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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0章 加熱了的哺乳動物的排泄物

  秋老虎的餘威還在,理教樓那間半舊文件室,窗框縫隙里鑽進的風,卻吹不散屋裡一股混合了舊紙、汗味和煙味,以及吃剩的飯菜的混合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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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大半年前的雄心壯志已然化為幾大摞列印稿、書籍、散落的便利貼。

  梁燦窩在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一隻瘸腿兒拿磚墊的舊沙發里,兩隻腳翹在旁邊的文件箱上,正一邊唏哩呼嚕的嘬著杯奶茶,一邊托著本厚得能當兇器的書翻看著。

  張曼曼則埋在筆記本屏幕後,手指在鍵盤上打著滾兒,只從屏幕邊緣露出半張臉和緊蹙的眉頭。

  「阿燦,阿燦。」

  「做咩?」

  「昨晚上投湖的那哥們兒給救回來了,沒死。」

  「那不很正常麼?淹死了才是新聞,岸邊一圈半米不到,北邊那片兒,你這個個頭,跳進去也就肚臍眼兒,南岸雖然深點兒,但真想淹死個人也有限。」

  「咋滴,你也跳過?」

  「游過,半夜,還被幾個黑皮給抓了。」梁燦嘬了口奶茶,嚼著珍珠,含糊道,「我和李樂上大二那時候,經院有個碩士生因為和女朋友掰了,要自殺,投了湖。結果水太淺沒淹死。可這位仁兄鐵了心要自我了斷,於是綁了石頭,換個邊兒,又蹦了一遍。」

  「結果呢?死了?」

  「沒,還是水太淺,但是因為綁了石頭,陷在了淤泥里拔不出來,在水裡站了一夜,第二天被人拉上來的時候,說了句話。」

  「啥話?」

  「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真是多啊。」

  「哈哈哈哈~~~~~」

  「要我說,想死,還是學今年中文系那姐們兒,理2九樓,直接自由落體,半道反悔都不成。」

  「誒誒誒,人死為大。」

  「對對對,今年學校都幾回大了?算上那姑娘,四五六七,四個月,三連跳加一個砍了同學80多刀的,四條人命,以前也沒這麼多啊?要我說,校長該找個大師來瞧瞧,學校哪塊兒風水被動了。」

  「也是哈,有些東西不信不行。要是我,就......」

  張曼曼剛要說,就聽房門「嘭」的一聲被推開,一個圓寸腦袋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門口。

  「喲,樂哥來了啊?」梁燦瞄見,抬手,有氣無力的擺了擺,「快坐,快坐。」

  「坐個屁,趕緊滴,有水麼,涼的?」

  「涼的沒有,常溫的要不?」

  「成。」

  張拿曼一彎腰,從牆邊的的袋子裡摸出一瓶礦泉水,扔了過去。

  李樂接住,擰開蓋兒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這才一抹嘴,「啊~~~~」

  「你幹嘛去了?這麼渴?」

  「嗨,剛上完課,就被馬主任逮住,嘚吧嘚,嘚吧嘚,這一通說。」

  「說啥?」

  「還不是課題的事兒。」李樂最後一咕嘟,把水喝完,把塑料瓶子揉吧揉吧揉成一團,甩手扔進垃圾筐,一拍桌子,「開會!!」

  拉了個凳子坐下,「那還麼,我走這大半年,你們倆沒光顧著拿課題費胡吃海塞吧?」

  「嘿!李扒皮,你這話喪良心!」梁燦坐直了,「你前腳飛腐國,後腳課題費那可憐巴巴的一萬塊就打過來了。我,跟曼曼,那是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是吧曼曼?」

  張曼曼面無表情地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清單,拍在桌上,「對,你瞅瞅,一分都沒敢亂花。」

  李樂拿過來,定眼兒一瞧,課題費支出清單,文獻複印/買書,¥1872.5。

  數據採集類,合作網站工程師「溝通協調費」(星巴克卡x1,200元)」,¥200。

  xx網站高級會員(半年),¥300。

  某遊戲平台點卡充值(用於XX論壇數據收集激勵),¥1500。

  理論研究類,精裝《莊子今注今譯》(網絡空間主體性研究靈感滋養),¥268。

  貓糧,12斤袋裝x16,備註,哲學樓狸狸、小橘、大白、狗剩,觀察酬勞,¥1120。

  列印盧梭全集(電子版)費,¥260。

  十二頓工作加餐,奶茶,咖啡,飲料,¥1400。

  ......

