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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4章 識人辨相,看自己

  「樂哥,」程橙的話里,帶了幾分鄭重,「你能,抽空跟大金子,好好聊聊嗎?就像,就像兄弟那樣聊聊。」

  李樂咬著芒果的動作慢了下來,臉上慣常的輕鬆調侃也收斂了,認真地看著程橙。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陽光穿過紗簾,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眼神顯得愈發深邃。

  程橙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斟酌著詞句,「大金子真的很努力。」

  聲音很低,帶著欣賞也帶著無奈,「你也看到了,調到那兒,能接觸到核心,他卯足了勁兒,跟著下去調研,寫報告,跑協調,辦具體事,樁樁件件都特別上心,生怕辜負了那位的賞識。」

  特別加重了「賞識」二字的語氣,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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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人機靈,辦具體事有辦法,算盤打得快,這點我不擔心。」程橙的目光投向緊閉的書房門,「可是樂哥,高度和眼界,這東西光靠小聰明和努力,有時候真不夠。尤其是在這個位置上。」

  「尤其那位風評不大好。我們本地的,多少都聽過些。」

  李樂的眼神倏然一凝,像被冰水激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只是靜靜聽著。

  程橙不是捕風捉影的性格,能讓她這樣謹慎開口,事情絕對不簡單。而且,又想到程橙工作的單位。

  「我不是說他現在參與了什麼,他現在就一心幹事,太單純了。」

  「官場裡的彎彎繞,他那點從學校出來、家裡爸媽當老師的家庭背景,哪懂這些?」

  「他接觸的東西越多,我越擔心。跟得太緊…萬一…我是說萬一,以後這位真出了大問題,哪怕只是寫寫材料、跑跑腿,也怕被卷進去說不清楚。樹倒的時候,最先壓到的往往是底下的小樹苗。外省來的,沒根基,真要有點什麼,連個能拉一把的都沒有。」

  程橙說的隱晦,但未盡之意已然明了。

  金成哲作為近身辦事、被「重用」的外省年輕人,單純地以為靠能力就能站穩,卻不知在處在一個漩渦的邊緣,位置本身就是一種捆綁。

  時間越久,關聯越深,一旦大樹傾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縱然他職位不高,但保不住被有心人當成某種標籤。

  「這事兒,你們兩口子之間沒聊過?」李樂問道。

  「我跟他說過,讓他做事多留個心眼,別太實心眼兒。可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有點兒大男子主義。他總說我多慮,說什麼器重,他得好好干,他覺得前途光明著呢。要是再說多了,他就覺得我瞎操心,潑冷水。」

  書房門後傳來金成哲略高了一度的回答聲:「是,是,數據核對過三遍了,保證準確。我立刻按您要求把報告分成三類,基礎信息、初步分析、政策建議部分重新排版,明天一早,送到您秘書那兒!好的,明白!」

  那聲音充滿了幹勁和被委以重任的興奮。

  程橙聽著,望向李樂,眼神複雜,期盼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樂哥,從上學那會兒,就數你最穩,看事看得最遠最深,能不能.....找個機會,旁敲側擊,或者,點一點他?讓他心裡多少留個縫兒,別太實心眼地把自己全拴在一棵樹上?讓他,稍微抬抬頭,看看四周的風?」

  沒有一句是明確的指控或預言,全是隱晦的擔憂、對金成哲性格的剖析和對潛在風險的恐懼。

  她找李樂,是因為深知李樂在金橙子的心裡的分量。

  李樂琢磨著,客廳里只有書房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和窗外小區里模糊的蟬鳴。

  他拿起一塊菠蘿,卻沒吃,只是看著那金黃的果肉,眼神里仿佛映著程橙話語裡那深不可測的彎彎繞和樹蔭下的暗影。

  片刻,他輕輕將菠蘿放回盤子裡,抬眼看向程橙,眼神複雜,有理解,有凝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橙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咔噠」一聲輕響,金成哲握著手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處理完緊急事務後的輕鬆,又混雜著被打斷的歉意:「哎喲,不好意思樂哥,領導急要個文件,耽誤了會兒。聊啥呢?」

