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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7章 畫蟲

  許是每一座城市,都有一個擔得起所謂藝術的地方,都有與眾不同的風水。

  就如麻園村,玩藝術的人覺得這是春城不可或缺的聚集地,而在當地老百姓眼裡,它只是個混亂破爛嘈雜,聚集了各路牛鬼蛇神的,一直苦等著拆遷的城中村。

  著名驢友徐霞客曾說這裡是「遙顧四圍山色,掩映重波間,青蒲偃水,高柳瀠堤,天然絕勝」,背倚虹山、臨靠草海,在山海之間。

  而麻園得名,因為從明代開始,這邊就開始大量種植品質優良的大麻,漫山遍野的大麻,之後又在這邊形成了大麻的集中交易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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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是掩於都市中的城中村,魚龍混雜,亂到沒人願意靠近,但這裡也是滇省一個綜合藝術的「文藝圈」,這是無數青年躁動的藝術之夢伊甸園。

  無業游民、小偷、乞丐、小商販、江湖游醫、外來打工者、藝術家、詩人、地下樂隊、藝術發燒友、高校學生.....。構成了麻園獨特的藝術生態,混亂無序、生機勃勃。

  這裡有著各種秩序崩塌的美學,五樓出租屋能眺望街對面那家小情侶的日常,行為,煤爐炒洋芋的油煙與佛堂香火纏繞升華,公廁的味道和包子鋪的香味兒打著架。

  披頭散髮背畫板的、拎著大提琴擠廁所的、凌晨三點在燒烤攤辯論康定斯基的,臭豆腐與松節油齊飛、佛號與搖滾共顫。

  房東瘋狂加蓋樓房,外牆刷成扎眼的赤橙黃綠,糊塊破布就當窗簾,一百一月,還不講價。

  這裡的每個人都不像藝術家,但每個人都有可能是藝術家,不信看看那邊兒擺攤賣水果的,長髮及腰、腈綸褲配拖鞋,眼神憂鬱迷離,時長對著香蕉發呆,怎麼看怎麼後現代。

  這些人深深熱愛著這個地方,吉他與畫筆、喉嚨與身體、煙與麻、酒與拳頭、咿呀啊呀的混雜著唾液與一切液體的地方,包容和承載著他們的沸騰的夢與揮霍的青春。

  在充滿霉味的小屋裡寫著讓他們沸騰的歌,找個街角的酒館喝幾瓶啤酒,抽著不怎麼貴卻格外「香」的煙。

  麻園的藝術帶著一股子江湖味,不專業,不正統,在外界看來,就是一群閒的沒事做的「混混」,在髒亂的環境中,幹著自以為是的「藝術」。

  知道這裡的環境,安全起見,曾老師把本來要躲在酒店裡,睡個難得懶覺的李樂給提溜起來當保鏢。

  自從上了戴瑞霖的伊蘭特,李樂就開始不斷的打著哈欠揉著眼,蜷著腿半攤在不怎麼寬的后座上。

  「啊哈~~~~」

  「你瞧瞧你,讓你出來干點活,這一臉的不情願。」曾敏回頭瞄了眼。

  「媽誒,我沒不情願,就是困、累、乏、疲啊。」

  「哪那麼多形容詞,不就是懶?」

  「真沒。」

  「昨晚幹嘛了,從你同學那回來不就進房間了?」

  「還不是克里克特教授,催著修改一份文獻綜述,前兩天在姜叔那兒,沒網,昨一看,好幾封修改意見郵件。再加上昨晚上和富貞視頻,李笙非得讓我唱白龍馬蹄兒朝西,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才肯睡覺。」

  「哈哈哈哈~~~~」曾敏笑起來,「以後啊,倆孩子,李笙你是難管嘍。」

  「嘁,難管?天底下沒有揍不乖的孩子。」

  「那你先問問老太太。借你個膽兒,老太太現在一口氣兒還能上五樓呢,抽你。」

  「我就不能回南高麗揍去?門一關,誰知道?」

  「得了吧,說說大話痛快痛快嘴,你先把富貞那關過了再說。你得明白自己在家裡的地位,你現在屬於統戰對象。」

  「那意思,就我和老王了唄?」李樂嘆口氣,「慣吧,慣吧,你們就慣吧,慣得孩子五穀不分沒了能力,慣得四體不勤無法生活,將來一事無成把前途毀了,我無非陪著搭上一輩子的養老錢就是。」

  李樂一句話,讓車裡頓時充滿了笑聲。

  一路前行,過了黃土坡,到了麻園。

  伊蘭特在村口徹底失了威風。

  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路面,濺起的泥點子糊上了車門,車窗搖下,混雜著某種發酵物酸餿餿的氣息撲面而來,讓狗鼻子的李樂醒了盹。