  合計,¥8430.25(捌仟肆佰叄拾元貳角伍分)。

  等瞧見合計,李樂兩眼一黑。

  「喏,明細,簽收單,發票複印件,額,除了吃飯的,那邊沒發票。」張曼曼又捏了一沓單據遞過來。

  「尼瑪......」

  李樂指著那「遊戲點卡」和「貓糧」,「你管這叫數據收集激勵和觀察酬勞?你當學校審計科也是貓糧餵大的?!」

  梁燦一臉坦然,「小同志,格局!格局要打開!」

  「遊戲點卡是激勵真實用戶填寫咱們設計的網絡論壇認知實驗問卷,比發紅包自然有效,至於貓糧?」

  他下巴朝窗台揚了揚,一隻肥碩的狸花貓正懶洋洋蹲在那裡舔爪子。

  「它經常來我們這巡視,目光深邃,顯然在思考缸中之腦、數字存在與貓糧品牌三的關係!貓糧是必要的研究環境氛圍維持費和跨物種研究福利,這可是拓展了研究維度!」

  「那這十二頓工作餐....」李樂指著備註,燒烤4,海鮮2,川菜3.....

  「你倆這工作餐規格挺高啊?人均五十了!曼曼,阿燦忽悠你的?」

  「衰仔,」梁燦抬手一指,「主要曼曼同志壓力大,需要美食慰藉!」

  「再說,討論激烈的時候,不吃點好的,腦子轉不動嘛!而且,有三次,可是請了外援的,幫忙調參數,人家義務勞動,不得意思意思?」

  李樂轉頭看張曼曼,「他這麼造,你就給他報?」

  「樂哥你走之前說了,不超過500塊的應急小額支出,我們有權商量決定。而且,」張曼曼語氣堅定,「這不還剩這麼多?」

  「就特麼一萬塊的經費,還剩千百塊,你說多?」李樂一捂臉,就知道把錢給這倆貨肯定沒好事兒。

  「行…行…錢花了就花了。那東西呢?我走之前交代的,曼曼,數據補全、模型優化。阿燦,梁大哲學家,你的深入靈魂的玩意兒,搞出來多少了?還有,給各位導師們拜過碼頭的反饋呢?」

  張曼曼把一沓厚厚的稿子推過來,「喏,我這部分,數據圖表都嵌進去了,模型說明精簡了,按你走之前提的意見,補充了穩健性檢驗和幾個關鍵交互項的討論。」

  「我們家導兒看了,洋洋灑灑大幾百字的評論,說實證部分紮實多了,就是理論鉤子還可以再緊點,數據堆了不少,但框架結構不清晰,數據和理論兩張皮,中期報告的重點是證明可行性,趕緊做減法。」

  「嗯,」李樂快速翻看著,點點頭,「孫老師這意見中肯。回頭我跟你一起再磨磨那幾處銜接。阿燦,你的呢?!」

  梁燦慢悠悠放下奶茶,從屁股底下抽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遞過去,臉上帶著一種我已經盡力了的表情,「喏。」

  李樂一把抓過,翻開一看,眉頭擰成了疙瘩,「技術物性對主體間性的基底性消解與重構可能?算法權力譜系,從規訓社會到.....到.....後面呢?就兩頁半?」

  「一個標題加半頁前言,剩下全是讀書筆記引用?我說,我走之前你怎麼拍胸脯的,骨架肌肉呢?這連個骨架影子都沒見著。」

  「哎呀,樂哥,你聽我說,」梁燦雙手合十,「這玩意兒,它,它需要沉澱,需要契機,需要.....跟你們那堆數據碰撞出火花。」

  「你不在,我跟曼曼的數據,它沒靈魂,碰撞不起來啊!再說了,楊師叔看了這點東西,倒是沒罵我.....」

  「那?楊老師說什麼?」李樂狐疑。

  「他說,燦啊,想法是有的。就是這腳,還飄在雲里呢。什麼時候你這哲學透鏡,能照見點人家社會學田野里的土疙瘩,才算有點意思。」

  「嘿,這話說的,有道理!」

  「誒誒,別光說我們,你那邊呢?」

  「惠老師倒也沒說啥,主要是森內特那老頭,」李樂拉過筆記本電腦,打開郵箱,給兩人看郵件。

  『It smells more like ambitious soup than rigorous stew...... both empirics and critique?』

