深處,隱隱傳來幾句高亢的閩南語爭執,夾雜著「灘涂」、「賠償」、「林厝欺人太甚」的字眼。

  等穿過兩道巷子,視線豁然開朗,一座呈現駟馬拖車格局的建築出現在幾人面前,規模和氣派遠超沿途和鎮上所見。

  三進五開間,坐北朝南,氣勢恢宏。

  「喏,這就是陳厝宗祠,也得有好幾百年了,還是省級文物古建。」蔡東照給介紹道。

  四座並排的青磚黛瓦主祠,宛如四匹昂首蓄力的駿馬,氣魄非凡。

  屋頂是繁複華麗的剪瓷雕,龍鳳、麒麟、花鳥栩栩如生,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高聳的三山門樓,斗拱飛檐層層疊疊,雕刻著繁複的歷史人物故事和祥瑞圖樣,雖飽經風霜,色彩略褪,但細節處仍能看出昔日的華麗與威儀。

  石雕門簪、垂帶、抱鼓石無不精工細作。

  門楣上高懸黑底金漆的巨匾,上書「陳氏大宗祠」五個遒勁大字,落款,不認識,只不過前面還有個總督頭銜,兩邊柱子上有楹聯「義門家聲遠,潁川世澤長」

  宗祠前是寬闊的石埕,青石板地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泛亮,矗立著數對古樸的石獅。

  在小吳的引路下,一行人進入寬闊的前埕。

  地面鋪著巨大的條石,光潔如鏡。

  正廳門廊兩側是高大的石鼓,雕刻著祥雲瑞獸。抬頭望去,內外三山門層層遞進,彩繪紋樣精雕細琢。

  待步入正廳,一股肅穆莊嚴的氣息撲面而來,巨大的樑柱,漆色深沉。陽光透過天井落下,照亮了懸掛在正廳高處的層層牌匾:最引人注目的是密密麻麻懸掛的匾額:

  「文昭武穆」、「聖旨旌表」、「進士及第」、「翰林清望」、「侍郎第」、「貢元」、「兵部侍郎」....朱漆描金,從明清兩代到民國,延續下來的功名官職牌匾琳琅滿目,記錄著陳氏一族的功名顯赫。

  而最中間,一塊黑漆紅字描金的「崖山遺烈」尤為醒目。

  與之形成有趣映襯的,是廳堂兩側稍矮處掛著的「鵬程萬里」、「金榜題名」以及一塊寫著「中山大學錄取 陳XX」「廈門大學錄取 陳XX」「金陵大學 碩士 陳XX」.....一溜簇新的木質牌匾,落款是近幾年的陳姓學子。

  廳堂縱深巨大,盡頭是層層疊疊直抵屋頂的栗色神龕,歷代先祖的牌位密密麻麻、香菸繚繞,燭火長明。

  兩側牆壁嵌有數方巨大的石碑,鐫刻著歷代捐建祠堂、修橋鋪路的族人名錄及金額,數額從幾十元到數十萬元不等。

  「泰叔公,泰叔公!!」隨著小吳喊了幾聲,一陣腳步響起。

  宗祠正廳邊上的「文昭門」里,緩步走出一身量不高的老頭來。

  發白面紅、穿著件四個兜的短袖襯衫,肥嗒嗒的西褲,一雙涼鞋,面相麼,高鼻深目額頭寬,一對長壽眉,瞅著還挺精神。正是王金福說的陳厝村的族老,陳永泰。

  「喲,小吳,人來了啊?」

  「泰叔公,來了,就這幾位。」

  「陳老先生,打擾了。我是梅苹,這幾位是我的學生。」梅苹上前一步,溫婉得體地介紹眾人,語氣帶著對長者的尊重。

  「哎呀,梅教授太客氣了!王鎮長電話里說了,燕京來的大學者到我們小鎮上考察,這是我們的榮幸啊!歡迎!歡迎諸位遠道而來!」 操著帶著濃重閩南腔的普通話,聲音洪亮,透著久居人前的從容。