  抬眼瞧,狹窄的巷道兩側,是瘋狂加蓋的「握手樓」,歪歪扭扭。

  外牆刷著刺眼馬賽克和一些塗鴉,遠看著就像打了碼。

  一棟二樓晾曬的花床單下,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蹲在那,抽著煙,瞄著樓下來往的行人車輛,眼神卻空洞的像在思考人生。

  街角小廟飄出的廉價香香味兒和一盤小吃攤上的焦糊孜然味在空氣里糾纏,偶爾還能聽到幾下敲鼓的、電吉他的嘶鳴。

  車停到一間空置的門面房門口,三人下來。

  戴瑞霖走在前面,熟門熟路,不時跟路邊某個背著畫板、眼神飄忽的長髮、短髮、禿頭男生女生點頭示意。

  曾敏戴上一頂寬檐草帽,目光地掃過兩旁牆上那些狂野或潦草的意義不明或者污言穢語的塗鴉,電線桿上層層疊疊的「吉他教學」、「樂隊招人」、「畫室模特」的小GG。

  李樂走在曾老師身後,在逼仄的巷道里像個移動的塔樓,微微皺著眉,眼神里特有的審視。倒不是嫌髒亂,

  而是被一種訓練的本能,帶動的在觀察這個戴老師嘴裡,藝術貧民窟的生態位分布、人群行為模式與空間權力結構,心裡琢磨著,這特麼混亂表象下的秩序是如何自洽運行的?這地方要是來做田野調查,估摸著能出幾篇頂刊也說不定。

  「老戴,你確定是這犄角旮旯?」曾敏腳尖一抬,小心地避開一個污水橫流的窨井蓋。

  「線報錯不了,就前面那棟,藍鐵皮頂三層那家。」戴瑞霖指著不遠處一棟外牆斑駁、頂樓突兀地焊接出一間鏽跡斑斑鐵皮屋的樓房,「說是二樓東頭。」

  等進了樓道,狹窄陡峭,漫著經年潮濕霉味。

  李樂側身護著曾敏和戴老師,手肘蹭過油膩的牆壁。

  靠近東頭那間屋,李樂又聞到一股混著顏料的味道。

  瞅了眼曾老師,點了點頭。

  敲響那扇薄薄的、漆皮剝落的鐵皮門,裡面傳來一陣慌亂的窸窣聲和壓低的人語。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亂糟糟的油膩打綹,臉色蒼白的臉上,一雙警惕、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們,找誰?」

  戴瑞霖堆起笑容,像個收舊畫的小販:「朋友介紹,聽說你們這兒有活兒,畫得不錯,想看看,收幾幅。」

  門縫後的眼睛掃過三人,在李樂魁梧的身形上停頓了一下,猶豫片刻,「買畫去盤龍江的畫廊,這裡不賣。」

  說著,就要關門。

  戴瑞霖手一撐門,「別啊,劉安富太黑,我們直接找畫的人,不更便宜?」

  「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帶錢來的,看好掏錢,拿畫走人,和姓劉的沒關係,咋樣?」

  「......」

  門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你還是找老劉吧。」說著就要關門。

  就在房門門關上的一瞬間,李樂伸開大手一按,略一使勁,順勢推開。

  「誒,你,你們.....」

  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像個蒸籠。一股更濃烈難聞的的松節油、汗味和劣質菸草味兒瀰漫著,都有些辣眼。

  牆角堆著成卷的廉價畫布和顏料管,散落的臨摹稿,還有,一地菸頭。

  窗戶被一塊髒污的布簾半掩著,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盞慘白的節能燈。

  而除了長毛,還有一個小平頭,瘦了吧唧的年輕人坐在小馬紮上,背對著門,面前是畫架,畫架上正是一幅接近完成的芭蕾舞女的仿作。

  聽到開門聲,小平頭緊張地回頭,黑眼圈都大了幾分。

  等到曾敏進了屋,拿下了帽子,開始環顧,那張在藝術雜誌和電視訪談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臉,讓兩個年輕人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跑!」長毛嘶啞地喊了一聲,猛地推開畫架就要往門口沖。小平頭的反應慢了半拍,但也立刻彈了起來。

  可再快也快不過李樂,李樂先把老媽擋在身後,一個跨步,長臂一伸,像抓小雞仔一樣,精準地揪住了長毛的後脖梗,往回一帶。另一隻手順勢一撈,把剛起身的小平頭給穩穩地按回了小馬紮上。

  「哎喲!」

  「放開我!」

  兩人不住掙扎,但在小李禿子的壓制下,動彈不得。一時間,長毛的臉憋得通紅,小平頭的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跑什麼?」