  程橙臉上的憂色瞬間像變魔術般消失無蹤,重新掛上那副熟悉的、帶著點嗔怪的笑容,「說你現在譜兒大了,見兄弟還帶中場休息的!罰你,中午帶樂哥去吃最地道的菌子鍋!」

  「聽見沒?你媳婦兒發話了!今天不點一個菜譜,算我沒來過春城!」

  金成哲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地拍著胸脯,「放心!管夠!走起!」

  客廳里又充滿了兄弟重逢的喧鬧。

  。。。。。。

  凡到一處,最好是由本地「饞貓」帶路覓食,才能體會到特色。

  就像程橙選的這家小館子,門臉兒不大,位置也偏,可門口大中午的一溜上了檔的公私牌小轎車,就知道來對了地方。

  都是互換枕頭睡了四年的兄弟,沒什麼客套的八碟八碗,桌上擺著的都是程橙點的幾樣滇省、春城的特色,汽鍋雞、香茅草烤魚、油淋乾巴,嗆黃喉,紅燒雞樅,還有一鍋翻滾著濃郁香氣的菌子湯,配上小涼菜,幾瓶當地精釀啤酒已空了大半。

  三人相對而坐,氣氛熱烈中帶著幾分追憶往昔的微醺。

  金成哲給李樂和自己滿上酒,又給盛了碗菌子湯,「樂哥,來,別光喝酒,喝點湯,補補,瞅著你可不如以前了啊!」

  李樂接過碗,「嗯,橙子剛也這麼說的。」

  「橙子也看.....嘿,你狗日的。」

  「哈哈哈哈~~~~」

  「不過,樂哥,你這啥時候是個頭啊,三年碩士,四年博士,書讀不完的。畢業了之後呢?」

  「我啊,就留在學校里待著就成,能教書教書,不能教書就做研究。外面啊,我是不願意去了。」

  「橙子,你別操心他,他以後,就是個有錢有閒的舒坦人。再說,讀書娶媳婦生孩子兩不誤,」金成哲笑道,「對了,李樂,光說給我當伴郎了,你呢?」

  「啥?」李樂拿勺滋溜抿了口菌子湯,噫,果真,鮮,美。

  「你結婚啊?你訂婚我們去不了,結婚咋說?這孩子都有了,敢情,準備結婚讓孩子放炮?」

  「呵呵呵,明年,明年夏天辦。這事兒,我就先給你們說,飛機接送。婚禮辦完,別急著走,還有節目,就當大傢伙一起度假。」

  「啥節目?」

  「到時候就知道。不過,」李樂看了眼金成哲,「就怕你這一省內閣筆帖式,沒那個時間。」

  「放心,必須去,一定去,翹班兒也得去。」

  「拉倒吧,你能翹班兒?你那地方,整天忙的要死,能給你幾天假?」

  「嗨,咱不是和領導關係好麼?張嘴的小事兒。」

  李樂瞧見金成哲眼裡自得的光,咂了咂嘴,「到底是不一樣啊,不過,累不?」

  「累?那肯定累,但累得值啊!現在這位置,真跟以前在局裡不一樣。」

  金成哲又給李樂滿上,自己先抿了一口,「這裡,視野、格局。」

  「以前在局裡,盯著自己那一攤進出口數據就了不得了。現在呢?一個批示下去,可能影響的就是一個縣的產業布局,一個調研報告被採納,也許就能撬動上億的投資。這種參與感,跟在局裡按部就班做外貿報表,完全是兩個世界。」

  「呵呵,這幹了幾年了,悟出點什麼沒?」

  「有啊,」金成哲嘿嘿一笑,身體前傾,「我跟你講,摸爬滾打這快三年,也算咂摸出點門道了。還有,你之前給我說的那些,現在看,都是金玉良言。」

  「埋頭干三年,平台更重要,遠離鄉鎮,遠離女人多的地方.....現在這兒,核心中的核心,至於社交能力第一,少說多看,凡事有交代,件件有著落,事事有回音,工作留痕等等,嘿,我現在是刻煙吸肺。」

  李樂端起酒杯,兩人「啪」得一碰,「合著體制內基礎生存法則你算是入門了?」

  「還得修煉,但最起碼的,閉嘴這一項,我能保證。」

  李樂定點頭,「不過大金子,光有規則不夠,還得有解構規則、識別人心的能力。」

  「體制這地方,表面一套,底下可能千層浪。就像我們研究人,有個擬劇理論,人都是臉譜化的。你琢磨過沒?我覺得有點意思。不是讓你貼標籤,是快速建立認知框架,理解行為邏輯。」