  陳永泰笑容滿面,熱情地與眾人握手,梅苹挨個介紹,等握到李樂時,手臂明顯頓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哎呀,後生仔好生威猛!」

  「您過獎。」

  「哪裡人啊?」

  「長安,李樂。」

  「吼啊,漢唐遺風,十三朝故都,可惜啊,活了這些年,還沒去過。」

  「依您這身板兒,過個十年二十年的再去,還能在城牆上溜達一圈兒不帶歇腳的。」李樂笑道。

  「哈哈哈哈~~~後生仔好會說話。」

  等到蔡東照,老頭一愣,「誒,看著面熟,你是圍頭蔡家人?」

  「蔡家東照,給您問安。」蔡東照忙點頭。

  「東照,東照。」老頭嘀咕著,「對了,前幾年蔡家開宗祠掛牌匾的,是不是有你?」

  「是,泰叔公好記性。」

  「不是好記性,是你們圍頭蔡年年都有高中的,每次觀禮回來,都得給村里小輩上課,看看人家,才是詩書傳家久,哪像我們村,只記得早早的出門做生意。」

  「泰叔公過謙了。」

  「回頭,給蔡三哥問好。」

  「是,一定。」

  「來來來,進裡面坐,坐!」

  寒暄過後,一群人進了文昭門後的側廳。

  側廳裝修更精緻些,家具精美,陳設古樸。

  李樂眼力好,一搭眼,就瞧見幾件前清的紅木家具,估摸著康雍的面兒大。

  高闊陰涼,空氣中瀰漫著老木頭、香燭和一絲藥草混合的獨特氣味,廳內,還有幾位陳姓族老靜默地坐在角落抽旱菸,幽幽的看向幾人。

  等到落座,很快,一個年輕人端上了精緻的白瓷蓋碗茶具,手法嫻熟地沖泡起鐵觀音,茶香四溢。

  品了茶,梅苹端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清雅而莊重,「陳老師,感謝百忙中接待。不知王鎮長和您介紹了沒有,我們是國家社科基金重點課題組,這次來陳厝村,是想深入了解,在經濟快速發展的當下,咱們陳氏宗族在鄉村治理、村民互助、文化傳承這些方面起到的作用和發生的變化。」

  「這也是為國家了解民情,制定更好的農村政策提供依據。」

  梅苹語調清晰柔和,既表明了來意和權威性,又降低了敏感性,表達了良好意願。

  「說了說了,這是好事兒麼。」

  許言立刻跟上,帶著一種匯報工作的熱切,還打開了筆記本,「陳老先生,為了更好地開展研究,我們希望了解陳氏宗族的人口分布、主要房頭結構、祭祖儀式現狀、族內互助基金規模和使用、宗祠在村務決策中的參與度、近五年有無涉及宗族調解的典型糾紛案例及其結果.....」

  此話一出,梅苹,連著李樂、蔡東照都有些皺眉,這才哪到哪兒,就問的這麼直白具體。

  而一旁的幾個族老們在聽到這話之後,抽菸的動作似乎停滯了瞬間,煙霧繚繞下的眼神更添探究。

  不過陳永泰笑容依舊,熱情地回答,「好說,好說!為政府分憂,為國效力嘛!」

  可接下來的話,卻避開了許言直接的問題,籠統而繼續熱情,「我們陳氏在合口可是大族,義門陳氏的一支。」

  「南宋末年,崖山之戰那會兒,我們的祖上是跟著陳文龍將軍抗元的。」說著,聲音洪亮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宋亡元興,為避戰亂,先祖們不願受元人統治,幾經輾轉,最後落籍在此。幾百年來,開枝散葉,耕讀傳家,出過不少進士、舉人。這滿堂的牌匾,就是見證啊。」