  李樂聲音不大,還透著笑,可怎麼看,怎麼都像不懷好意。

  曾敏沒理會,目光已經完全被畫架上的那幅仿作吸引。

  繞過李樂,徑直走到畫架前,俯身細看,又把髒兮兮的窗簾拉開,伸出手指,在畫布邊緣的顏料堆疊處輕輕蹭了一下,捻了捻指尖。

  「手法很老練,」曾敏點點頭,「對光影的捕捉很敏銳,特別是這個蘋果高光的轉折,過渡模仿得幾乎以假亂真。筆觸的節奏感也不錯,看得出有紮實的基本功。」

  轉過頭,目光掃過兩個面如死灰的年輕人,又轉回來,落在那幅仿作的角落簽名處,「就是這裡,模仿我的簽名,筆鋒太猶豫了,少了點我簽名時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還有,」

  又指了指畫面背景處幾塊深色區域,「這裡的調色油用多了,顯得油膩,不夠透。我習慣用媒介劑堆疊出層次,不是單純靠油。」

  戴瑞霖也湊近看了看,點頭補充,「嗯,形體和色彩關係抓得准,說明眼力很不錯,手上功夫也跟得上。」

  「就是吧,整體氣韻還是差了點火候。曾老師的畫,底色里有股狠勁兒,像砍出來的那種。這個,太順滑了,追求表面的像,反而把底下支撐的骨給弱化了,有點可惜啊。」

  戴瑞霖嘆了口氣,「技術活兒是達標了,但氣和韻,還有意識沒跟上。」

  兩個年輕人聽著這近乎專業的點評,先是錯愕,隨即是更加的臉紅。

  長毛嘴唇哆嗦著,「曾,曾老師,我們。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就......」

  曾敏一抬手,打斷了他的辯解,又看向轉向牆角堆著的幾個畫框,上面零蓋著幾塊油膩髒兮兮的抹布。

  「那些,是你們自己畫的?」

  「呃,是。」

  曾敏點點頭,示意李樂撒手。

  「拿來我看看。」

  李樂鬆開手,對兩人嘿嘿一笑。

  長毛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小平頭,又看了看李樂,最終還是顫抖著手,走過去,拿開抹布,靠牆掰開。

  畫布不大,顏料堆疊得厚實甚至有些拙。

  題材就是麻園村,扭曲的電線桿、油膩的早餐攤、晾曬在違章建築上的花床單,筆觸里壓抑著一股粗糲的生命力,像石頭縫裡掙扎出的野草。

  「這些,是你們自己畫的?」曾敏走過去,指尖幾乎要觸到畫布上那片用刮刀粗暴堆砌出的、代表水泥牆的灰白色塊。

  長毛下意識點頭,眼神里充滿困惑。

  曾敏笑了笑,彎腰,湊近另一幅描繪雨夜街景的畫,審視著那片用群青和煤黑攪和出的混沌天空。

  「膽子不小哦,敢用這麼髒的色調壓畫面重心。」隨即虛點天空與下方一盞孤零零燈泡的交界處。

  「這裡,光暈的過渡太生硬,像刀切。想要破開這片髒,不是靠堆高光,是靠呼吸感,邊緣線松一點,透點底層的暖赭石,哪怕就一點點,死局就活了。」

  戴瑞霖也湊過來,扶了扶眼鏡,指著另一幅畫中蹲在煤爐前的老婦,「人物動態抓得准,艱難感有了,但不是終點。」

  「曾敏,你看這根脊椎的弧度,太符號化。看看她攥火鉗那隻手,指關節的力度和手腕的鬆弛形成的張力,這才是活著的證據。畫形過關,欠的是對勢的敏感,那股子咬牙硬扛又認命的勁兒,沒透出來。」

  兩人一幅幅仔細看過去,屋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還有小李禿子的哈欠。

  「視角選得好,有生活氣息。但線條太緊了,放不開,怕畫錯?構圖可以再推敲,右邊留白太多,有點失衡。」

  「色彩感覺很好!有表現力,這檸檬黃的運用很大膽,很提神。但形還是有點跑了,顴骨的位置不對,下巴的結構也含糊了。敢用色是天賦,但形是骨架,不能丟。」

  「想法是有的,想表達的東西能感覺到。但太急了,筆觸過於雜亂,缺乏內在的秩序和力量支撐。抽象不是亂塗,每一筆落下都要有理由,要能撐住畫面。現在這個,有點泄氣。」

  專業的點評一句句,瞬間刺破了房間裡絕望的粘稠空氣。

  長毛和小平頭呆立著,眼中熄滅的光一點點重新聚攏,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等到最後,點評完畢,曾敏拿著草帽,隨意地扇了扇風。頂著眼前這兩個衣衫破舊、一臉憔悴卻眼神深處藏著不甘的年輕人,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瞬間讓這髒亂的小屋裡,亮了幾個色調。

  「誒,兩個小畫蟲,都叫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