  翻譯成人話,就是你們這幾篇東西,眼下就是一鍋加熱了的哺乳動物的排泄物。

  「那咋辦?」張曼曼攤手,「錢快沒了,中期報告的時間快到了,核心點還雲裡霧裡的。」

  李樂大手一揮,「慌個甚,馬主任那1萬塊課題費是給我們爭取時間的敲門磚,不是真用來搞研究的。中期報告嘛,核心就是一個字,糊!」

  梁燦來了精神,「哦?有何糊弄.....哦不,應對方略?」

  「第一,這個經費,」李樂琢磨琢磨,指著梁燦,「你把開票項目改成田野調查網絡使用費和網絡調研輔助工具,寫的越玄乎,越帶科技感越好,還有那貓糧,咱仨平分了。」

  「平分?就不能做科研實驗消耗?小動物心理行為研究費用啥的呃?我看醫學院那邊兒都這麼幹的,要不學校的貓怎麼越來越多。」

  「你傻啊,你一個哲學,我們一社會學,哪點兒和科研實驗沾邊兒?你這麼寫,制定審核那邊兒找麻煩。」

  「那,那行吧。這兩天大白生小貓,我這準備買點兒三文魚呢。」

  「噫~~~~」

  「行了,筆在你手裡,寫好看點!曼曼,你找地方平帳,花點錢出去找人代開點文具辦公發票,最好是不帶抬頭的手撕票,多買點兒,不夠的我私人借課題點錢給你填窟窿,你滴,明白?」

  「不是,樂哥,你這說的,咋像你以前經常干?」

  「我沒有,不是我,別瞎說。」李樂一串兒三連,扔過去,「第二個,中期報告。」

  李樂轉向堆積如山的稿件,「曼曼,你負責在現有數據里,甭管是水是油,咱們呢榨出來一兩個亮眼的數據結論圖,最好是的某個預設,顯得咱們發現重大偏差,修正方向,這是進展,到時,配上圖表弄好看點兒。」

  「阿燦!展現一下你那空靈的批判,圍繞著曼曼挖出來的那個數據結論,進行一場看上去邏輯自洽的、足以閃瞎中期報告評審老師的理論聚焦和深度闡釋。」

  「提煉出那顆核心論點,記住,話要大!要玄!讓那些搞行政評審的老師,看完覺得雖然看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梁燦摸著下巴,「就是.....用存在主義的口吻寫一個開題報告體量的核心論點綜述?再把之前散裝的理論重新勾芡,配著數據小菜一起端上去?懂了懂了,這我在行!」

  李樂滿意地點點頭,「對,記住,中期報告不是終點,是給我們喘口氣、騙.....哦不,爭取更多時間精修,先把這一關糊過去。糊弄,不是造假,是階段性戰略呈現,懂?」

  張曼曼小心翼翼地問,「那.....數據真有問題怎麼辦?」

  梁燦已經學會搶答,「中期報告要的是階段性成果和可行性證明,又不是最終結論,數據真有問題,不正是我們探索進程的真實體現和下一步深挖方向嘛?多好的理由申請後續支持?」

  李樂一拍張曼曼大腿,「看看!燦老師這就開悟了,哲學思辨用在刀刃上了。就這麼幹,先糊弄過中期,等熬過這關,咱們再慢慢燉這鍋菜。」

  三個人互相對視一眼,臉上都掛上了那種搞學術嘛,先活下來再說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行啊,那就寫唄,誒誒誒,你幹嘛去?」

  梁燦瞧見李樂拎包抬腚,這就準備要走,忙拉住,「我們倆在這兒奮筆疾書的,你準備開溜?」

  李樂笑了笑,「本來我過來就是咱們仨商量一下中期報告的事兒,我這還得去人大,那邊還一個課題會等著呢。」

  「人大?你啥時候和那邊勾搭上了?啥課題?」

  「我大師姐的課題,宗族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