  他指著廳堂,目光掃過那些「進士」、「侍郎」的朱漆牌匾,「明清兩代,祖上在江西、潮州都有大族分支,來往密切。雖然現在時代不同了,但敦親睦族、尊祖敬宗的根子沒變。」

  「村里修橋鋪路、助學敬老,宗祠理事會的倡議,大家都很支持.....」

  隨後,便開始講述宗族的光榮歷史和現在人畜無害的功能,核心是團結、秩序和奉獻。

  李樂安靜地坐在稍遠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花梨木扶手,目光似乎被牆上精美的木雕藻井吸引。

  在陳永泰講述「宋元鼎革」那段波折歷史時,他微微點了點頭,看似不經意地接了一句。

  「陳老師,那咱們陳厝村靠海吃海,現在村里人主要營生除了漁業、打點零工,我看村口停著不少好摩托,還有小轎車,村里在外做生意的也多了吧?宗祠里新添的那些港商名字,是不是在外發了財的族人,也挺照顧鄉梓的?」

  陳永泰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飛快地掠過李樂,眉毛微挑笑道,「是啊,改開好嘛!」

  「年輕人腦子活絡,有的跑鵬城、羊城做工,有的去縣裡、市里做點小生意,日子比過去好多了!」

  「至於族裡的支持嘛,大家同宗同源,在外混好了,捐點錢修修祖祠,給老人小孩發點慰問,也是份心意,應該的。」

  話里的含糊讓梅苹眨了眨眼,微笑道,「是啊,陳老師,宗族的凝聚力確實非常重要,尤其是在引導風氣、守望相助方面。我們想多走走看看,感受一下咱們村的風土人情,也想拜訪幾位熟悉族史的老人家。」

  她對許言示意了一下,後者忙遞上那份列印的清單。

  陳永泰雙手接過,戴上花鏡,很認真地看過,臉上的笑容更加「熱情」,「沒問題!絕對配合你們工作!我先帶幾位參觀一下我們這六百年傳承下來的陳氏宗祠,一會兒,領你們去村里,和幾個老叔公都可以聊聊。」他站起身來。

  課題組幾個人對視一眼,梅苹點頭道,「那太好,求之不得。」

  之後,陳永泰熱情地親自帶領眾人參觀祠堂的各個角落,詳細講解建築特色、牌匾來歷、祭祀流程,言語間充滿了自豪,可仿佛也進入了精心編排的劇本。

  路過宗祠外牆時,李樂的目光停留在一處:一段顯然是新刷上的白灰牆面上,透出些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覆蓋的油漆寫的歪扭七八的字跡,隱約能辨認出一個殘留的「地」字和半個「場」字。

  當走出祠堂,在村子裡穿行時,氛圍卻有些微妙。村民見到陳永泰,紛紛恭敬地打招呼「叔公」、「永泰公」,但眼神中除了尊重,似乎還有一絲壓抑的焦慮。

  走過一處正在修建新房的工地時,一個黝黑粗壯的漢子正對著幾個幫工抱怨,聲音不高,但順風飄來幾句清晰的閩南語:

  「......干里木,講好是按人頭賠,林厝彼邊憑甚麽講咱多占?彼片海蠣埕明明阮阿公手上就在做了!」

  「就是!園區征地款也拖拖拉拉,鎮裡袂做主,永泰公也......」旁邊有人附和,話沒說完,看到走近的陳永泰一行人,立刻噤聲,低頭猛幹活。

  陳永泰仿佛沒聽見,依舊笑容滿面地向梅苹介紹著村里新修的水泥路是某位僑胞捐資的。

  李樂落後半步,目光掃過那漢子憤懣不甘卻又強壓下去的臉,再看向陳永泰那仿佛籠罩著一層和煦陽光、卻隔絕了所有底層雜音的側影,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另一片村落輪廓,心中那幅關於平靜表面下暗流涌動的拼圖,又清晰了幾分。鼻翼微動,海風帶來的,已不僅僅是鹽分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