  金成哲眉頭一皺,認真起來。他知道李樂的情況,有些東西,耳濡目染的,遠不是自己這種家庭里不會傳授的東西。

  「臉譜化?」

  李樂點點頭,「就是那些老黃牛、老油條、小幹部、小仙女、邊緣行者啥的但別生搬硬套。核心是抓住行為模式和核心驅動力。」

  「比如你身邊的老油條們,是不是總在關鍵時候把棘手活往外推,嘴上卻說得天花亂墜?這就是他的生存策略,避責甩鍋,力求安穩。你跟他打交道,重點就得落在書面確認、責任明晰上,別指望他擔事,但可以利用他欺軟怕硬的特性,適當強硬守住底線,他反而不敢過分。」

  金成哲若有所思,「還真是!上回那個跨部門協調會,有個老傢伙就想把鍋甩給我,我直接把他自己寫的會議紀要里他那部分責任點明了,他立馬蔫了,後面配合多了。呵呵呵。」

  「所以,別小看這臉譜化,無關道德審判,純粹是工作角色和行事風格的快速識別術,是生存的坐標系。」

  「一個部門,分清楚誰是真·老黃牛?這種人稀缺,做事有邊界感,成果清晰,聰明點的領導都會保護,值得深交合作。誰是小黃牛?滿腔熱血但容易成為公共資源,做得越多可能錯得越顯眼,要提醒他們學會亮燈、鳴笛,抬頭看,別只顧著悶頭拉車。」

  「誰是智者?待人接物溫潤如玉,就算是老油條也能被治的服服帖帖,因為他從來都站在正當性這一邊,永遠都好像在開誠布公的部署工作布置任務,有著特別清晰的原則和底線。」

  「誰是小仙女?這種,極度自我,來自小幹部家庭的嬌嬌女,特點是把家庭成員的處理模式帶入到工作里,情緒化,受不得一點委屈,正常工作,也會想方設法逃避。」

  「哈哈哈哈,對對對,我們部門就有這樣的。誒,那這樣的該咋辦?」金成哲問道。

  「咋辦?這種類型最好遵從那個原則,體制里遠離女人。如果有這樣的下屬,儘量架著,或者放到無關緊要的一些務虛的工作上,哪怕不完成也沒關係的工作上。多夸多贊多豎大拇指,因為他們的軟肋是工作能力和巨嬰心態。」

  「嘖嘖嘖,樂哥,你這,真經啊。」

  「算不得,每人都有自己的辨別方法。」

  李樂說著,瞄了眼程橙。

  程橙立馬會意,「誒,樂哥,小幹部啥樣的?」

  「小幹部啊?」李樂微微一笑,「典型的小幹部,權力崇拜,渴望表現,急於求成。弱點就是根基不穩,容易冒進,也怕被邊緣化。這種人相處,肯定他的成績,尤其當領導面,但別讓他把你當墊腳石。」

  「他越級匯報?只要不直接損害你,冷眼旁觀即可。他急於燒熱灶,你就提醒他注意程序,別踩紅線。這種人心氣高,栽個小跟頭反而是好事,能讓他清醒點。」

  「別幻想改變他,理解他的劇本,演好自己的角色,別被他卷進去就行。」

  「得,樂哥,還是你看人毒。」

  「識人辨相是基本功,那你呢?看別人容易,看自己呢?」李樂的語氣依舊隨意,仿佛只是順著話題往下聊,但眼神卻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他拿起酒瓶,給金成哲空了的杯子緩緩注滿。

  「就是,樂哥,那你說說。」

  「一種極其特殊的臉譜,舵手身邊的划槳人。這個位置,看著風光,但也風險暗藏。領航的風格決定了整艘船的走向和節奏。」

  「劃得快,風光無限,但一旦領航的人偏離了主航道,或者遭遇複雜海況,划槳的往往是最先受到衝擊的。這時候,緩衝空間和時間,就至關重要了。」

  金成哲不傻,歪頭看了眼一臉淡定的程橙,眉頭緊鎖,下意識反駁,「樂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領導確實很器重我,很多核心材料都讓我參與,跟著他確實能學到很多,進步也快,我這剛有點起色.....」

  李樂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斟滿兩人的酒杯,「又不是讓你消極怠工,更不是背叛。而是要有意識地建立緩衝空間。器重不等於捆綁。」

  「不要傻呵呵地無條件相信和你交心的同事,領導也是人,也有自己的考量。你學的、你做的,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安身立命的硬通貨!得學著當智者。」

  金成哲沉默良久,杯中酒微微晃動。

  李樂的話像細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隱約的不安,想起程橙欲言又止的擔憂,想起偶爾聽到的關於那位手腕的風聞。

  「樂哥,那.....」